《杏花满头》暮云天色

1、重逢

　　太阳坠落喜马拉雅山，从珠穆朗玛峰到加德满都谷地都渐渐暗了下去。尼泊尔总理府邸——狮宫灯火通明，穿着燕尾服的乐师们演奏着欢快的三重奏。大厅内正在举办奢华国宴——各色异域风情的美食琳琅满目，主食和酒则是尼泊尔少见的米饭和茅台，那是特地为远道而来的中国贵宾准备的。
　　音乐暂停，尼泊尔卫生部首席专家正在致辞：“由于尼泊尔水质硬度高，肾结石已经成为泌尿外科最高发的疾病。感谢来自中国鸭山大学的苏教授，为尼泊尔带来更好的手术技术。”掌声雷动。接下来是尼泊尔泌尿外科领域的权威S教授发言：“今天，苏教授表演了六台手术，每一台都是我们束手无策的高难度病例，赋予了患者新生。A toast to Dr Su！”
　　众人之中唯一的一张中国面孔格外惹眼。那个肤色白皙，带着黑框眼镜，身穿灰色格纹西装，系香槟色领带的男人就是苏黎。苏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带着斯文的微笑，心里想着今天可真他娘的累，必须喝个不醉不归！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回荡在加德满都谷地寂静的夜间。
　　外科医生喝酒从不罗嗦，半斤茅台下肚，手机响了。是住院部护士琴子打来的。“黎哥，病区来了个男人求您救救他的女朋友。我们说了您下周才能回来，他坚持要在这里等到您为止。病例我发给您了，先给他一句话让他回家也好。”
　　“这几天我都要在尼泊尔义诊，如果他很着急，还是请他去找其他教授吧。”挂掉电话，苏黎还是打开病例看了一眼。黄琥珀，女，26岁，双侧肾上腺嗜铬细胞瘤。琥珀？琥珀！苏黎瞬间酒醒了一半，深吸了几口气后，苏黎已经想好了怎么做。立刻向S教授辞行，义诊暂停，然后订次日最早的飞机回广州。
　　几个小时后。飞机上广播响起，是机长在用英文介绍，飞机正在喜马拉雅山附近航行，旅客有机会观赏到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皑皑云海中，雪山调皮的探出了尖尖的白色头顶，连绵不绝。云朵轻柔飘逸，山峰轮廓刚劲，与朝阳辉映，变换着粉色与金色的光彩，如绚丽天宫在迎接神仙驾临。苏黎无心赏景，只恨山高水长，不能一秒回广州。
　　住院部病区门口坐着一个满脸是油的男人，苏黎一眼就断定他就是那个等了自己一夜的人。“教授您好，我叫白元阳，我女朋友。。。”话没说完，苏黎直接回答：“我知道了，患者和陪护去做个核酸，今天就可以办入院，挂普通号，然后直接来这里找我。”元阳的大油脸瞬间放出光彩：“好的我这就回去准备！”苏黎转身瞬间，白大褂口袋一沉，是一个红包塞了进来。再回头看，元阳已经跑的没影了。
　　元阳带着一头油，两个黑眼圈，满脸的兴奋回家：“猪猪，猪猪，我找到最好的医生啦！我咱们现在就去做核酸！”
　　琥珀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他吵醒，口水吧嗒，头顶鸡窝。琥珀使劲睁大眼睛，看了看元阳一宿未睡的样子，想象他蹲在病区门口可怜巴巴的样子，一字一顿的说：“我们分手吧！”
　　元阳愣住了，有点委屈。“我费了那么大劲才找到鸭大的这位教授，你都不高兴吗？”
　　“谢谢你，元阳。咱们在一起也才几个月，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现在分手还来得及。”琥珀故作潇洒。
　　“不要！现在疫情你的家人又过不来，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元阳气鼓鼓得像个河豚。
　　“放心啦，我可以请护工的嘛！”
　　“好了，听我的，我要陪你进医院，做手术！”
　　“那我们各退一步，我让你送我去住院，但是办好入院手续就分手。”琥珀讨价还价。
　　“乖，我们先去办住院啦！”
　　元阳紧紧抓着琥珀得手，仿佛抓着新买的游戏手柄，生怕摔坏了。琥珀则只想好好记住这手心的温暖，一边琢磨着入院后怎样让元阳离开自己这个病秧子。一对心心相印又各怀心思的小情侣就这么手牵手去医院了。
　　小情侣胡吃海喝了一顿，晚上八点半才到住院部。苏医生还在手术室。病区宁静温馨，米色的地板，浅粉色的墙面，护士们统一穿着白色制服，帽子是各色卡通款式。一个眼睛又大又亮，带着马里奥护士帽的小护士给琥珀量了血压，带她到病房休息。护士轻轻柔柔的说“我叫琴子，有事可以叫我，按铃就在这里。苏教授还在做手术，等下就会来查房哦。”
　　病房并排放着两张病床，中间以帘子隔开。靠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肤若凝脂的年轻妹子，陪床的是个年轻男孩，不知道是兄弟还是男友。琥珀的病床在里面，再往里走，就是小阳台和洗手间。琥珀拉上帘子，躺在床上稍作休息。琥珀觉得燥热，元阳赶紧下楼去买冰西瓜。元阳刚出去，隔着帘子琥珀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进来，大约是医生来查房了。
　　“主任您好，我们现在特别想知道这个手术会留疤吗？会影响生育吗？”急切的声音，是隔壁陪床的男孩子在提问。
　　琥珀默默翻了个白眼，肯定是男朋友，要是血亲肯定首先关心生命安全。琥珀更觉得自己分手的想法是对的，不拖累男人，自然也不必让他为了生育和美去为难了。
　　“您好，患者的情况呢是这样的，因为她的肿瘤比较大，我们建议呢还是开刀。那开刀就会留疤。”那沉静又磁性的声音，琥珀绝对不会认错。前男友苏黎！琥珀快速回忆了一下，似乎白阳提过医生就是姓苏。不不不不不，才不要这个渣男给自己治病！我可爱的心灵已经受他一刀了，难道身体还要再承受一刀？
　　琥珀心砰砰狂跳，一边屏住呼吸，听那边对话继续。男人继续发问“我们打听过了，香港的医生说可以做机器人微创手术。您是达芬奇机器人全球顶尖的专家，还是留美回来的，您不能做吗？”
　　“不能，做微创会没命的。如果术中肿瘤破裂，那恶性肿瘤就会在腹腔内种植，复发和转移，我们还是要以生命安全为先。”
　　琥珀当机立断，光着脚丫，悄悄钻进了旁边的洗手间，轻轻锁上了门。“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我出去了。。。”琥珀一边把耳朵贴在门上，一边心中默念。
　　唰——帘子拉开。“35床，黄琥珀，小学妹人呢？”苏黎问。“黎哥，洗手间门锁着。”是琴子护士的声音。琥珀暗骂，你个小护士干嘛这么机智！琴子敲门，“请问有人在里面吗？”连敲三遍没人回应，琴子急了:“患者会不会晕倒在里面了？”“让一下，我来踹门”苏黎在门口站定。
　　与其被踹门发现龟缩在洗手间，还是自己开门比较体面。琥珀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气场一定不能输！昂首挺胸，提了提宽大的病号裤。吱呀~开门的瞬间，琥珀就感觉自己气焰矮了半截。洗手间门口站着五六个医生和三四个护士，一色的白大褂和白制服，关切的目光聚焦在洗手间的门口，压在琥珀的脑门上。领头的医生就是苏黎，八年不见，天杀的渣男竟然比以前更帅了，白大褂衬得脖颈修长，嘴角微微上扬，他倒是轻松得很。对方人这么多，气势上自己已经输了，那就先发制人，琥珀冷冷的说：我现在很累，有什么话等下我男朋友回来您在问他吧。”边说边快步回到病床，被子一拉眼睛一闭。苏黎也很爽快：“那我等下再来，你就在床上等我。”带着一行人出去了。
　　床上等你？琥珀又输了一波，正要坐起来骂两句，一睁眼看到苏黎一个人折返回来，赶紧又闭上眼睛装睡。一只手给她拉了拉被子，隔着被子琥珀感到轻轻一拍，耳边是那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不要紧张。”琥珀睁开眼，只见白色背影已经一阵风的消失在病房门口。不要紧张，有这几个字，琥珀竟然真的对手术的恐惧放松了不少，不由得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还能信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