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照zhao

1、第 1 章 邓巧刚走到

　　邓巧刚走到新娘待机室的门口，听到了一个有点尖利的声音。
　　“哎呀，你门口摆的那个结婚照有点土啊！”
　　邓巧向门内看去，几个熟悉的面孔围着今天的女主角。那都是她高一玩得好的一个小圈子里的朋友，说话的是潘萍萍，一如既往的高挑、漂亮，走到哪里都自然而然吸引着注意。只是，今天的潘萍萍看起来有些突兀。那时互相认识以后，潘萍萍就拉起了这个圈子，里面就她们三个女孩，潘萍萍算是这个小圈子里的中心了。
　　邓巧听到潘萍萍的话，轻轻皱了眉。她看到穿着婚纱的林恬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整理捧花，微微笑着说道：“是有点，不过本来就是趁着过年，请老家的人吃个饭，走个场子。临时了一点，之后会再拍的。”
　　整理好捧花的林恬抬起头，刚巧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到站在门旁的邓巧。圆圆的杏眼弯了起来，甜甜地叫了一声：“邓巧！你来啦！”
　　邓巧闻声，看到林恬站了起来，她穿着纯白的婚纱，头发松松绾着，看起来温柔又甜美，像一个小公主。
　　听到邓巧名字的潘萍萍有点尴尬，她转身向邓巧随意地摆摆手，其他几个男生也不哄闹了，原本有点吵闹的待机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邓巧知道为什么。
　　两年前，她跟这个圈子闹掰，删掉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除了林恬。
　　林恬当时在国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收到请柬的时候，邓巧就知道她会再遇到这些以前的“好朋友”，甚至会被安排在一张桌子上。
　　她无所谓，她只想参加林恬的婚礼。
　　那个她最喜欢的林恬。

　　邓巧认识林恬的时候是在高一开学那天。
　　那天她来的早，有很多空位可以选。
　　邓巧是体育生，个子高，就坐在了偏后靠墙的位置。她想着这个位子正好被窗台遮住，睡觉避光。
　　正在邓巧发呆的时候，一个圆脸小姑娘站在她前排，有点不确定地问：“你是潘萍萍吗？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小学是一个班的啊。”
　　邓巧前桌抬起头，带着惊喜的神色站起来，两个人牵着手蹦蹦跳跳：“当然啦！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我还在想你上了哪个初中怎么都不联系我了啊！我想死你了！”
　　邓巧看到这样的场景，被感染着也开心了起来。她喜欢活泼的女孩子，她喜欢听她们欢声笑语。那些明媚的女孩子一起玩的时候，看起来无忧无虑，带着自己也好像变得轻松了。
　　但是自己和她们格格不入。
　　邓巧从小训练。为了方便，剪着不比男生长多少的短发，皮肤也因为长期室外训练被晒黑。邓巧也不爱笑，她觉得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家里压力那么大、运动训练那么重、以后找出路那么难。
　　不过女孩子的友谊不需要太大的契机。
　　“哎呀，恬恬你就坐我同桌吧！你还能坐哪儿啊！”
　　潘萍萍是个自来熟。
　　她们很快就认识了，后来连带着周围那几个男生，成了个小圈子。
　　不过，这女生有点矮，坐后面该挺不方便的吧。邓巧这样想。

　　开学那天之后，林恬就坐在了那个位子。没有拒绝和不适应，看起来顺理成章。她觉得这个小姑娘挺爱说话的，好像跟谁都能有话题、聊得来。尤其是和潘萍萍打闹的时候，潘萍萍刚一开口，林恬就能接上茬，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听起来的乐趣甚至不亚于听相声。
　　后来发生了一点变化。
　　第一次月考放榜，她们后面那片，成绩都得从后往前找，六十人的班，不掉出前四十已经算对不起座位了。
　　林恬是第二名。
　　正数第二。
　　后排那几个没想到鸡窝里委屈了一个凤凰。还剩点上进心的，下课都围着林恬要问问题。林恬也不含糊，大大方方的讲，她还怕自己讲得快了有人听不懂，时不时地还抬起小圆脸，搜索有没有迷茫的表情。
　　邓巧也有不懂的，但她不用往人堆里挤。
　　轻轻戳一下林恬的后背，林恬就会转过身。可惜了聪明的女生看不懂邓巧的意图，每次都会稍微向右偏一下头，带着询问的眼神与邓巧对视。邓切只能叹气，稍抬下巴暗示了下桌上的卷子。林恬这才会明白，把自己的试卷递过去。林恬不爱用草稿纸，卷子空白地方全是铅笔写的计算过程。过程很简练清楚，邓巧只要稍微研究一下，就能豁然开朗。
　　潘萍萍也不爱挤，但不懂也不爱问。
　　好学生的光环一下子吸引了太多注意，就连比较迟钝的邓巧也能感受到，后排视线的中心，似乎有些偏移。

　　班主任当然不会愿意林恬坐在后面。
　　月考之后，林恬就被调到了前排。不过下课以后还是会和他们几个玩闹。只是比起以往少了很多搭话的机会，但她也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他们说，看着他们笑。
　　邓巧喜欢看着这样的林恬。这样的她有了点傻气，也有了点可爱。
　　大家好像都很喜欢林恬，她个子小小的没有负担感，成绩好但没什么架子。她性格开朗，周围的人很容易被她的阳光感染到。林恬简直像是没什么缺点。
　　不过只有邓巧知道，她体育真是太差了。
　　学校每次体育课跑步，要不是自己放水少记两圈，她怀疑等林恬跑完就得下课了。
　　她一直帮林恬掩饰得很好。

　　第一次参加运动会的情况，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四月雨下得很大，校门口的凹陷处积了一个好大的水坑。运动会的日期越推越晚，最后邓巧站在跑道上的时候，烈日烤灼着土地，连空气中都飘着潮湿闷热的味道。
　　热身的时候邓巧感受到身体过度的僵硬和酸痛。她有些不安和害怕，却抿了抿嘴唇，并没有说出口。
　　从高中参与训练以来，邓巧体会到了不适应和危机感，她需要一次成绩来向自己证明，体育仍然是她的救命稻草。抓住了，就能逃离家庭的重压，逃进那个略有微光的未来。
　　起跑的的时候，邓巧身体稍微晃动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她向前飞奔的时候，听到了林恬和潘萍萍加油的呐喊声，那几个男生也在，不过喊的还没有她们两个大。
　　她心里轻轻笑了一下，越过了终点线。
　　邓巧不是第一，不过她也没有很灰心，进前三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她扶着腰，平缓着呼吸，脚上的刺痛感随着肾上腺素的退散直刺入她的大脑。邓巧看着朋友们跑到终点围在她的身边，听着玩笑与鼓励的声音直起身子，控制表情，笑着说：“我以后一定会拿第一的。”

　　运动会的第一天安排的都是一些田径项目，潘萍萍因为个子高，被班主任强行安排了跳高项目。其他人看完短跑之后没有逗留很久就要跟潘萍萍去凑热闹了。
　　不过邓巧没什么心情，她需要去医务室。
　　邓巧借口要回教室，她挥了挥手，没有敢迈太大的步子。身后的潘萍萍还在埋怨她不去看跳高给自己加油，其他人也哄着潘萍萍，要邓巧仗义点。邓巧还没有拒绝，就听到林恬的声音：“你要回教室啊，我跟你一起啊。”
　　气氛突然凝固了一下。
　　林恬仿佛没有察觉到变化，说完她就挎起邓巧的手，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潘萍萍心情受了点影响，不过被几个男生好言好语地哄一下，就向着另一边跳高场地走去了。
　　邓巧有点不适应，她从来没有跟一个女生那么亲密过，尽管这对其他女生来说可能是一个很常见的行动。她担心林恬闻到自己的汗臭味会反感，下次就不会再挎她了。
　　走到教学楼楼下，邓巧想着找个理由去医务室，开口：“你要不先上……”
　　“你疼不疼？”
　　邓巧看到林恬认真的眼神，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邓巧以为没有任何人知道。

　　邓巧坐在医务室里上药的时候，看到林恬愁着小脸从外面进来。林恬把手上的水递给邓巧，自己拧开桃汁喝了一口，说道：“这天也太热了！都要把我晒化了，我们一会要不不去操场了吧，反正班主任也不在。”
　　邓巧笑了一下，看到她手上的桃汁，点了点头。

　　邓巧坐在教室里的时候，一直在想医生对她说的话。她长久以来不太科学的训练方式为身体埋下了隐患，医生怀疑她不仅是扭伤，还有更严重的问题。邓巧有天赋，跑得快成为了她唯一自豪的事情。如果不能再跑步了，她该去做什么呢？
　　金色的阳光打进教室，斜扯出了一条条光带，在视线里像是罩上了一层滤镜。
　　邓巧趴在桌子上，看着前方林恬的背影，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林恬以后会做什么呢？
　　突然一道白光闪到了邓巧的眼睛，她下意识的偏头闭上眼睛，然后听到了林恬的笑语：“你发什么愣呢？好无聊我们聊一会吧，我快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邓巧发现林恬右手拿着一面镜子在玩，镜子反射外面的光线照到她的眼睛，教室空空的装着她们两个人。邓巧看到镜子里的林恬用另一只手托着腮，把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与镜子里的她对视。
　　“你以后会做什么呢？”邓巧问出了心里的这个问题。
　　“嗯……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高考之后我能做什么，甚至去哪个大学、上什么专业我都没想过。”
　　邓巧不解：“你成绩这么好，上什么专业都没问题吧。”
　　“可是我都不想去啊。”林恬放下了手里的镜子，“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太遗憾了。”
　　前排的女孩抱臂抵着下巴，邓巧看着那个背影，她觉得林恬即使是成绩下降或者是受了委屈的时候，也没有现在看起来失落。
　　“我以前学过舞蹈你知道吗？以前小学有汇演的时候，我和萍萍都上过，还拍了合影呢。那个时候，我站在第一排领舞，老师都夸我跳得好。我也想一直跳舞……可是我上初中以后，我爸妈就再也没让去过舞室了。我以为我爸妈是怕我被耽误成绩，后来我才知道，跳舞只能是我的兴趣爱好而已。我个子不高，比例不好长得也不算漂亮，没有专业院校会愿意收我的。”
　　林恬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邓巧不确定她有没有哭。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走廊上响起了铃声，可能由于整栋楼都没什么学生，一贯听习惯了的铃声好像突然放大了音量。铃声中，林恬站起来转过身，用着她平常谈笑的声音说道：“我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你看我现在学习不就还可以么。”
　　铃声结束后，走廊里开始陆陆续续有脚步声和谈话声，邓巧抬头看着林恬，觉得林恬有句话说的不太对。
　　她挺可爱的啊，就是脸圆了点。

　　分科的时候，潘萍萍和其他人选了文科，邓巧出人意料的选了理科，林恬则理所当然的进了理科重点班。邓巧能见她的机会很少，只有去借卷子的时候才能和她搭上几句话。
　　邓巧刚去借的那两次，门口坐着的那个男生都没认出来她是女生。喊林恬的名字的时候，都带着调笑的语气，带动了一波小气氛。林恬听到，有点脸红地把卷子走出教室，把卷子递给邓巧。然后用有点生气的语气说道：“她是女孩子！你别瞎起哄！快点道歉！”
　　被斥责的男生啊了一下，有点尴尬地道了歉。邓巧看到林恬飞快的瞟了一下教室的另一边，脸更红了一些。邓巧好奇地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目光尽头有个低着头的男生。那个男生像回应着林恬一样，耳朵尖也红红的。
　　原来重点班也会起哄啊。邓巧这样想到，心底酸酸的。

　　后来，邓巧就不再去找林恬了。
　　后来的后来，对于高中，一切都好像按了快进键，邓巧能记住的事情很少了。
　　只记得拍毕业照的时候，邓巧和林恬打了个招呼。圆脸小姑娘身边有个耳朵红红的男生，他们站得好近，近到周围的其他人，都看起来没有他们般配。

　　林恬高考失利了，不过她去的大学，还是邓巧即使超常发挥也摸不到边的一所重点。
　　邓巧自己去了个普通的二本，其实她的成绩不差，虽然受伤之后，因为劳损的问题再也没有得过第一名了，但是作为体育生走特招，在本省找个末流一本没有问题。但是邓巧不想留在这里了，她想出去看看，看看除了逼仄的小家，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潘萍萍被她爸爸花了大价钱送去了外省的一所高费专科，那里据说有条件可以升本，是潘萍萍这种家境优渥，不愿复读的学生的不二之选。

　　邓巧不再去找林恬之后，就和潘萍萍的联系多了起来。潘萍萍聊天的时候会发挥十足的死党精神，无条件的站在邓巧那边。
　　邓巧几乎把所有心事都分享给了潘萍萍，所以邓巧也告诉潘萍萍，那天在大学食堂里，有个女生向她告白了。
　　其实邓巧听到那个女生的告白之前，她没想过女生也可以喜欢女生。她有些吃惊地看着对面那个红透了脸的女孩子，她长得不太像林恬，林恬脸没有她瘦，也没有她高。
　　邓巧拒绝了那个女孩子，她不喜欢不能耽误那个女孩。
　　但是邓巧明白了，她喜欢女生。
　　潘萍萍有些迟疑，她觉得邓巧可能是疯了。她生硬的结束了聊天，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其实邓巧还有更疯的话没有告诉潘萍萍。
　　她喜欢林恬，从很久以前，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邓巧没想跟任何人闹掰的。一些朋友关系虽然不能像知己一样相互开解，相互激励，但是时间一长就好像变得珍贵了起来。偶尔聚一聚，彼此分享一下日常，好像也很不错。
　　例行的聚餐林恬依旧没来，林恬从高中分科以后就很少参与这种聚餐了。即使是大学四年间，也一次都没来过。
　　潘萍萍最初很不开心，还专门打电话说过一次林恬。后来潘萍萍趁着放假去找林恬玩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提过了。其他人看见潘萍萍不提，也就很少说起，偶尔提起林恬的话题，也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邓巧从来都是听众，她没什么可以分享的事，也不愿意分享。只是这场聚餐，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有意无意的试探自己。
　　直到潘萍萍开口：“巧啊，那个跟你告白的女生，怎么样了啊？”
　　邓巧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的看向其他人，望向她的眼神都稍稍闪避但却好奇，没有惊讶。
　　邓巧有些僵硬的开口：“没了啊，我没再联系过。”
　　应该只说了这些吧。
　　“嗨呀，没事～以后还有别的小姑娘啊！不过老邓，你……真喜欢女孩？”一个男生朋友试探着问到。
　　“是啊。”
　　连这些也说了么。
　　“这……虽然咱们玩的好，咱们也把你当哥们看叫你老邓，你也不能真跟咱们抢女性资源吧！”另一个人还开了一个玩笑。
　　“我觉得你肯定以后还会结婚生孩子的吧，不然你这以后怎么办啊？”还有一个男生甚至已经替她担忧了起来。
　　邓巧脸色铁青，她几乎是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潘萍萍好像察觉到了邓巧的情绪，她埋怨地看着其他人，岔开了话题。
　　邓巧依旧听着其他人说的话，他们开始聊女孩子，不同的女孩在话题中心就像被比较的不同的商品，然后他们像夸赞一双球鞋一样捧着潘萍萍，潘萍萍受用得很。
　　邓巧觉得恶心极了。
　　邓巧找了个理由走了，回家的路上她走的很慢。她记得林恬走路也很慢，好像走快了，就会把自己累坏了。
　　她突然很想跟林恬聊聊，她很久都没和林恬聊天了。偶尔的对话短暂又干瘪，她只能从朋友圈偶尔窥探到林恬的生活琐碎。
　　和林恬的聊天被邓巧置顶在聊天页面上。邓巧的手指在那个聊天框上悬着停了很久，直到手机暗了下来，映出自己的脸。
　　然后她再次点亮了手机，飞快地选择着删除了今天饭局上的人。
　　如果林恬也知道她喜欢女生了呢？
　　她好害怕。

　　潘萍萍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邓巧懒得接听。但是手机震动的声音太吵了，她还是接通，告诉大发雷霆的潘萍萍她没什么要解释的。
　　从那以后，林恬被邓巧撤下了置顶，她再没敢点进去，也不敢去翻朋友圈看到任何关于林恬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林恬告诉她，她要结婚了。

　　邓巧看了一圈待机室的其他人，没有理会其他人或尴尬或微怒的目光。她走到林恬面前，听到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恭喜你结婚，恬恬。”
　　林恬笑得更开心了，带着一丝满足和羞涩。
　　这几年她出落的漂亮多了，虽然脸还是有点圆圆的。
　　邓巧刚想再说点什么，被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邓巧回身，看到穿着正装的男人，招呼着让他们入席。那个男人耳朵尖红红的，好像不太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
　　邓巧抿了抿嘴，打算离开。
　　刚迈开步子，林恬叫住了她。
　　林恬有些着急地追了两步，但是婚纱不太方便，她差点跌坐回去。邓巧反应很快，拉住了林恬的手，让她站稳。
　　待机室里没有人了，就像那年的教室只有她们两个。
　　“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林恬轻轻反握住邓巧的手，有些抱歉的说道。
　　“什么事？”邓巧心跳如雷。
　　“我……昨天调整座位的时候才发现萍萍那桌坐满了，只能把你安排到相邻的桌子了。那桌都是我高三同学，人你都见过的，虽然不知道你还认不认识了，但他们人都很好的……你别在意好吗？”林恬直视着邓巧，脸上写满了委屈。
　　我差点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了。邓巧松了一口气，看着这张脸忍不住笑着说道：“好，我知道了。反正你是新娘子，我都听你的安排，绝对不在意。”
　　“那就好！”
　　邓巧再一次打算离开待机室的时候，似是有所感应地回头，猝不及防地和林恬对视了。林恬的眼神依旧真诚，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问还有什么事情。
　　于是邓巧说：“林恬，你真好看。”
　　“我知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