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君归 三书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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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书六礼，十里红妆，鸿雁为信，明媒正娶，这是他给他的承诺。
长街春意正浓，又是一季桃花盛开。微风轻轻拂过街道的每个角落，带去了桃花的芳香，也带回了树下之人的相思断肠。
那年树下相拥的两人，终究如烟如影，共同消散而去。
他走后的每一日每一年，他都会在桃花树下等很久很久，那是他们约定的地方，也是他们互相许诺终身的地方，只是不管他怎么等，那人也没有再回到桃花树下，也不能再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城中之人看在眼里，纷纷猜测，这经常来树下的人，是不是在等着什么人？
但为何这么久，也不见那所等之人归来。
可他们不知道，那人不会回来了，而那株桃树是他跟不可归之人的最后一处“人间”。
今日，云城下起了小雨，他同往常一样执着一把红伞，又来到了桃树下。
桃花已经开得很旺盛了，花蕊上珠光涟涟，一眼望去像是晶莹剔透的珍珠一般，让这桃树平添了三分秀气。
算算日子，那人已经离开三年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从不落下地徘徊于故地，即使他知道再也等不了那个人，他还是没有忘记他们的誓言……
只是，时间似水缓缓流逝，带走了故人，带走了他的青春，也掩埋了他的心……
无休无止的思念，让他感觉自己可能撑不下去了，抱着幻想多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是否是这一切的终结……
相思桃树是与君初见的地方，也是与君诀别的地方。
他抬手，眸光慢慢落在了树干上的一行小字上面，视线一阵模糊，他的眼角微微泛红，泪水好似要夺眶而出。
那是……那人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他在这时间与他剩下的最后一丝联系。
他放下手中的红伞，拢起宽大的袖袍，然后轻轻地，像是怕弄疼了什么一般抱住那棵刻有他和他名字的相思桃树。
他抬手慢慢摩挲着树上的刻字：沈思君与顾凌风执手相携，永不相弃。
泪水毫无征兆地流出，那是思念，亦是不甘。
雨声渐渐停歇，艳虹出尘，雨点被空中不知何处的神明收回。但还是有对这片大陆恋恋不舍的雨滴，它们依旧矗立在桃枝枝头上，有时毫无征兆地滴落，打湿了树干上的刻字，也淋湿了他的心。
他始终抱着那湿漉漉的树干，可能心痛让他忘记了自己最讨厌这种身心疲惫的感觉，但是自他走后，又哪来的什么轻松愉悦呢？
那个骗子，终究还是违背了他们共同的誓言。就那样沉睡在他乡，忘了还在彼乡的自己。
他知道他注重他的使命，也爱他的国家和百姓，所以他不能恨他，不能讨厌他。
哭声戛然而止，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似是悲戚，也是嘲讽。
舍小家为大家，他倒是做得非常好。
故人执剑战沙场，马革裹尸终不还。
骗子骗子骗子，他痛苦的咆哮着，明明说好会回来的，明明说好不会丢下他的，明明说好……明明说好会娶他的……明明说好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身形因为长久以来的刻意隐忍变得不受控制地发颤，眼眸变得猩红，姣好的面容痛苦不堪的扭曲着，如果此时他身边有一面铜镜，他会发现那镜中之人再也不似那人口中的明月清风，俊逸非凡。
那人走后，他将自己折磨得不人不鬼。
情绪决堤，他举起拳头，发泄似地一拳又一拳地捶在桃花树干上。
没过一会，修成白皙的手掌变得血肉模糊，手背血肉皲裂，露出白骨森森，温热的血色玉珠像是断了线一般沿着伤口缓缓滴落在地，嗒，滴，落在树下聚积的水洼之中，化作一朵有一朵血红的艳丽花朵。而树干上的名字也被他的血液染成鲜红色，时不时冒出刺鼻的铁锈味。
只是滴落的鲜血虽是温热的，但树下之人的心却在此时变得冰凉。
他抬着鲜红的眸子，望着相思桃树上的字。
那字上是血？那是……那是他的血……
一瞬间，他清醒了，蓦然睁大了双眼，手颤抖着想去抚摸树干上的刻字，但终究不敢靠近……
他怎么能把字弄脏，那人最不喜欢血了，他为什么要用血把它弄脏？
那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怎么能把它弄脏？
不可以，不可以……
他不能把它弄脏，它不能被弄脏。……
于是他不顾还在流血的手，哆哆嗦嗦，不知所措地去擦拭着字上面的血迹。
他费力地用手擦着，但是不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字上的血迹越来越多，空气中渐渐飘散着血腥味，好像在提醒着某人，什么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你就是个废物”，他颓然垂下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而后自言自语道。
“你为什么要弄脏他留下的东西，为什么！！！擦不干净了，擦不干净了，都是你这个废物的错，都是你的错！”
情绪总是在某一瞬间溃不成军，如同固若金汤的大坝，也会溃于蚁穴之下。
所以，之前每一次来桃树下的无所谓，都是一种看似冷静的伪装，那是爆发之前的宁静。
他痛苦的蹲下身，用满是鲜血的手捧着自己的脸，再次崩溃的哭出声来。
微风悄然拂过，不着踪迹，却无意带下了树枝上的一朵桃花，桃花无声的落在他的头顶，宛如两人初见之时，那一朵被他从头顶吹下的花。
只是今日这桃花，却不会有人帮他吹落了。
街边时不时走过一两个人，看着桃花树下的男人血肉模糊的手，又看着桃树上的血坑。
那人终究是疯了……
如此那日，桃树下的那人已经疯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座城市。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包围了这棵孤零零的桃树，像是看戏般，边看边对桃树下的男人指指点点。
耳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他抬起头来，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人群。
他想起了他的尸体被其他战士从战场带回来的场景，也是如现在这般场景。
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殊不知这热闹是来祭奠死去的亡灵，还是庆贺军队的凯旋胜利。
那人那么讨厌鲜血，却还是义无反顾的上场杀敌，最终鲜血浸透了战袍，他终究被他所讨厌的东西夺走了剩下的人生……
他知道他向往的不一定是战死沙场，但是责任让他不得不魂归异乡。
唢呐声声唤魂归，英烈如愿得家回，满城白帛飘散，城中之人或悲或喜。
为国捐躯的人，是要入殓英魂山的。
他记得那日，他跟其他人一样站在人群之中，遥遥的看了他最后一眼，泪水无声落下，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被缓缓放入黑棺的他……
他不能跟他的家人一样，名正言顺的替他殓棺守灵，他也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样放肆哭着为他送行，他能做的，可以做的最多就是为他留下几滴无声眼泪……
他又想起出征之前，他抱着他说：“等我凯旋归来，就将这桃树所在之地买下来，修成一座幽静的院子，供你我二人今后颐养天年。”
他说：“等我平安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娶你，你放心，到时候十里红妆，明媒正娶一样都少不了，我还要将你名正言顺地记入族谱，看哪个旁人敢说三道四！”
那日四目相对，柔情似水。
他宠溺地摸着他的头接着说：“我走后，记得多来桃树下看看咱俩的名字，说不定我就能在战场上感受到某人在想我，然后一骑破百，首当其冲呢。”
当时听到这话的他微微一笑：“我自是会想你，也会等你，但你若不回，我就殉你。”
那人听到这话愣了愣神，随后无奈的捧着他的脸，灿若星河的黑色眸子满是深情地望着他，薄唇轻启：“好。我若不回，我也会来接你。”
但当时二人只当这是玩笑，可笑，战无不胜，杀敌千百地他怎会回不来？
所以当时他与他谈论得最多的就是胜利后的生活，那是那样美好，那样令人向往。
只是他与他都没想到，梦碎，就在一瞬间，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他等了，他也在桃树下想他了，只是他留给他的只有一具触碰不到的冰冷的尸体和一棵相思桃树。
没想到出征前的拥抱，竟是永远。
没想到桃树下的承诺，竟永远没有机会实现。
他缓缓起身，面容看不出别样的情绪，只有脸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泪痕，状似无意地提醒着他刚刚崩溃的情绪。
此时，又一阵风吹过，只不过这次的风中夹杂着一些熟悉的味道。
他突然抬头，一张鲜血淋漓的脸猛地撞入看戏人的眼中，周围尖叫声肆意。
但他却置若罔闻
他眨了眨空洞无神的眼，透过人群，好像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高大英俊的男人在向他招手。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发了疯似的跑向那人所在的地方，周围人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离去的地方。
没过一会，他就跑到了距离桃树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铺，一眼望去可以清楚的看到酒铺里摆置着一张用黑色桌布罩住的桌子。
而他就趴在那张桌子上。
众人一阵唏嘘，周围议论声四起。
听说那是给一位战死沙场的将军留的，将军生前经常来这里喝酒，还帮掌柜摆平一些地痞流氓，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就变的很好了。所以那位将军死后，那张桌子就被掌柜禁用了，说是给他自己留给念想，也给他人留个念想……
只是这他人是何人，他们就不得而至了……
但是眼前，那疯子自然而然的坐在了那张早已被禁用的桌子上，酒铺掌柜看在眼里却没制止，
反而从容不迫，甚是熟练的坐在那疯子身边，然后从匣子里取出一瓶用红色酒壶装着的佳酿，慢慢斟酒。
众人眼里满是震惊，纷纷回头你看我我看你。
难不成着他人……竟是……
他们不敢继续想下去，谁也不敢相信，谁也不愿相信，那将军大概有龙阳之癖吧！！！
屋内，酒铺掌柜将斟好的酒递给了他。
他记得这是将军最喜欢的酒，以前将军还在时就常带这位公子来光顾他的生意，同样他也在不经意间得知了他与他的关系，说不吃惊是假的，但是旁人的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将军喜欢，那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件好事，理应祝福……
只是……他看着趴在桌子上的人。
将军走后，这人就经常去桃树下，没有一天落下，这情义，说情比金坚都不可及……
但是……他摇了摇头，又看了他一眼 。
过度的思念，真的会害人吧。
之后，他就这样坐在他的对面静静的看着，眼前之人满脸笑意的趴在桌子上，双手胡乱摸着桌子上的黑布，只是那人的手很轻很轻，与其说是在乱摸，不如说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抚慰。
掌柜一怔，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人的嘴里也在小声的嘀咕着，面容虽挂在脸上，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向下流，渐渐打湿了桌上的黑布。
桌上的桃花酿时不时冒出沁人心脾的勾人酒香，但他却好似没有注意到一般，一会哭一会笑，看这样子……
那酒铺掌柜叹了口气，凑近听了一会，而后一怔猛地往后倒退，东张西望似是在找些什么，屋外的众人听到动静，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议论的声音。看着掌柜听了疯子的话，猛地站起身来又惊慌又无措的在寻找些什么都好奇起来，但是离得远，不知那疯子说了什么 ，更不知酒铺掌柜这番作为是什么意思。
屋内，掌柜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他缓缓舒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这时他才注意到门外的人越来越多，酒铺掌柜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他，又看了眼门口议论纷纷的众人，索性来到门边一声吆喝，叫看热闹的人赶紧离开。众人一阵唏嘘，但还是不情愿的走了。
掌柜回到铺内，看着喃喃自语的男人，摇了摇头，又望了望周围和那张桌子 ，然后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四周都安静下来之后，他还是在轻轻摸着那张桌子。
酒香绕梁三尺，孤夜悄然降临
他似是哭累了一般，也似是有什么让他内心满足，突然放肆大笑起来。
酒馆已打烊，行人纷纷回到家中与家人团圆，黑布桌上的他，在他走后便于这一切格格不入，酒铺掌柜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是没有将门彻底锁上，也当是圆了他的一阵幻想。
昔日白皙修长的手已经慢慢在结痂，但还是有丝丝血珠从伤口冒出，他却不知道疼一般，拾起桌上的红色酒壶，重新倒了一杯桃花酿放在对面的空荡座位上。
方才掌柜倒的酒，还安安静静的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不是不想领掌柜的好意，只是他知道那人最喜欢喝的是他亲手斟的酒。
等下次见到我时，你一定要为我斟酒和我共饮佳酿，共渡良宵。
这也是他走时告诉他的话。
但如今故人西辞，只能与空桌对饮，不知这对饮时是相思之情，还是什么别的感情。
耳边又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很柔很轻，似是注意到什么一般，他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喏，你的酒。”
然后满面笑容地说着：“你这个骗子，你终于来接我了。”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轻笑，恍若蚊吟，一张温暖的大手轻轻覆盖在他的头顶，清风拂过，带回了故人，故人宠溺地说着：“久等了思君，我回来娶你了。”
晚夜微凉，花香萦绕，酒香绕梁，佳人相携而去，此生永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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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四月，桃花开得最旺盛的季节，但那棵在孤零零在街头的桃树，花却在一夜之间落的精光。
花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不大的小丘，小丘下有一截白色的布若隐若现，只是布上好似还有干涸的血迹。
路过的人这才想起来，那是昨天那个疯子待过的地方，一个胆子大的人走近，拿着从树上随意撇下的树枝，拨弄这堆成小丘的落花。
花下埋着的人，正是昨天那个疯子，那个经常来桃树下的疯子，终究还是死了，手里还抱着一截断枝，那枝上好似还刻着什么字……
酒铺掌柜在听到消息后也赶来，看到了已经浑身冰凉的他，想起他昨日说的话……
他终于和他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君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