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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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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自己淌过这暗夜的河流。
朱俪有早起在客厅的窗边练功的习惯。练瑜伽的人,习惯和太阳一起起床。8点收工的时候,路志申和他妈妈都已经在饭桌边坐好。朱俪刚要坐下吃饭,路志申的妈妈把她拉到一边,悄悄问她,“闺女,你这大早上起来,到底在干啥?”朱俪扯着笑跟他妈妈解释,“这是瑜伽,您可以理解为一项健身运动,我是瑜伽老师。”老人家好像听懂了,点点头,“幸亏这是在城里,要是在咱们家,你这样天天摆弄胳膊摆弄腿,实在是有伤风化。换个工作吧,你这不是啥正经工作。”朱俪看向路志申。他嘴里正嚼着妈妈刚刚炸好的油条,低下头开始喝豆浆,有效地躲避了朱俪的目光。朱俪隐隐意识到,她的妈妈好像一语成谶。搬走。逃走。离开。这些词语反复盘旋在朱俪的脑海里。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突然间手机响了,一条私信回复,“Hi,朱俪,好久不见!来我家找我吧。”
朱俪按照安娜发给她的位置走到她的家门口。门没有关,她推开门进去,迎接她的是一尊朝向门口的大大的佛像,占据着单独的一间房。是佛堂。佛像摆在中央,菩萨摆在两边。佛像和菩萨面前供了灯,清水,鲜花,水果,香炉。正是太阳下山的时刻,金黄的余晖从落地窗里照进,整个佛堂神圣又静穆。安娜正背对着她撤供。朱俪看着她把杯子里的水洒到地上,然后把水果端下来,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转身朝向朱俪,“你以前最爱吃橘子了,给。”朱俪接过那个橘子,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老公,我最好的朋友朱俪,过来认识一下。”朱俪急忙转过身。没有忍住,她就在佛像面前直接吐了。手里还握着那个橘子。
如果当年不是那样年轻,安娜觉得她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把一个已婚男人从一场婚姻里拖拽出来再接手。倒不是出于道德,道德什么的她不在乎,主要是性价比太低,因为要一并接手他在上一段婚姻里的所有遗留问题。但当时的她刚刚从国外读书回来,孑然一身,雄心勃勃地想要获得一切。他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出了准备好的那句话,“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这个人。”运用的技巧就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对方并目光真诚。当时她只是想,既然有捷径,她没有理由不走。她并不想要这个人,这个人有什么好要的?她想要的当然是他拥有的那一切。所以当他的妻子找到她,问:“你图他什么?”她随口说了一句,“我图他的钱。”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如此直白的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提包走了。没有想到第二天,这个男人气冲冲闯进她的房子,把放着她那句“我图他的钱”的录音笔直接甩在了她的脸上。毕竟是演过情景剧的人。她在一瞬间调动起情绪,失望而震惊地看着他,“你竟然相信我随口骗她的话?我以为你了解我!”没有成功,对方还是将信将疑。从纽约回来,安娜一直失眠,偶尔服用药物。他是知道的。当他反应过来,安娜已经把半瓶安眠药全部吞了进去。他猛冲过去,掰过她的脑袋,把手指伸进她的喉咙……她吐得满眼都是泪,泪眼朦胧之中被对方以失而复得的珍惜和愧疚姿态紧紧抱住。呕吐的恶心感还没完全散去,她轻轻回抱住他,看着那把吞进去又吐出来的维生素C泡腾片,露出了淡淡的胜利的微笑。人生就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做任何事都是一样。这个男人如此虚荣自大,永远觉得会有年轻美丽的女人愿意为他去死。她跟他结了婚,婚前协议里她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她一直觉得那是她当年为他上演的那出以死明志的戏码应得的片酬。
她在纽约跑了很多新闻,对人性的各种幽微都有了全面而深刻的体察。她清楚地知道,人性中很多灰暗的部分,都会在婚姻中安扎下来。化好妆出门是恋爱,而婚姻是化妆前所有清晰的面目。她对于这场婚姻没有任何理想性的期待,因此没有任何幻灭感。后来在他撒谎加班去□□或会情人的时候,她在偌大的房子里享受她的大好时光。在地下的放映室里看电影,或者听音乐,带着喜欢的小说进隔壁的干蒸房蒸桑拿,出来后给自己刷上一身体膜,点着香薰喝红酒……有时候他一连几周去“出差”,她也会提供一些妻子应该有的关心。类似“吃饭了没?”“在酒店还睡得惯吗?”这样的口水话。周末的时候她睡到自然醒,起床后泡茶,炖汤,去花店买花,去早市买新鲜的水产……她自己可以做如此之多的事,完全不需要一个丈夫。前几天她在书房门口路过他,看见他头上有了一些白发。目光再往下移,看到他凸起的肚子。她有些替他伤感——他开始变老了,以后可能□□也嫖不动了。也是在那一刻她意识到:权力的天秤要开始倾斜了。他开始垂垂老矣,而她还正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