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觅竹马》棠陌少主

2、初识 江南风光无

　　“落芳满天处，愿与他共赴下一场烟雨。”
　　贺怜舟与夏温如相识于江南小巷的清秋。
　　那是贺怜舟第一次亲眼瞧见，从前仅仅浮于书籍纸张的江南秋。
　　小桥流水，青砖黛瓦。举目飞云冉冉，颔首鱼翻藻鉴。露卧金桂，云外流香。蒹葭苍苍，兰舟轻荡。
　　行了一天一夜的船路，少年此时也无心欣赏，倦意上涌，头愈发沉重，摇摇晃晃挣扎了几番，终究未能经住困意。
　　“啪”得一下靠在了左肩人身上，依稀记得那人极暖，极温柔，就像幼年四处随着奔波时，在机场侯机厅里等困了等累了就趴在父母身上睡觉一样，虽然身在异乡，但时时刻刻都有种恍若置身家中之感。至于为何是依稀记得，大概是许久未见的缘故。
　　是邻家少年，大他两个月。
　　按常理，他应当喊“哥哥”。
　　记忆中，少年眉目清秀，初见时，他一身洁白衬衫，宛如白鹤玉立晚霞之中，说不尽的温柔似水，一眼沦陷。他身上不乏桀骜不驯的少年气，却被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柔藏得严严实实。
　　如若放在古代，想必也是一翩翩白衣少年郎，“公子世无双”。
　　在楚辞修和蓝黎这对“欢喜冤家”眼里，贺怜舟自然就是那另一半的“陌上人如玉”。
　　公认的“夫夫相”。
　　天作之合。
　　邻家少年姓夏，名温如，贺怜舟唤他小名——“阿愿”。二者自幼就是一双竹马竹马，羡煞旁人。
　　此人自称名不副实，性情冷淡，出了名的一语千金，人送外号“万年冰山”，白废了“温如”这么个名。
　　这事也就贺怜舟表示反对。
　　贺怜舟：“阿愿挺温柔的……”
　　旁观者：“您那是特殊对待……”
　　夏温如很小的时候就被母亲送到住在江南的外婆家，此后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近十年未见着自己的生母，伶仃孤苦，少言寡语。兴许是同样缺爱，夏温如每每凝睇着贺怜舟，都会生出同病相怜之感，极浓，极深。
　　夏父夏母早年离婚，刚闹矛盾那会儿，夏温如尚未满五岁，茕茕孑立，孤苦无援。
　　二人心中有愧于温如，夏父夏时家里是音乐世家，自己是知名音乐家，一年四季不是跑巡回演出就是去音乐学府同教授们探讨这探讨那。夏母许清安生于书香门第，她就职于一公司高层，平日也忙得很。
　　压根儿没人陪夏温如，没有人好好地给他爱，教他爱。
　　这对名存实亡的“模范夫妻”，表现在外的有多相敬如宾，如胶似漆，在家就有多冷淡。商业婚姻，很少能够长长久久。
　　留存在他记忆中的，没有别家简单朴实的温馨，唯有客厅里那一声高过一声的争吵，无休无止，久久弥散在耳畔，往后每一个梦中都无休无止地寻着他，追着他，缠着他，阴魂不散。
　　整个房间里充斥着家庭即将支离破碎的恐惧感。
　　外婆有时候也会带他外出散散心，安慰他说只不过是父母亲中有人会换个地方住，一家子都还是好好的，一如往昔，日子照旧过，该干嘛干嘛，可能偶尔还能见见面亦或是聊聊天。
　　纵使这对夫妇相处得并不融洽，也鲜有交集，但他就是无法接受。
　　有些关系断了，心头就像是空荡荡一片，怅然若失，又说不出究竟失了什么。
　　但婚离得异常顺利。
　　没有过多的纠纷，争执，也更不会有留恋。各自收拾好来时的行李，搬出了房子。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对着那张离婚证书，夏温如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所有人都夸他听话，懂事，会换位思考。
　　除了浣溪奶奶。
　　浣溪奶奶，也就是夏温如的外婆。卢姓，名浣溪，卢浣溪。
　　夏温如鲜少落泪，即便是“哭”，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一下，并不真切，就连贺怜舟也未曾有幸见过。仿佛冥冥之中有西死死抵住了情绪的闸门，抗住了内心的汹涌波涛，一切喜怒哀乐都被藏匿得滴水不漏。
　　“这孩子，什么心事都藏着掖着，好面子，天塌下来都自认为能一个人扛着，”庭院深深，发鬓微霜的老人沐浴在满苑海棠馥郁的芬芳中，借着正午暖阳，大夏天竟织起了冬款围巾，边织还边不忘不亦乐乎地“吐槽”自家孙子，“小舟啊，你以后多看着点温如，他呀，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哎，你这孩子想什么呢，你到底听没听奶奶讲话啊，小舟？”
　　“想阿愿了？”浣溪奶奶早已看透他们这些年轻人心里那点“小九九”，温柔地摩挲着贺怜舟的头，安抚似的道，“别急，奶奶陪你一起等，总会回来的，对吧？”
　　总会回来的……
　　贺怜舟愣住半晌，方才发现自己走神已经好一会儿了，连声道歉，信口找了个理由搪塞几句就匆匆忙忙离去。
　　“我没想他，绝对没有。”
　　少年出逃时惶恐不安，他不清楚该怎么说，也不清楚该怎么做。夏温如离开的时候，甚至连封信都未曾留下，出国后更是杳无音讯，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这不辞而别，让贺怜舟感到前所未有的彷徨，失落，甚至于恐慌。
　　失而复得的欢喜，他生怕还没捂热，就给别人抢了去。
　　欠他夏温如的，势必要还得干干净净。
　　贺怜舟做任何事都要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夏温如也许并不会领情，他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被夏温如无情地拒绝，怕他们之后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怕夏温如对自己心怀芥蒂 。
　　可人生苦短，在世不过短短百年光景，刹那恩怨情仇转瞬即逝。若能觅得一心上人，此后相知相伴，白首不离，那便是极好的，纵使不被世俗认可。
　　一次不行，就两次，反反复复，轮轮转转，有朝一日终究会慢慢被接纳，流言蜚语会默默淡去，棱角会被岁月悄悄磨平。
　　有几年，就等几年。
　　“夏温如，你若是再不回家，我可就要贴寻人启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