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神仙有请 ...
-
“打发走了么？”躺在正牵着蔓儿的葡萄架下，我窝在青竹编制的竹榻上，怀里揣了杯冰镇的酸梅汤，唔——仰仰脖子，从喉咙里发出声模糊的叹息，唉，终于凉快了些。这长宁的夏天忒也难过，跟把人扔进蒸笼里蒸了似的。再在这里待下去，我非躁了不可。
“嗯，总算是走了。小公子，你从哪里又招来的桃花债，还个个都跟牛皮糖一样。”春年边走过来边抓了把扇子使劲儿扇风，桃子脸上热红了大片，秀气的鼻头上全是石榴籽大小的汗珠。
我随手翻出条丝巾扔过去，顺带翻翻白眼：“春年，我实在很好奇一个问题，一直都很好奇。”
“什么？”春年玉足一勾，拽了只墩子过来，“我说小公子你怎么又把汤抱怀里了？这哪能贴着心窝？你这才没好几天又折腾人……”狠甩了个白眼，春年纤手一转，我的酸梅汤已进了美人大张的樱桃小口。
“……”我的酸梅汤……
“你好奇什么？”春年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想起我的问题。
我摸摸鼻子，疑惑道：“为何春年总以为别人会对我图谋不轨？关键那些别人还总是男人？！实话说，我并不认为自己长得像女人啊。”
春年呆了呆，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把我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通，春年叹气：“小公子，你自己没感觉么？”
“什么感觉？”
“嗯——就是……啊！说不上来！反正都是你的烂桃花么。”
“……”这什么话呀，说跟没说一个样。“我长得像女人？”越想越不安逸，我照了镜子的，觉得自己很男人啊。
“哪里像女人了！小公子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正是……”
“正是长宁女子最爱的金龟佳婿，我等真是羡甚啊——”
转头，循声一望，就见不远处的墙头上端坐着几天没见的凤瑜凤怀沙。
凤瑜一身暗紫团花常服，外罩如烟似雾的飞云纱，手里一把白扇，其上绘了幅幽涧兰芷图，轻摇慢扇中仿佛带了兰的气息。这厮曲了一腿，另一条腿垂在墙头晃来晃去，明明特别懒散无礼的动作到了他这里，顿时变得清雅高贵起来。
“原来最是清贵的怀沙公子也会如街头地痞般翻人家墙头啊。”我乜眼，似笑非笑。
“非也非也。”凤瑜轻轻一跃，便站定在院子里，白纱紫衣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其间顿显无数风流，“只是怀沙思君心切，偏又屡屡探望不得，只有另寻捷径了。听闻小公子抱恙不起，今日看来可是大好了？”
“呃——”我看看桌上啃了好几块的翠皮小西瓜，盘子里所剩不多的点心，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大好，“还好还好。”我苦笑。明明翻人家墙头的是这个人，为什么抹不开面子的却是我啊？
凤瑜眉眼含笑，缓缓走近竹榻前，金色的光从葡萄叶子的间隙中穿下，细细碎碎撒了他满肩满背。“唔，许记的荷花笼，回头酒楼的春意酥，老郭老店的金丝锅贴，四季果铺的红玉翡翠瓜……”凤瑜随意地拈起一个荷花笼放进嘴里，幽深的眼颇享受似的微微眯起，像刚刚撕咬完猎物正要休憩的豹子，“嗯，好久没吃到老许的荷花笼，味道还是一样的美好啊。”
我躺在榻上仰头看他，等他道明来意，毕竟就为了一盘荷花笼便翻墙头的无聊事凤公子是做不出来的。
凤瑜咽下点心，居然还貌似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尖舔了下薄薄的唇。这样有意无意的诱惑放在他清雅气质的大背景下，真是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我是打了个寒颤。
“凤公子，我家小公子前日受了风，一直卧病在床，今日见阳光正好，刚刚出来晒晒晦气，不想倒把公子给晒了来。这些点心听说都是京城的名嘴儿，小公子体弱，也吃不得多少，凤公子若喜欢，全都打包回去就是，这也算是前些天叨扰府上的微薄谢意。”春年笑眯眯地起身，作势欲收小桌上的盘盘盏盏。
凤瑜瞟了眼春年，又把视线转回我身上，淡笑道：“小公子好福气，身边一打眼全是钟灵毓秀的人物，教凤某好生羡慕。”
嗯，脸皮够厚，嘴巴够甜，春年的讽刺挖苦算是说给牛听了。
“……”垂眼，懒懒地勾起束散落榻上的长发把玩，对于说话总爱七拐八绕的人我实在提不起发表意见的兴趣。
我不出声，春年对着点心则是将收欲收的神气，气氛顿时冷场。
一声轻笑，凤瑜轻易地打破我刻意的沉默：“小心些，这春意酥皮薄，破了倒不好。还有这瓜，极脆，别弄碎了。唔，还是尽量多包上些。”
“……”囧rz这人没问题吧？家大业大的凤家公子今天莫不是真跑我这里讨吃的来的？我抬头，一脸狐疑。
“……”春年似乎也被震撼到了，睁大水灵灵的眼睛瞪着他，手里打包的动作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别停下啊，多收拾些，收拾快些，这个时候游湖是刚刚好，可别误了时辰。”
眨眨眼：“游湖？游什么湖？谁去游湖？误什么时辰？”
“自然是游留湖，当然是小公子与凤某同去，正正别误了情留花的时辰。你既喜欢这些吃食，带上一些也是无妨。”凤瑜一撩衣摆，大喇喇在我竹榻旁坐下，回答我问题时跟小学生似的一板一眼，颇有笑果，可惜我和春年都笑不出来。
“凤公子，恕婢子无礼，此事万万难行！我家小公子病体未愈，今时如何吹得船风？不若择日……”
“择日不如撞日……再说，情留花过，相思三载，下次若再想领略情留花色，便须得三年之后了。你家公子体弱，凤某自是省得，早叫童儿备了千山千锦坊新制的云岫斗篷，定不教你家公子受风便是。”
我懒洋洋地依在榻上，青竹的凉意让我舒服的想轻轻叹息，可惜偏有两个帅哥美女在眼前大眼瞪小眼。抬了抬眼睫毛，我微笑道：“春年，你也别收了，我吃不下了。不过……”我看了看身边飘逸若仙的凤瑜，“若凤公子喜欢，不妨便带上些吧。”
“小公子……”春年蹙眉。
“无妨，既是凤公子盛意拳拳，福怎忍拂逆公子一番美意？且福对情留慕名已久，今日能相携同游，也是乐事一件呐。”
春年看看我，看看凤瑜，再看看我，小嘴几次开阖，终是不再说话。麻利地收拾了些点心，春年偷偷狠瞪我一眼：“我去取个食盒来。”柳腰迎风一摆，人就跟飘飞的柳絮，很快便去得远了。
“凤公子请稍待片刻。”我用下巴指指面前的凳子。
凤瑜也不嫌弃，很干脆地坐了下来。凳子较矮，这人偏身高腿长，坐在凳上的模样照说该是有些狼狈的，但事实上，这厮依旧是一副清贵的谪仙貌，教人看得直要牙根出血。
我只能说老天的心脏果然是偏的。
“你的侍女……”
“春年么？怎的？”
“无事。”
“……”
“……”
“很遗憾，凤公子，我家春年死会了。”
“死会？”
“就是被预定了，承包了。”
“……”
“就是你没机会了，春年有婆家了。”
“呃——凤某有表达过这方面意思的话么？”
“哎？”那你对春年如此客气是什么意思？扮猪吃老虎么？
“呵呵呵……”凤瑜状似无奈地摇头低笑，却不再说话。
我也不说话了，对着这种千年狐狸，多说多错，还是闭目养神好了。
静静的躺着，浅浅地呼吸，有风掠过，头上的藤叶欢快地颤动，唰唰的声音像从远古涌来的海浪。阳光穿过绿色的叶子，洒在桌上，地上，身上，发上，点点的光刺透皮肤，带出某种酥麻的灼热。
空气很安静，世界很安静，心也很安静。这个时刻仿佛只有我们，我们仿佛只有彼此，彼此之间，是宁静又汹涌的大海。
很多年过去，我依旧能忆起某一年夏日的某一时刻。
此时，一切还未开始。
此时，所有人还是陌路。
此时，清风亲吻鼻尖，带来藤叶下青色葡萄的酸涩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神仙有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