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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找不到尸体 ...

  •   “说重点。”钟尹打字道。
      “……简而言之,”他察觉到对方周围开始变得奇怪的气压,飞快地操控键盘在屏幕上敲出一行行文字,“我做的事情按你们的定义算是非法勾当,无论它的动机多么高尚成效多么显著——我没法和警方合作,至少和官方不行。所以我需要一个编外内部人员,也就是你的协助。”
      末了,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话:“我以为你们当代年轻人都对骇客挺感兴趣的。”
      对方陷入很长的一段沉默中。就在他怀疑这个哪怕只从表情看都对世界充满了戒心的年轻男人已经暗中编排好举报“骇客”的一百种方法时,深色屏幕上的白线终于换了个行,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右延伸:
      “如果你能对我更坦诚一点的话。”
      坦诚?被发现了?他心中一紧,故作轻松地往下方回了一句。
      “我看起来像在说谎吗?”
      空气再次冷下来。难道对方确实发现了什么?自己犯了什么破绽吗?短短几百字的对话都经过了数天钻研,每一个细节都能同记忆对应。据他了解面前这个年轻男人应该对计算机几乎一窍不通,不可能乍然看破他的假身份。而另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确信常人不可能——
      椅子嘎吱一声响。钟尹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坚持,猛然转过半圈。尽管实际上不会被碰到,他还是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往后撤了撤。面前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身上,接着对方面无表情地仰起头看了他几秒,用很平静的语气轻声说道:
      “你脸有点红。鼻子好像也变长了。”

      “……你看得见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旁边取文件的女警奇怪地瞥了钟尹一眼,从他右半边身体里穿行过去。
      “是啊,”钟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点笑意:“角都吓绿了?”
      “……”
      在为了确定合作人选寸步不离跟踪目标整整一周后,在非法穿墙闯入民居甚至还仗着不可见在对方家中到处闲逛大概七晚后,在为解释电脑自行打字的情况而把自己包装成天才骇客后,已经上任三年自以为经验丰富的鬼差张横川先生,目瞪口呆地面对着绝不属于任务人却能看到鬼的见习督察钟尹先生,感到自己的三观连同道德水准都碎成了一片一片。

      这其实是个很长的故事,有一个很严肃的开始。
      要从大约半年前说起。那只是一个风和日丽波澜不兴的下午——负责东兴街到九里巷这一带的鬼差张横川按惯例结束了又一次对任务人的引渡工作。是个患白血病的小孩子。他耐心听完了对方的九十九个愿望,费劲又笨拙地制造了几个小烟花放给对方看,甚至还让窗外下起了一场很小的雪。最后那小孩终于感到满意,在母亲的哭声里同他一起飘走了。
      小孩子通常是最好引渡的。他记得三年前带他入行的前辈这么说过。他们还没有过太多经历——不曾拥有过人生——记忆和心智都像白纸。越是经历复杂、暴虐、心智成熟的人越难引渡,好在他那时没见过太复杂的人。但哄小朋友高兴还是让他非常疲惫。其实不需要真的这么做,小孩子即使强行引渡都问题不大。一以贯之的温柔让张横川忍不住给自己打了个九十分。
      他疲倦但心情不错地扫了一眼手表。通常来说,两例死亡之间会隔几个小时,可以让他闲逛着看看风景和路人——只有任务对象才能看见鬼差,尽管是经验之谈——顺便恢复一下/体力。但这时表盘上又开始闪烁的红点让他的嘴角迅速垮了下去。
      红点出现在虹街那一带。著名的三不管地段,但大部分都在另一个鬼差的辖区,他只负责巷尾那一小段距离。
      ……所以究竟是什么人非要精准地死在他的辖区。张横川咬牙切齿地接近目的地,一边在脑子里勾勒出酒鬼摇摇晃晃地从某个醉生梦死之地走出来,还没等到拦出租车就倒在残雪上冻僵的场景。他对虹街和醉鬼都有天然的抵触感,没事通常不会闲逛到那里,有事也不大乐意去。
      再说也没有正常鬼会走入明知道只有一点距离的死路。鬼差不能进入彼此的辖区,会在边界上被拦住的。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脚下拐了个弯。
      思绪有一瞬的空白。接着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目光阴郁,但散乱,和自己对脸茫然。

      “抱歉打断一下,”钟尹单手支着下颔,“任务人的外表和他们的死前状态有关?”
      他点头。
      “会记得生前的所有事情吗?”
      很敏锐。
      “通常会,”张横川轻声道,“我在这三年里见过很多任务人……从自然死亡到斗殴重伤不治,病逝、夫妻矛盾、交通事故,各种各样的情况,有些相当惨烈,要是人还活着这经历足以引起那什么应激综合征——但他们都记得。”

      一开始,他以为这茫然来自事故后巨大的不可置信,从无措到清醒只是需要时间。于是他努力忽略了自己的疲惫感,试图引导这个任务人的思绪回到现实。但他失败了。或者应该说,对方眼中的困惑并不来自事故本身,漠然也只是因为“不记得”。
      纯粹的、彻底的“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方。不知道自己浑身是血的原因,最后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忘了名字,不记得有家庭,好像除却生存本能已经不剩什么东西。眼神却是阴郁的,就像……就像即使已经什么都不记得,某些东西仍然刻骨铭心地融化在脑海深处,伴随血液下沉,浮现在眼底时只能折射出一片光怪陆离。
      像是他从未遇见过的情况。

      “起初我怀疑这是某种意外,”张横川道,“譬如这人本身是个失忆症患者,或者不为人知的巨大的创伤终于超出了普通人类的承受限度,于是他的大脑选择了自我保护。但紧接着——也不算紧接着吧,大约两周后,我再次碰到类似情况的任务人。然后是又一次。又一次。”
      “加起来多少个了?”钟尹问。
      “九个。但这其实不是我来找你的根本原因。除了浑身浴血和失忆之外,这九个受害者——或者任务人,或者随便别的什么称呼——还有另一个共同点。
      “没有尸/体。”
      钟尹终于来了精神:“但是按照经验,所有任务人的灵魂,或者类似的意象,都会出现在已经物理死亡的躯体附近?”
      他点头:“是这样没错。前两例发生时我还没太在意,想着或许他们的尸/体被埋起来了或者被藏在什么我看不到的地方。但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报道,没有人发现,这些任务人就好像失踪在大众的视野里。于是我关注了接下来的每一例,然后发现他们——有男有女,大多在少年到青年之间——全都找不到尸/体。这其实挺奇怪的不是吗,H市又没什么自然风景区,几乎不存在随便挖个坑一埋罪行就能掩藏个十年八年的情况。总会被发现的——我说得没错吧?“他觑着对方,”毕竟你是专业的,你比我有发言权。“
      钟尹不置可否:“任务人全都分布在接近的区域吗?“
      “如果说某一条街道或巷子的话……“张横川略微仰起头回忆,”那倒不是。但我觉得他们彼此之间离得也不算太远,至少全都在我辖区的东面。“
      “一个辖区只由一个鬼差负责?“
      张横川摇头:“这倒不是。我负责的辖区就有两个鬼差,“他回忆着什么,面色变得有点古怪,”不过我的同僚……和我不太合得来。我们之间没什么通讯工具,也很少交流,我不太清楚她是不是和我碰见过类似的情况。“
      接着长吁了一口气:“不过,这事总归太离奇了。如果有的话,我想她现在和我一样感到困扰。毕竟每次碰上这样的任务人,引渡工作就会难上几倍,”钟尹看着对面发上突出的两角都变黄了不少的年轻鬼差无奈又烦躁地抱头并无意识揉乱自己的头发,“啊啊,为什么偏偏是我碰见这样的倒霉事,一年只有十天年假也就算了,现在每个任务人消耗的时间都越来越长体力都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我也快过载了……”

      于是就在第一例事件发生的四个月后,不堪其扰的鬼差张横川先生终于决定给自己找个外援,结束这令人绝望又总是突如其来的加班生活。
      他认真思考了相当长的时间,最终将合作目标锁定在警署——没有什么人选比血气方刚的警员更合适了,专业、能打、富有正义感,更重要的是能随时查看H市失踪人口情况、问东问西永远不会被怀疑的身份便利。但首先,他需要从这一大群警员筛选出一个合意的合作对象,给自己包装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并取信于对方。
      这个人选不能太老成,否则将轻易看破他言语上的小伎俩。不能太守旧,否则绝不会冒着风险帮忙探寻连确凿线索都没有的事情。最好很年轻,无牵无绊,好奇心重,观察力敏锐,且拥有大量出外勤的机会。当然最重要的一点,那个人不能对计算机造诣太深,否则他的骇客身份从一开始就立不住脚。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曾经偶然看见的某个人。那天他飘进警署,刚好撞见会议上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男人一本正经地顶撞上级:“……我们当前对凶手的定位会不会就是错误的呢?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他顿了顿,“我倒觉得第三个受害者妻子的态度有点古怪。这个受害者本来也有一定的特殊性,比如他比其他人年轻五岁以上——在夫妻关系里几乎可以分割出一条鸿沟了。许多中年夫妻间会被忽略的事情,可能不会被青年妻子轻易放过。我怀疑叶乔可能还有隐瞒,兴许事情让她感到有些难堪,又或者她本人也不是非常确定,但我们可以继续追问。”
      “这个想法可以试试,”他的上司,也是带他的老师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真的牵扯到连朝夕相处的家人都难以发觉的事情,又怎么会被一个不熟悉的外人得知呢?你也参与了受害者社会关系的调查过程,应该很清楚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毫无交集,更遑论拥有什么共同的熟人。”
      钟尹点头:“所以,兴许这就是牛排上那只蜗牛了。顺着这条线继续深挖,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的东西,甚至部分推翻我们之前对凶手的假设。”
      他们讨论的案子张横川略知一二。好像是个连环杀人事件,凶手专挑三十到五十岁之间,且家庭关系(至少从表面上看)没什么波澜的男性下手,短短四个月间就犯下至少五桩罪案。受害者离高危险生活人群相差甚远,凶手的作案手法也相当缜密,没有连环作案的标志性特征,也几乎没留下线索。就在警方的工作被迫陷入停滞的某天清晨,钟尹提出可以换一个方向,从受害人的角度而不是凶手的角度入手。
      那个时候的钟尹,直率、敏锐,虽然还年轻,眉宇间却已经有了特属于警务人员的锐气。老警员的思维惯性还没在他身上扎根,不知从何而起的责任感使他冒着被斥责的风险也要把自己注意到的事情说出来。张横川看着这个被晨光描摹出剪影的年轻督察,觉得他挺不错的。
      “所以这就差不多算是我找上你的全部前因了。钟尹,”他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我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没有思路。但是,”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出自钟尹表示自己能看到他之后全盘错位的流程中,同他的计划唯一重叠的两句话,“我怀疑我所见到的,是一桩相当特殊的连环杀人案件。而现在,我想拜托你,无论用什么方法,和我一起把真相找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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