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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莫非离别 ...

  •   我做了一个梦。
      我把平生全部的积蓄拿出来,换了一张环游世界的船票。轮船在一开始还算顺风顺水,我也很高兴能饱览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直到某天轮船遭遇了和泰坦尼克号一样的命运,不过奇诡的是,结局不知道被哪个蹩脚的三流作家篡改了。在轮船缓缓沉没的过程中,所有的乘客都在及时赶来的救援人员的搭救下脱离了危险,只有我一个人被落下了。我在冰冷的海水里不停地挣扎,声嘶力竭地呼救,但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理我。我拼命地挥舞着胳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救援船只在轰隆的马达声中渐去渐远。我的手臂冻僵了,我的声音嘶哑了,我的身体在无可挽回地不断下沉……下沉……下沉……
      我静静躺在海底柔软的泥沙里,身边是光彩夺目的珊瑚丛林,碧绿流光的海草缠绵地亲吻我的手脚,五彩缤纷的各种鱼儿在头上游来游去,天上的太阳那金色的光穿透湛蓝的海水,在我的身上映照出海面波浪斑斓的摇影。
      脑子空荡荡的,身子轻飘飘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真好。
      真好……

      “……福儿,你快醒醒啊……呜……快醒醒……福儿……我的福儿……”
      又干又哑的声音,好难听啊!
      “谧儿……谧……别哭……别哭……都肿了……福……有事……”
      唔,这个声音也不怎么样!
      “……说……好的……会醒来……人都带走……若一直这样……不活了……”
      “……不准胡言……福儿吉人……”
      “父亲……福儿……七日了……”
      真是不道德啊,害我胸口跟痉挛了似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药呢……扶好……我来喂……”
      好怪的东西,似腥似苦的,什么味儿?!我紧紧闭上嘴学蚌壳,见阎王的东西还是被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天啊,救命!我开始奋起反抗,拼命摇头摆尾,海里的泥沙被我搅得一片混浊,悠游的鱼儿更是惊得四处乱窜,但不幸的是我那可怜的反压迫斗争在三座大山的重压下完全被忽略不计。好可怕的味道!怪异的汁液沿着喉管顺流而下,不会是敌敌畏吧?谁那么缺德,在海水里投毒?毒不死鱼儿可要毒死我了!心急火燎下,我拼尽全力张开沉重如泰山的眼皮。
      “福儿?”
      我艰难地转转眼珠,努力适应突然闯进视线的削瘦脸孔。
      “福儿,你醒了。”削瘦的脸绽开一丝笑意,还有淡淡的如释重负。
      我半眯着眼静静看他,第一次发觉那眼角细纹仿佛深刻起来。“爷爷。”好像做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大梦,梦里是无休止地跋涉,突然醒来的疲惫让全身狂涌的疼痛都变得迟钝起来。
      爷爷抚了抚我眼前凌乱的刘海儿:“醒了就好。来,把药喝了。”
      我半躺在爷爷怀里,他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怎么看怎么让人望而生畏,刚刚梦里我不是喝的这个吧?
      “福儿?”
      我下意识缩缩身子。
      “别想太多,伤身体。”爷爷的脸部线条前所未有的柔和。
      我又缩了缩:“娘呢,爹呢,喜喜呢?”死过两次,这会儿我特别想见他们。
      爷爷拿药匙的手微微一顿:“福儿,你怕吃药?”
      我抬眼,爷爷一向明锐的眼竟透着细细的血丝。
      “……”我只得乖乖张嘴,视死如归。

      再次醒来,我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一转脸,却着实被枕头边的脸吓了一跳。这须发蓬乱、眼窝深陷的家伙是谁?!此人见我醒了,浮肿的眼张的老大,里面放射出的惊喜的光快成了X射线。
      “爹、爹?”我迟疑。
      “福儿……呜……福儿……”此人轻轻呜咽,硕大的脑袋埋在我小小的胸前,肩膀一颤一颤,震得我也跟着抖。我看着此人身上皱的咸菜干似的月白袍子,这人真是我爹?!
      等爹好不容易平息情绪,我正想说话,爹竟然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边跑还边听他大叫:“谧儿!谧儿……娘子、谧儿……福儿睡醒啦!”
      呃——这人真的真的是我爹?!!
      还没等我想出答案,门外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我对于娘可能出现的造型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还是忍不住心里抽疼的厉害,我受伤的时间也不是很长,怎么就让自己憔悴成这样了呢?
      “福儿、福儿、福儿……”娘不停地抚摸我的脸,我的头发、手臂、双腿,直到手心颤抖地覆上我受伤的胸口,感觉着心脏突突的跳动,娘眼里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娘……”不明白为什么,鼻子酸溜溜的难受极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滚出来,不停地滚落,再滚落。梦里出现的那种揪心般的痛让我完全不知所措,仿佛只有用流泪这种方式才能得到纾解。
      “好了,谧儿。”爹过来扶起娘,“好了,好了,别吓着孩子。孩子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江公子既然说醒了就不会有事,那就一定不会有事了。毕竟雨儿……”
      “相公!”
      “江公子?”我好奇地看看爹娘。
      “对了,福儿……”爹急急着想转开话题。我倒也全不在意,我只想知道……
      “喜喜呢?”奇怪,照说我这次伤得这样重,连小命都差点没了,这家伙应该寸步不离地粘在我身边啊,怎么都这会儿了他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雨儿……雨儿……”娘偎进爹的怀里,我只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肩背。
      “喜喜……喜喜……”我哑着嗓子,身体也跟着莫名其妙地颤抖。那天那么多杀手,那么乱,喜喜又刚好撞见……
      “雨儿没事。”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手里又是一碗青褐色的东西。他把碗小心放在茶几上,走过来轻轻抱住我,“雨儿没事。福儿,雨儿没有受到伤害,一点都没有。不过他现在不能来看你,至于原因,等你身体彻底好了我就会告诉你。你现在只要知道,雨儿没事,他很好。”
      爷爷的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坚定,尽管隐藏着淡淡的疲惫,仍是让我无比安心。
      我相信爷爷。

      这次我真的伤的很重,非常重,心脉差点被完全震断,肋骨也折了两根,对于才五岁多的孩子而言,我能活下来简直是阎王嫌我烦把我给踹出的鬼门关。想想真是喜剧,前世只不过一盆仙人球就要了我的命,这一世差些被人一掌拍成锅贴竟然还没死成,莫非我今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没有问后来密云楼里那些人的剧情发展,也没有人说起那三人的情况,山庄有否采取过某些手段,不约而同地,我们决定集体遗忘。
      每天躺在床上过着等待一碗一碗古怪的药汤的日子,我没有试图搞些五岁孩子应该搞的花样,而是静静地缩在被子下,或是偶尔在床前走走,我无比耐心又无比急切地等待着身体一日一日的康复。
      所幸被罚关起来的千秋春年让我求着放出来了。看到她们两个时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会是那般狼狈的模样,我愧疚极了,都不敢看她们。结果俩女孩子比我还难过,抱着我哭了半天,还直说没照顾好我、如果我出事她俩也不活了云云,搞得我又是感动又是郁闷,怎么个个到我这儿都是要死要活的呢,我就这么教人生不出活的欲念么?!

      在床上缠绵数月,身体终于大好了,爹请来麟丹城里据说最好的大夫,那老爷子在我连番瞪视下终于不得不妥协,于是在诊视后的当天,我走进了爷爷的书房。
      ……
      跨出书房后,我慢慢地转身,恭谨地努力合上书房的门。
      在我的院子里,几年前的桂树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它长得那样快,那样高,都已经比爹还要高了。厚厚硬硬的叶子,简简单单的绿色,只是一直不见着花,仿佛是嫌自己长得还不够大似的。今年冬天特别的冷,许是雪下得厚重了些,树上的叶子竟纷纷掉了下来,都快掉得没有了。记得几月前我还一直拽着喜喜的袖子发急,以为这树不经冻,就要死了。如今天气转暖,雪早化光了,那秃得七零八落的枝丫上居然悄悄冒出些嫩嫩的芽孢,在金色的阳光下,那些芽尖都闪动着露珠样的绿光,仿佛下一刻就会破开,哧溜溜地从枝丫间坠落下来。
      桂树下面摆着一把长长的锦榻,上面铺着厚厚软软的貂皮,没有多名贵,但是绝对够舒服,人一躺下就很难不睡觉的那种。这是爹和喜喜一起做的,貂皮是爷爷拿来的,娘帮着缝这里缀那里,剩下来的就是我的任务了。我躺进软乎乎的貂皮里,蜷着身子,盖着毯子,跟窝在草窝里的狐狸一样,眯着眼睛打着呵欠,我需要完成我的任务了——睡觉!
      那时候喜喜在做什么呢?或许在我身边背书,或许在树下不厌其烦地松土,或许只是在偷懒。我好几次醒过来,都看见喜喜趴在我右边的毯子上睡得蔫儿熟。那两排睫毛扑闪扑闪的,跟蝴蝶一样。
      我缓缓地躺在长榻上,拉过一边的毯子蒙住头脸。有阳光的味道,大概是千秋拿去晒过了吧?长榻是那么大,我依旧蜷缩着身子,只睡在左边的位置。
      喜喜果真很好,爷爷没有骗我。喜喜果真也没办法来看我,爷爷也没有骗我。
      喜喜被人带走了,被那个叫江渐远的白衣人带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原来我并不真的是福大命大,只不过江渐远要带走喜喜,喜喜不走,他便救了我,便带走了喜喜。
      喜喜被那江渐远带走也许是好事吧?听爷爷说他本事很高的,那他师父岂非更厉害?等喜喜拜了师傅,他那么聪明,肯定比姓江的还厉害!
      爷爷说其实姓江的师父还能算上喜喜和我的救命恩人,当初若非那人慷慨赠药,娘生喜喜时是挺不过去的,娘的身体太娇弱了。后来因为那药的关系,不仅喜喜身体好,娘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这才能有了我的出世。本来那人是不屑于索取回报的,偏就让他看见了喜喜。那人说喜喜根骨极好,等喜喜长了些时候,定是要收作衣钵的。
      那人来了好几次,喜喜死都不肯走。那人狠不下心肠,这次索性派了他的徒弟来。其实那江渐远年前便就来了的,上元节傍晚时还被我撞见了。江渐远使了很多法子,喜喜本坚决不应,倒没想到我给那人生生制造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眼泪终于不可抑制,洪水般在脸上泛滥。我想大声哭号出我的伤心疼痛,但我的咽喉却一阵阵发紧,苦涩在舌底蔓延,我只能哽咽,抽搐着身子,无声地流着痛悔的泪水。
      我其实早已不是孩子了,看了那么多的世间万象、红尘繁华,一个平常的上元灯节怎么就把我迷惑了?我为什么要那么执意溜出去看灯呢?乖乖待在庄里多好,我怎么就该死的跑出去了呢?花灯再好看、街市再好玩、人群再热闹,都没有喜喜,没有喜喜,再也没有喜喜!我快乐的童年、无忧的童年、嬉闹的童年、桂花香里的童年……再也不会有喜喜,我再也找不到喜喜……

      【锋芒乍泄】
      锦绣山庄,春秋楼,香满院。
      不大的院子,随意的布置,寻寻常常与一般人家无二的院落。院子南边挖了方小小的池塘,里面种满了莲藕,一到夏天,满池塘碧波摇落,莲叶随风,莲叶随红。距池塘一二十步,一棵约莫一围的桂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此时正值金秋时节,桂树繁盛的枝叶间缀满了一簇簇金黄的花粒儿,秋风一过,沁人的香便明朗了起来,直到弥漫整个山庄。
      春年静静立在荷叶凋落的池边,本想高声呼喝的,反正能像她这样大呼小叫声音还跟铃铛似的人没几个,再加上小公子的性子这些年越加的好了,跟面团儿似的,断不会跟她生气。
      可是,她看看桂树下正酣然梦中的少年,又长又黑又亮的发就那么随意地散着,溪水般从长榻上柔软地倾泻下来。散乱的刘海儿遮住了少年光洁的额头和淡淡长长的眉。春天柳叶形的眼睛既不像老爷,也不像夫人,每次一张开,黑黑的眼就像装下了满天的星斗。
      少年的鼻子很挺,这是唯一长得像的地方了,不过像的不是郁闷的老爷,而是欢喜的太老爷。
      少年的唇很好看,完全不像如今外面的公子哥儿,要么红艳艳的,要么和脸一个色。少年的唇是浅浅的粉,是一种初开蔷薇一样的颜色。
      大家都说小公子虽也长得清俊英气,可惜没怎么继承到降家的美貌,倒是那十年前拜师学艺去的雨公子,如今不知该如何的惊世绝俗了。春年嘴上虽不说什么,但心底里却只嗤笑世人的没眼光,小公子人中龙凤,哪是一般人能明白的?
      不过,再看眼碎落满身桂花的少年。春年忍不住叹息,懒散成这样,不仅一般人,怕是神仙也明白不了。
      一阵咳嗽声如雷贯耳,唾沫星子都疑似喷到了我脸上,我再睡下去,估计春年得把我薄被给掀了。
      无奈地睁开眼,秋风正好,零落星碎的桂花粒儿飘飘悠悠地旋转着,散了我满身满脸。我伸出舌头,轻巧地在唇边一扫,一朵小小的桂花便不幸壮烈成仁,化作了我唇齿间的一缕暗香。
      “春年,你着凉了么?怎的没去赵大夫那儿瞧瞧?”我赖在软软的窝里一动都不想动。
      春年玉桃似的脸疑似红了一红,接着黛眉一竖,娇嗔:“小公子,你又胡说!我可还没许人呢,你也不怕坏了我的闺名!”
      “我胡说?”我笑眯眯的,“那就奇也怪哉。平日我就算没咳嗽赵大夫都要巴巴来庄里走一遭,想我不是女子,更不如春年娇美可爱,这赵大夫却殷勤如斯,不知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喔——”
      春年脸真的红了,杏眼圆睁:“哪个知道那姓赵的打的什么主意?!”
      咦?这样的反应……难道赵大夫终于耐不住单相思出招了?想想也是,春年已老大不小了,千秋的娃娃都能打酱油了,再拖下去,那不知道是谁的家伙恐怕也不会出现……
      “春年,冷静些。”
      “我哪里不冷静了?”
      “要不要镜子?”
      “做什么?”
      “看看什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
      “正好教小鹿儿理解记忆……耶,鹿儿呢?”
      “被千秋抱走了,她爹爹今天随太老爷回来了。”春年咯吱咯吱磨牙,“小公子本事见长啊!可惜绕来绕去把自己又给绕回来了。”
      我干笑,不过我现在倒不想变着法儿磨蹭了。爷爷提前回来,怎么说我都得去看看老人家。把脸在雪白的貂毛上狠狠蹭了几个来回,我绷直腰杆,举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年姐姐,走吧。”
      “讲了好多遍了,不准再叫人家‘姐姐’!”春年怒。
      我赶紧拍拍脸,赔笑:“哎呀睡糊涂了。春年看来不过依旧豆蔻年华,教我这样一叫,岂非凭空叫的老了?想我堂堂锦绣山庄的英俊公子,可不能学城里的那些小地痞。”
      春年挑眉:“地痞什么?”
      我也扬眉:“明明满脸菊花褶子,看见十六七的小姑娘,偏爱学戏里小生叫人家大姐,调戏水平也忒丢人了。”
      春年斜眼,似笑非笑:“小公子,你这是夸我年轻呢还是损我老呢?”转眼笑呸了一声:“还什么‘英俊公子’呢,明着捧别人还不忘梢上自己,下次拍马屁可别跟人说我认识你。”
      看着春年摆着杨柳腰扬长而去,我不禁摇头叹息:如今这世道,真话没市场啊。

      “爷爷。”书房里,我恭谨地坐在爷爷对面,双脚规规矩矩地并拢。在爷爷面前我从来都是正襟危坐的,丝毫不敢有所懈怠。我明明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完全不怕他的,也不知怎么的就成今天这局面儿了。
      千秋说那是因为太老爷威严天成,一般小仙小鬼没胆放肆。说的时候一双秋水时不时在我上空盘旋。
      春年说那是因为太老爷是猫,你见过有老鼠不怕猫的么?说的时候那眼光好像没地方放了,牢牢粘在我身上。
      我当时一听完就转怒为喜:“太老爷是猫?像这样么?喵呜——”嘿嘿,目无家主,大不敬哦。看着春年青白交错的脸,嗯,原来锦绣山庄在爷爷的猫爪威慑下有那么多老鼠啊。
      “福儿,这些天爷爷不在,你都做了些什么?”爷爷轻咳。
      我吓了一跳,娘啊,我竟然在爷爷面前走神儿!赶紧把腰挺得更直了,抬眼,眼神无意间落在爷爷的耳边。原来爷爷鬓发又多了好些丝丝缕缕的灰白了么?我有些发怔,爷爷这次回来也大半个月了,天天往返于城里各家商铺,每天能见着他就只能在吃早饭的饭桌上。为什么这次这么忙?莫非出什么事了?
      “福儿?”
      “喔!爷爷。”回神,我不敢再东想西想,连忙回道,“还是与以前一样啊,看看书,画些画。”想了想,我还是有些局促地开口,“爷爷,这几天孙儿见您一直在忙,莫不是城里出了什么事?孙儿……孙儿前些时候学着看了些账册,恰巧那几天有家铺子出了点问题,您又不在,所以孙儿就……孙儿知道自己不是能做生意的,是不是……那铺子……”
      爷爷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吹起了茶叶沫子。我把手紧捏着缩在袖子里,恍惚觉得手心里一阵凉。
      “福儿。”爷爷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大手一抬,轻轻落在我发上,“明天同爷爷一起去趟城里吧。”
      我愣了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下意识里不由捏紧了拳头。
      “福儿!”爷爷轻叹,“福儿,一起去吧。”
      良久,我的声音隐着丝喑哑:“好的,爷爷。”

      青衣小轿一摇一晃着行在林间小道上,细致的韵律让人昏昏欲睡。我斜靠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轿子里,微闭着眼睛。
      与别的富贵人家妆金饰银极尽奢华不同,爷爷崇尚简朴雅致,降家的东西都一致统一在他这个还不算坏的标准之下,我家的轿子也不例外。唯一特殊的大概就是我使用的东西,譬如我专属的这顶轿子。与一般豪华的轿子不同,我这顶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极是舒适,做轿子的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材料,天光淡淡的透进来,既不很亮也不阴暗,还有似有若无的木料的清香,很像春天树林飘渺的雾岚。身下的毛皮温暖水滑,丝毫不乱,我也没瞧出是什么毛皮,我唯一能区分的皮草就是貂皮和虎皮,谁教咱本质上就是一草民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尽量让自己想些有的没的,但心里也不知道怎么了,跟鼎里不断加着柴的沸水似的。
      我心烦地暗叹了口气,索性撩开轿帘。
      “小公子,轿里可是气闷?”
      我看看骑在匹剽悍的大黑马上的秦紫弦,他正关切地看着我。我一笑:“没有,就是想看看风景。”
      这条通向麟丹城的小道与锦绣山庄前的大道相比要近好多。十年间,我真正出庄的次数五个指头都能数的过来,每次走的都是庄前的大道的。
      “秦哥,今天城里的事很急么?”
      “小公子?”秦紫弦有些疑惑。
      “那怎么要走小道呢?难道不是赶时间?”
      “哦。”秦紫弦想了半天,俊朗的脸上仿佛都冒出汗来,“倒也……倒也不是很急。”顿了顿,他的脸色自然了些,“太老爷先走了,这会儿怕是到了真味斋。我怕他老人家记挂小公子,所以就让小三抄近道。小公子觉得颠簸么?”
      “没有。”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路边的昨日碧树,今日衰草。晨雾初散,秋阳金色的光穿过参差的叶子,撒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淡淡的影。记得小的时候,喜喜总爱牵着我的手在附近转悠,每次被人逮回去的时候,我总会扬着花猫一样的小脸,把喜喜摘给我的野花野草捧到娘的面前,只望娘一欢喜,就免了喜喜抄书三百的处罚。后来,后来……自从那年的上元节,我偷偷从这条路溜到城里,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小公子,小公子?”
      我掀了掀眼皮,微微笑着:“秦哥,你怎么没把鹿儿带来?那小家伙最爱城里的糖葫芦了。”
      秦紫弦一想到他那宝贝女儿,就忍不住满脸的阳光灿烂:“鹿儿?她倒是吵着要跟,不过她娘不让,说糖葫芦吃多了坏牙。”
      我笑:“鹿儿谁都不怕,怎的就那么怕千秋?”
      “我也怕啊。”秦紫弦接的嘴顺,刚出口就省了过来,脸腾的就红了。
      我一看,也顾不得他的脸面了,拍着小窗就喷笑出来。“哈哈……哈……秦哥……原来你也怕啊……哈……我……我保证……回去绝对不给千秋说……”
      “小公子……”某人感激。
      “我给除了千秋外的所有庄里人说!”我一扬拳头。
      “小公子!”某人怒吼。
      “哈哈…………”

      “哎呀,小公子您终于到啦!老朱恭迎小公子!”到得真味斋,刚掀开轿帘,站在大门前的朱掌柜连着小步就疾走上来,作势欲扶我下轿。
      我微愣,这朱掌柜是怎么了?我虽是锦绣山庄的小公子,但长到这么大,很少在外露头,说的难听点,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山庄这些年产业越做越大,很多都没听说过庄里还有我这么个人。而这个朱掌柜,在麟丹城里可不是一简单人物,真味斋能做到与密云楼比肩,由此就可见一斑。
      想了想,我还是顿住了下意识欲避开的动作,意思意思地让老头儿扶了扶。走下轿子,我冲眯着小眼睛顶着酒糟鼻的朱掌柜微微一笑:“有劳朱老先生。”
      老头儿小眼中精光一闪,咧嘴嘿嘿笑开:“岂敢岂敢,老朱怎当得起小公子如此称呼?真是折杀老头子了。唉,如今的年轻人啊,个个才俊辈出,老头子早就不中用啦!”
      我笑笑,也不接话,只微距老头儿前面半步,缓缓走进真味斋。
      “来啦。”爷爷坐在临街的栏槛边,正品着茶水,见我从楼梯口冒出头来,严肃的脸露出一丝笑意。
      “爷爷。”我也眯眼一笑。
      瞟了眼爷爷身后的中年人,壮实的身板,沉默的脸孔,就像街头路过的随便哪个路人甲。“王主薄。”轻点头致意,如果没记错,这个前些时候跑来庄子请人的应该是姓王的吧?
      中年人的眼里仿佛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恭敬地深施一礼:“在下王林,恭请小公子金安。”
      “福儿,你认识小王?”爷爷指指他身边的位子,示意我坐下。
      “是啊,真味斋那天出了点麻烦,就是王主薄来的庄子。”
      爷爷点点头,转眼看向我身后:“昆海,过来坐。”
      朱掌柜连连摆手,狐狸样的老脸可疑的发红:“不敢不敢……老朱……老朱站着就好,就好。”
      咦?这会儿的“不敢”看起来倒是挺诚心的。爷爷?能让精滑的老狐狸如此乖顺的爷爷?那岂非更厉害?平日只觉爷爷威严有度,除此而外,倒没有别的感觉,今日看来,我所认识的爷爷还是太平面了些啊。
      “福儿,福儿?”
      “呃?”我赶紧顺了杯茶往嘴里倒。糟糕,怎么最近老爱走神儿?
      “福儿,你很渴么?”莫非是我看错了,爷爷眼里刚刚闪过的——是戏谑么?
      “没……嗯……还好。”我端着茶杯不知所以。
      爷爷瞟了眼我手里的杯子,不动声色地提起茶壶:“还要么?”
      我也瞟了眼杯子,嗯?看着眼熟,这是?爷爷刚才正喝着的杯子?!娘啊,我还掩饰呢,全天下都看出我心不在焉了。
      讪讪地放下杯子,我尽量装的自然一些,眼中闪着晶亮的光,做出十足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爷爷一瞧我从小到大心虚时的惯性反应,眼里忍不住深浓的笑意,抚了抚我的头,轻叹:“傻孩子。”
      “咯嗒!”下巴磕地声,显然某俩人惊讶坏了。毕竟就算在庄里,能得见爷爷一笑的,除了我,也着实找不出几个人,何况还是在外面呢!
      “福儿,今日叫你随爷爷来真味斋,就是想听听一个月前关于天水帮的事。”爷爷转变话题,直接点明题旨。
      “嗯。”我点点头,眼皮一跳,有些不知该怎样开口。
      “福儿无需担心,你要明白,就算事情没有处理好,只要尽力了,也无妨的。”
      我有点吃惊,爷爷为什么这么说?且还当着像朱掌柜这样的人的面?爷爷是个不容瑕疵的人,对身边的人极为严格,对自己更是严苛,他从来都是以结果说话的,套句现代点的词儿,爷爷就是一典型完美主义者。平日尽管疼我,但也少有纵容我的时候。那今天是……
      “何况,昆海说这件事处理得很好。”爷爷看了眼朱昆海。
      朱昆海及时且恰到好处地笑出一朵盛开的菊花:“小公子尽管宽心,天水帮已被照顾周全。”话语一顿,转向爷爷,语气愈发的真诚,“小公子虽年纪尚幼,却睿敏沉稳,假以时日,必追降爷啊。”
      ……
      看来拍马屁这门学问,我只能对眼前这朵老菊花高山仰止、甘拜下风了。
      我舒眉敛目,表情看起来比老菊花更诚恳:“朱老先生过誉,福愧不敢当。此事若非老先生鼎立支持,那黄帮主定还会不依不饶,徒惹烦恼。”不给朱昆海马屁二拍的机会,我赶紧又道:“那黄帮主本是天水帮的二把手,三月前取代突然失踪的原帮主,坐上了老大的位子。上个月初,清水上跑船的几个天水帮弟子在对街的丰宁饭铺吃饭,被饭铺里的东家赶了出来,好像是因为那东家与失踪的天水帮主有些瓜葛。事情本来也不大,但偏偏教黄帮主撞见了,双方发生口角,所幸没有发生流血事件。”看看爷爷,见他没什么反应,我只得继续,“事情发生没几天,丰宁饭铺被人一把火给点了,纵火迹象明显,没有要掩饰的意思。由于那晚风大,真味斋略被波及,不过因朱老先生坐镇,损毁处很快得到妥善处理。火灾第二日,天水帮众封锁了附近街口,说是要协助官府捉拿害他们没地方吃饭的纵火犯。”
      “谢谢爷爷。”喝了口爷爷帮我倒的茶,我一笑,续道:“事情似乎有越闹越大的趋势,真味斋恰处麻烦的中心地带,自然难免被殃及池鱼,具体情形孙儿其实并无了解。只不过既然天水帮是以无处吃饭为由封锁的街道,孙儿就想,也许解决了他们这个问题能对此事有些帮助。清水横穿麟丹城而过,因有北方冰凇河水注入,一入秋水上便冷雾侵骨,遍体生寒,常年跑船的船工舟子都深受其苦,天水帮弟子也是如此。”
      “所以你就弄了个——火锅店?”爷爷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在宽大的衣袖遮盖下,我暗自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勉强抑制住滑到喉管的哈欠:“嗯。火锅做起来其实很简单,各种食材都适用,无论珍材还是凡料,只要往红油中一丢就可以了,本质上就是一锅大杂烩。其中汤锅里的辣椒以及其他各种底料对祛除湿寒有很好的功效,可以帮助船工缓解体内寒气之苦。”想了想,还是补充道:“麟丹城素来繁华,又地处中祥南北要道,清水横贯城中,每日南来北往千帆劲扬,水上除了天水帮外,还有大小一十二帮漕,船工平日吃食则分流至像丰宁饭铺这样的小铺子。”轻咳一声,“孙儿知道每日出入真味斋者大多非富即贵,实非适宜招待一般民众。但孙儿又着实不忍见那些船工继续忍受寒苦,便自作主张盘下遭了祝融之祸的丰宁饭铺,改成了火锅店。店中食材直接取自城外乡户,材质新鲜,价格低廉,火锅料么,目前试营业,用的是可循环式的,这样成本低,价格公道,比较适合生活拮据的船工。”
      见爷爷一直不动声色,老菊花似笑非笑,王主薄自始至终当背景,我不由额角见汗,连无意中夹带现代语词汇都忽略了,只勉强做最后补充说明:“其实整件事……整件事的成功解决,完全倚靠的是朱老先生,孙儿从中更是多有感悟,在此多谢老先生。”这句话不假。事实上,因为我的足不出户,麟丹城里各方面的人物我绝大部分没见过。这次火灾事件显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有人崛起就必有人倒下,能量守恒嘛。我一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摆得平那些藏在暗处的玩家么?我可没有很傻很天真。甚至我试探性开的这家火锅店,有没有触及到某些人的痛感神经都很难说。
      “小公子恁地谦逊、恁地谦逊……”朱昆海一迭连声:“老朱不过受降爷之禄,做些分内之事罢了。至于从旁协助小公子,那更是老朱的荣幸啊。小公子人中龙凤,只要多出门走动走动,必定……”
      “喀!”茶盖磕在杯沿上,很轻的一声。老菊花昂扬的声音突然像被屠夫切了一刀,戛然而止。
      爷爷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我垂着眼睫毛,轻轻巧巧无声地打出了压抑许久的哈欠。
      爷爷随意地看了看屋角飞檐:“天色不早了,福儿,你身子弱,先回家休息吧。”
      我抬眼微笑:“爷爷,您也不要太过劳累,孙儿还要等您一起吃晚饭呢。”
      “好。”爷爷拨了拨我的刘海儿,眼中闪过疼惜,“紫弦,送福儿回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莫非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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