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尽》陈夜枫

3、羽城含露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再次看到那如云如雪的樱花海时，只比刀高半个头的孩子已经长成挺拔高挑的美少年。十五岁的源赖光踏着溪石疾行，像一阵轻盈的风拂过花影，纯白狩衣翩然展开，纵跃间露出衣摆下暗银色的龙胆花绣纹。

　　他的左手托在身前，指尖浮着一朵白樱，这是槿赠给他的引路信物。五年过去了，樱花仍然莹白如玉，灵光温润，山谷仍然平静温暖，美不胜收——可是外面的人间和他的人生，早已天翻地覆。

　　妖火焚城留下的废墟重建了，人们心中的疮痍却无法愈合，仇恨和恐惧成了邪物的温床，在平安京中滋生越来越多的污秽。遭受重创、颜面扫地的源氏愈发不择手段地追求力量，疯狂的长老试图将一切变成武器，金铁、鬼怪，甚至是……人。

　　这五年里，源赖光一步也没能踏出源氏的修炼秘境。一同修习阴阳术的旁支孩子一个个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他也几度遭遇暗算，险象环生。源赖光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大将军嫡长子的身份让他们行事多有顾忌，只怕早就被那些笑着夸赞他的长老们炼成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他们眼中的“天才”只是一块令人垂涎的“材料”，更不想将来有一个太强大的族长压在头顶，可惜老头们花了五年也没能除掉他，于是少年羽翼已成。

　　一个月前，源赖光以前所未有的十五岁稚龄将源氏阴阳术修至大成，一人一刀斩碎结界，带着他在秘境中收服的忠心下属回到源氏本丸殿。大将军源满仲开怀大笑，当即宣布长子将是自己的继承人，野心勃勃的长老们跪在他的面前尊称少主，他笑着受了全礼，将他们的惧怕、不甘、怨恨尽收眼底。

　　源赖光毫无惧意，甚至十分期待，这场权力的战争只会有一个胜者，那必定是他。自以为聪明的老东西只不过是依附源氏生存的蛆虫，而执掌源氏只是他实现抱负的起点。

　　用一个月在源氏的权力中心站稳脚跟，又派遣阴阳师着手清除京中的恶灵，忙完这一切，他终于可以掘出埋藏心底的复杂念想。

　　是时候……去见见他了。

　　源赖光倏然停步，雪色的长发丝丝缕缕落在肩头，他微微侧脸，从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笑声里，捕捉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一缕音色，少年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唇角噙着的微笑渐渐柔软。

　　将白樱收回怀里，源赖光不再急着赶路，闲踏落英，分拂花枝，悄无声息地循声前行。也许是因为远离了清气充盈的阵眼，沿着山涧盛开的樱花林渐渐不再是那种过于清净的纯白，从薄粉到浅绛，又成朱砂、胭脂，直至浓艳热烈的深红。

　　此时刚过午后，神官正和几只年轻鬼族在一处山坳里玩耍。溪水泠泠跳过山石，裹挟着落花在这里汇成浅潭，卵石为底，潭水清冽，绯红点点缀在白衣黑发的倒影上，仿佛是高洁的神灵被染上了红尘。

　　源赖光站在树影里，看着那水、那花、那倒影，睫羽轻颤，一时竟无法抬起眼睛直面故人。他像一把太久没有被奏响的琴，蓦然拨动的琴弦发出喑哑杂乱的声音，明明不成曲调，却……如此欢喜。

　　坐在潭边的槿忽然抬头，拨弄水面的手停住，欣然一笑。他穿上木屐站起来，对身旁抱着酒坛的鬼女说：“阿桢，我先走了。”

　　鬼女打了个酒嗝，扯着他的袖子嚷道：“为什么啊，还这么早呢！待在那冷冰冰的树下面有什么意思嘛，兄长答应了今天要教我新招式的！”

　　“不许对神树无礼。”槿点了点她额头上的红色小角，责备的语气太温和，鬼女只冲他挤眉弄眼地吐舌头。她这一声把滚在草地上嬉闹的同伴们也喊了过来，一个满头凌乱红发的青年大咧咧地勾着槿的脖子，挥舞手里刚折下来的树枝：“说好要再比一场的，你可不能耍赖。”

　　“我带了许多好酒好菜，大家一起吃过晚饭再走呀。”

　　“这儿的樱花不比神树周围，过两天就谢了，槿不多赏玩一会儿吗？”

　　大家围着他一阵七嘴八舌，好脾气的神官无奈道：“今天是满月，我总要早做准备的。”又一一应下了他们半开玩笑的各种要求，这才独自沿着山涧往神树方向行去。

　　这是源赖光第一次看到槿和同族相处时的样子，他默然片刻，避开重新笑闹起来的几只鬼，远远地跟了上去。行出数里，果然看到槿站在一株羽城樱下等着他，浅红的花影映在白衣鬼族的脸上，金瞳熠熠生辉。

　　他迎了上来，笑着唤他：“阿光。”

　　被时间褪色的记忆、被刻意遗忘的心情，在他的声音里重新鲜活起来，

　　少年嘴唇翕动，没能说出最合适的那句台词。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明悟，一直以来无往不利的自己，此行注定会失败。

　　槿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笑容微敛：“你有心事。”

　　原来他仍然太在意，仍然会心软。

　　“是什么在困扰你？”

　　因他生欢喜，因他增忧怖。

　　“我可以帮你。”

　　源赖光闭了闭眼，幼时过于精致漂亮的面容长成了充满攻击性的俊美，剑眉锋锐，菱唇含煞。聪明的小阴阳师变成手段狠辣、心机深沉的源氏少主，源赖光偶尔回顾，都觉得自己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有意延续和这只鬼的交情，于是打算“扮演”曾经的自己；他以为那匆匆十日的相处抵不过五年的分别和剧变——而面前的鬼族含笑看着他双眼里翻涌的血色，熟稔又温和地抚了抚少年的长发。

　　是啊。源赖光有些自嘲地想。他当年就愿意许下二十年之约，对于生命漫长的鬼族来说，五年算得了什么呢？到头来，人心总是比鬼怪更易变。

　　终于抛开了满腹仔细推敲过的说辞和演技，源赖光问道：“槿，你可愿意与我缔结契约？”

　　“契约？”

　　“源氏阴阳术修至大成后，有一种血契之术，胜过这世间所有的式神契约。”少年追上一步，捉住鬼族的手，他已经长高到能平视那对金色的鬼瞳，毫不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的渴望，“这契约不会束缚你，不能召唤你，但能让我们的力量紧密连结，如同一体。阴阳师的灵力能保护你，让你更适应神树的清气，你的妖力也能让我更强大，不惧污秽瘴气。”

　　“我知道你不能离开，不要求你与我一起战斗。只是除了你，我不会信任其他妖鬼，也不会有别的式神了。”

　　正在变声期的少年嗓音有些嘶哑，槿听着他的话，目光中渐渐多了些忧虑。

　　他其实很了解自己这个人类小友，他太天才，太聪明，多疑自负，偏偏心中又有一种天真固执的正义。十岁的源赖光像一面镜子，若投之以恶，他便返还更凶残的恶，若投之以善，他也会报以真心。槿将自己的善意投映在他的心里，于是那时满目仇恨的少年终于能看到别的东西。但十五岁的源赖光已经是一把磨砺开锋的利刃，他的仇恨和正义就如刀身上折叠锻打的美丽钢纹，与他融为一体，再无更改。

　　即便映之以繁花，覆之以春水，那如雪的刀锋上终究留不下任何颜色和温度。

　　阿光……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

　　槿垂下眼睫，他知道少年说的是真心话，他仍然信任他，无意伤害他；可是他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这个血契换来的，绝非仅仅是陪伴。

　　“槿，答应我。”源赖光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在原本的计划里，他还有更美好的言语，应该表现得更信赖、亲近、无害，可是源赖光知道那些都瞒不过槿，于是这一次他选择坦诚自己的野心。

　　“我会执掌源氏，我要保护平安京，直至我的力量能到达之处的所有人类。但我最信任的不是人类，是你。”

　　“留在我身边吧，你会是我与鬼族、妖族、乃至灵界唯一的纽带。”

　　槿回握了少年的手，源赖光心中一喜，却在他平静温和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难过的神色。清澈微凉的风从山谷深处吹来，穿过千万重盛开的繁花落在阴阳师的耳边，就像一个遥远的声音，诉说着终会到来的、无可奈何的凋零。

　　“这个血契，不该存在于你我之间。”鬼族对他说，“我可以听到你心里的正义，那是我可以理解，但不能认同的正义。”

　　“源氏的少主，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类，终有一日将成为最强大的阴阳师，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这样的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脆弱的纽带，而是真正接纳这个世界。你、我、无数的生灵，都存在其中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你的心里也装进了我们的世界，我便愿追随你，直到此生的尽头。”

　　槿以为少年会生气、反驳，但源赖光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惊讶。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又或是透过他看见了别的什么，羽城樱在那双明亮的红色眼睛里纷纷落落，像一对迷离变幻的万花筒，将他的心思藏在了漩涡的最深处，槿无从窥见。

　　“送送我吧。”少年最终松开了他的手，洒然一笑。

　　仿佛是时光倒流回五年前，源赖光跟着槿，沿着奔流的溪水慢慢走过紫陌红尘，又一次站在了山谷出口的结界前。恰逢一轮满月跃出山坳，长空万里，青云澹澹如潮水；月华高远，花林湛湛如雪海。

　　源赖光驻足遥望片刻，笑着叹道：“当年走得太急，没能等到在满月下赏一回夜樱，今日得见，此行也算无憾。”

　　“你若想赏花，随时可以来。”

　　少年摇摇头，从怀里取出那朵白樱，用灵力托着飞到槿的面前：“我知道你很强，今天的我依然没有必胜你的把握。可是槿，你对人类太没有戒心了。”

　　“但你是源赖光，不是其他人类。”白衣神官抬手摘下樱花，浅笑道：“我是槿，不是别的鬼族。”

　　那只手递到阴阳师面前，如玉的掌心与白樱浑然一色，槿看着他，金色的鬼瞳温柔包容，一如初见：“那么阿光，你会伤害我吗？”

　　你会伤害我吗？

　　源赖光心中一痛，眼中清光乍现，少年的身形渐渐虚幻，他终于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但这次他仍然什么都没能改变。

　　缥缈宏大的声音又一次隆隆地在天地间回响，面前的鬼族毫无所觉，只是含笑而立，掌心托着那朵清气充盈的、作为信物赠给他的白色樱花。

　　“你可有悔？”

　　源赖光望着他的金瞳，已经变幻为源氏族长的脸上，扬起俊美夺目的笑。他依旧取出一只灵符纸鹤，从他的掌中换回了樱花。

　　“我不会。”

　　我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