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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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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舌尖舔过干涸的唇瓣,沈河握刀的手紧了紧,想起当时接引赵长欢入金麟卫时的场景,夜雨连天,女子拜下,声音清冽,穿过雨水嘈杂落入他耳中。
当时只觉,赵家女堪为巾帼,后来再闻种种,孤守北境也罢,闯北戎也好,每一次都会让他觉得,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可每当他看见她,就觉得,如果她是赵长欢,便合该如此。
当夜,洋州城北的佛窟燃起了一把大火,火光冲天,满殿的神佛罗刹映在火光中或慈悲怜悯,或凶神恶煞,佛像身下有一密道口,待佛窟燃尽,密道口已毁。
姚七领着人循迹找来时,只捉住了沈河手下几人,翻遍了洋州城,迟迟未见赵长欢身影。
不到一日,驻守河南的抚越军飞虎将军朱绰携明安侯手信而来接管洋州城,姚七领着北境暗探随停留于湖州的赵持安一道北归,沿途暗寻赵长欢,殷非等人一路上京,千里寻主。
南宁城一家客栈内,灯火隐约,床帐之后的女子双目紧闭,齿关紧咬,冷汗淋漓。
忽冷忽热,赵长欢攥着锦被一角,所梦皆是有关韩灼,似有刀斧落在她头上,痛意清晰而真切,甚于凌迟。
与韩灼分别那日,朗月疏星的好日子,天见寒,风渐冷。
火把昏黄的暖光映照在男人脸上,凌厉逼人的眉眼一点一点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难得一见的无奈,眉尾沾上红意,姝色无双。
那身墨色长袍,衬得人笔挺如剑,冷硬如刀。
韩灼站在赵长欢眼前,一字一句道:“赵长欢,我悔了。”
不若同淋雪,共死真神庙。
一遍一遍,似是梦魇一般,从她脑海里走马灯般走过。
低喃的轻语萦绕在她耳边,似是索命的咒语一般,死而复生,本就有违天道。
“上一世,韩煜悔悟,愿以帝王寿数换你一世机缘,谁料这一份生机,抹杀的竟会是韩灼的帝王路。”
“赵氏长欢,遗憾已了,心结渐消,生机当断,如今天下大定,韩灼是天定帝王,若你强留,有违天数,他的帝命便也到头了。”
“为这天下,你可愿,就此了断,尘归尘,土归土?”
生死难料,她在与天争命,而韩灼手握刀锋,踏过尸山血海,博另一番天地。
谁也不曾认过命,不愿亦不甘!
“我不......愿。”
痛意自千肢百骸席卷而来,赵长欢蜷成一团,连呼吸都是疼的。
梦境斗转变换,汇成了提剑而行的韩灼。
男子所行一路,血腥气弥漫,神正门前,刚刚经历了一场砍杀,血珠连串从刀刃上滑落,在微凉的寒风里一吹,味道散开,跟恐惧一道浮在心头。
以杀止杀,以恶止恶。
骨肉相杀,山河颠覆。
韩灼自认并非善人,可手里的刀剑,丝毫没有快意。
杀戮,本就只是一种手段,而非目的。
“侯爷,可悔吗?”
“不悔。”
刘护未着官服,一身青色长袍,如风中秀竹,他合手作揖,深深拜下,“臣愿以残躯,血溅永明殿,求问正道。”
韩灼淡淡看向他,他心里清楚,刘护是存了死志的,或许从当年先太子亡故,这个执拗的男人便将自己的性命视作外物,布局、下棋、弄权、污名,是早就不想活了。
“我不知道父王要的是怎样的天下,只有你知道。”
“你若只是为了替他复仇,便早该在他缠绵病榻时杀了他,何必等到今日。”
刘护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既然要杀,一个韩元如何够?”
“袖手旁观的世家,为虎作伥的氏族,都该为十几年前的冤案付出代价。”
“剑已出鞘,杀该死之人。”
他声音浅淡,寒风吹得衣袍翻飞,紫色的衣袍扬起,与插在城头上的军旗一同在风中摇曳,相互招摇。
赵晏留下的书信,并非只是信。
那个狡黠如狐的女子,顺着如恪长公主给出的线索,工部尚书李家,永安伯赵家,虎威将军郑家,一条一条摸下去,当年的隐私鬼祟竟真的让她扯出些头绪来,他避入皇陵这段日子,明面上幽闭,暗地里却查了不少,一群虎豹豺狼在作恶之后,瓜分了势力与权柄,依旧活得潇洒肆意。
年轻的男人微微仰头,看着宫檐之上的琉璃飞瓦,“既然要杀,那便斩草除根,图个干净。”
永明殿前此时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满殿的文武百官,高座之上勉力支撑的正元帝,眼里皆是一片凉薄。
韩灼此人,杀名赫赫,可这些京都为官的人,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他的杀意凌厉。
御林军勉力撑在宫门前,却终究不是对手,血光冲天,漫天血雾。
正元帝气得发抖时,就听有人来报,韩灼已破宫门,要杀上殿来。
“御林军的人呢?出去调兵的人呢?”
“没了,御林军死了大半,皇城被围,连只苍蝇也出不去。”
“他哪来的人!”
“是驻守河南朱绰的抚越军,还有,驻守云上城林远生老将军的黑云骑。”
正元帝扶着椅子的手紧了又紧,韩灼于朱绰有大恩,而林远生,则是欠了先太子的恩情,韩元目光扫过殿前诸臣,唯独少了刘护,怎么能少了刘护,怒喝道:“刘护呢!”
黄有信道:“相爷伤情反复,陛下昨个准了他不必上朝。”
话音刚落,殿外却有人在唤韩元。
“陛下。”
随着那道声音望去,永明殿前,男子一身素衣萧肃,身旁立着一身杀意的明安侯,身后是黑甲长刀的勇士,可他目光清浅,直直望向诸臣,面上有讥诮的笑意一闪而过,彷佛与那铺天盖地的杀戮毫无关系,“刘九如在此。”
“愿以残躯,为十八年前先太子之死、太子妃之死、如恪长公主之死、赵家北叛、江南私盐案、津北城瘟疫以及通敌北戎讨一个公道,桩桩件件敢问陛下,可是问心无愧。”
永明殿上死一般寂静,众臣皆愣。
这哪是讨公道,分明是在质问天子功过。
“刘护!”
韩元垂眼,“你是明靖的相爷,是朕的臣子!你怎敢!”
刘护不动不言,只是静静站着,声音低沉,“陛下曾经,也是先太子的臣下,是他的皇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韩元看着殿前两人,心口惊痛,急咳出血,他挣扎起身,刘护素手一扬,卷轴自袖间而出,倾泻展开,陈铺开来,雪白的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红色的小字。
“这是如恪长公主的认罪书,以血写成,陛下可敢看。”
“荒谬!”韩元眼底微动,落在龙袍上的手不自觉抖了抖,扬声道:“如恪对朕心生怨怼,仅凭她一人之言,你也敢诘问君主!”
“和光,你也信他而不信朕,朕是你生父......”
交错的光影落在男子俊秀的面容上,薄唇如刀,眉眼如剑,“臣有父。”
韩元眼中的亮光渐渐黯淡,神色逐渐灰败,随即又浮现起癫狂的笑意,“你要做弑父的贼子,哈哈哈,还说不是朕的儿子,朕弑父杀兄,你也逃不过这命运。”
“分明...像极了朕。”
“我不明白,朕许给你的,是整个明靖,名正言顺,大好河山,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不愿认朕!偏要行如此狂悖谋逆之事!弑父杀君,究竟是为何!”
大地朦胧,乌云蔽日,窄剑宽刀呼啸而过,鲜红的血液顺着石阶流下,血洗永明殿,倒下的一具具尸体,官服破碎,辨不清原本面目。
韩灼半垂着眼,血珠自长剑滚落,周身寒意环绕,一步步踏上玉阶,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坐在地的正元帝,声音冷到极点,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依旧是那句话。
“韩元,我有父亲,仁德宽厚,得尽天下人心的先太子。”
韩灼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剑柄上,用力贯下,剑尖穿过龙袍一角刺穿了砖缝斜斜钉入石砖,“你怎配?”
刘护跟在韩灼身后,一步一步迫近韩元,朗声道:“阴谋算计,风云诡谲,陛下样样拿手,连先太子都能着了你的道,不明不白便染恶疾而亡,可情之一字,你终究算不过如恪,注定为情而乱。”
“若非谎称明安侯为陛下亲子,当年陛下可会那般宽宏,轻易放了人出京,上钟鸣山学艺、下南疆掌军权,陛下容不下他!”
刘护微微仰首,“他会如先太子妃一样,死在月华宫里。”
“刘护!”
刘护看向韩灼,后者眉目不动,他转身看向韩元,“韩灼乃旧主血脉,先太医令沈一彦可证。”
话已至此,其间曲折,韩元已猜十之八九,面色一点一点苍白下去,他抬眼望向韩灼,身披软甲,眉眼凌厉,那张似曾相似的面容上,有着熟悉的眉眼与神态,像他,又何尝不像那人。
“竟...是如此。”
正元帝死死看向韩灼,胸口有血液翻涌,眸底大片的血色染开,大殿之上已经是鲜红一片,喉间的血再也压制不住,染尽了龙袍,韩元瘫坐回龙椅之上,眼底闪过阴翳,单手撑着扶手勉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与尊严。
“可朕不会输。”
就在这时,清脆的铁器声相撞,正元帝袖间的短匕出手,被剑影挑开,斜斜刺入自己左肩,韩元面色冷酷,似是不觉疼,再次抽出匕首,重重挥下,直直刺向自己心口。
“陛下!”
“韩元!”
说时迟,那时快,银光闪过,齐右腕而断,韩元痛呼出声,喷涌而出的血雾,滚落在地的断手,他却仍不罢休,左手掌心一把按在了韩灼的长剑上,整个人扑了上去。
他在求死!
在凝滞的一瞬间,呼吸渐渐急迫,从年少不得宠的皇子,他费尽了心机,杀兄害父,囚所爱于深宫,生生将人逼死,想立万世伟业,却因疑心深陷皇权斗争,臣子、皇子,在他眼里不过江山棋盘上的棋子,临了到死,方觉此生碌碌,竟一事无成。
若韩灼,真是他儿子......
韩元倒在地上,长剑自腰腹而入将人捅穿,大量的鲜血从口鼻、伤口处涌出,他定定望着持剑的韩灼,唇边扯出淡淡的笑,他抬眼,望向永明殿的藻井,上有龙章凤纹,华美至极,心口的跳动慢慢弱下来,唇角轻掀,“和光,下一个......便是你。”
“赵长欢......咳咳......韩家出情种,你这一生,注定会跟我一样......痛不欲生。”
声音渐渐远了,生命流失,血要流尽。
过往一生如走马灯一般自眼前闪过,最终汇聚成两个人的模样,温润谦和的兄长,明媚鲜活的阿月,韩元慢慢合上眼,他这一生到头,所有的贪、妒、恨、怨、爱、憎都是因那两人而生。
其实,他最开始的愿望,不过是做个最闲散的王爷。
他不是帝才,没有为天下生民立命的本事,可他想争,为了他自小爱慕,一朝成痴的皇嫂,他偏不认命,后来他赢了,可他们都死了。
皇兄、父亲、母妃、阿月、如恪......
长剑微侧,映出韩灼如冰般的眸子。
床帐之中,女子的面容一点一点苍白下去,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死死咬着下唇,那个萦绕在耳边的声音依旧在,继续道:“命数已至,何苦挣扎。”
“赵长欢,当真这般执迷妄想与天争命数不成!”
女子的唇瓣已经失了血色,整个人如寒玉一般,屋内置满火炉,却不能温暖她分毫,锦被覆上,却只有彻骨的寒。
沈河淡淡扫了她一眼,抬手探过她的鼻息,已是微弱至极。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赵长欢只有意识尚余一分清醒,周身如置混沌,不辨东西,不见光亮。
“我想争。”
在头痛欲裂中勉力维持着,不知是回答那人,还是回答自己。
“我为这天下,韩灼为我,可有人为他!我得争,这条命不是我的,是他的。”
寂静无声中,有人淡笑一声,叹道:“执迷不悟。”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铜盆摔落,沾湿了沈河衣袍,医者收回手,淡淡道了声节哀。
永和十七年春,新帝继位,手段铁血,肃清朝野只论杀伐,改年号,成欢。
几乎一夜之间,京中血流成河,人人自危,官僚倒台,世家清算,午门前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即便他杀的尽是该杀之人,可依旧令人闻之色变,夜止小儿啼哭。
心狠手辣,杀伐无度。
韩灼又成了当年的韩灼,冷血无情,阴晴不定。
好像曾经那个执剑护他,让他展颜的女子从未出现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