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是闻七

2、1

　　北城是邻近临沂省会的一个小县城，经济发展一般。
　　但随着被划为开发区，这几年各方面发展也慢慢好了起来。

　　唐珂父母本来是小村农民，但唐珂爷爷是个眼光长远敢想敢干的老人家。
　　零几年铺设全国第一批公路的时候，老两口将及50岁，因着不是安于黄土的人，便借此机会傍着立交桥架起小客车，做起了小卖铺。
　　公路铺设耗时长，也离着镇上远，物品供给不足，唐珂爷爷的小卖铺就成了工人们常光顾的地方。

　　爷爷借着这股春风，挣到了点小钱。
　　唐珂爸爸名志华，之前因盗窃做过几年牢。
　　刚出狱一个女儿也是快上小学的年纪，日子过得艰难，爷爷便起着帮持一把的心思，跟老大商量着让他去立交桥西侧做些营生，唐志华的修车厂就这么支棱起来了。
　　那几年正是刚步入21世纪，国家高速发展的时候，即使是这样偏远的小镇也可以说遍地黄金，抓住时机就能翻身起家。

　　唐志华就这样从立交桥旁的小修车铺，到承包311公路段的服务区，再到买下北城县商区二层楼开起宾馆，前几年开发了村里小河对面的地块，做起了农村合作社。
　　物质生活是越来越好，但家庭生活倒是乌烟瘴气乱糟糟。

　　有钱了，唐志华喜欢孩子但重男轻女，便想着再生个二胎要个儿子，就这么有了唐珂。
　　但唐珂生下来是个女儿，听说唐珂奶奶当时在产房门口扔下一句话，“那就叫多多得了”，就走了。
　　就这么着唐珂被叫多多，叫了十几年。
　　唐志华在承包311服务区第三年的时候，唐珂五岁。
　　程丽才知道他在外面跟一个服务生勾搭已经两年了，勾搭勾搭就搞大了肚子。陈丽百般威胁唐志华，也没能让小三流掉那个孩子。
　　陈丽是个脑袋糊涂的，觉得是自己不能生儿子唐志华才会出轨，便牟足了劲也要怀个儿子。
　　当年性别鉴定还不是违禁的事儿，唐志华也没想到之前怎么怀都没有，这会儿倒是一怀一个准。

　　小儿子刚出生那会儿，陈丽放不下唐志华，那两年还幻想着能挽回他的心。
　　没时间亲自带孩子，就叫了自己的亲弟媳小马来帮忙照看，自己一手接管宾馆和服务区的事情。
　　想让别人知道她陈丽多么能干，盼着唐志华看在她生了这个儿子，在事业上又帮了他这么多的份上，跟外面断了好好回归家庭，也提出把外面那个孩子接回来她一起养，但都没有成功。

　　要说唐志华作为商人可能还称得上是一个讲诚信、脑子灵活的聪明人，但在处理家事上可以说是根本没长那个脑子。
　　就这么着，他一下子有了俩儿子，俩儿子上下才差了6个月。
　　怎么养？换做个正常人是不是会各养各的，但唐志华可不这么想，倒盼着两兄弟相亲相爱。
　　俩孩子五岁之后，就有意无意的聚到一起过年，虽说只有大年三十到初五那么几天，但小的知道自己有个哥，大的知道自己有个弟，且跟俩人不是一个妈，多荒唐。

　　小三阿云登门过年那年，唐珂12岁，那个时候正是她人生中最乱的时候。
　　爸爸每次几天不回家，妈妈就让她出马去跟爸爸谈，具体谈什么妈妈教给她，她只负责做。
　　本来是大人之间的事，但陈丽偏偏要以孩子为筹码，唐珂从小长得虎头虎脑，近几年长开了也是眉眼耐看的漂亮，又口齿伶俐招人喜欢。
　　唐志华虽然重男轻女，但有了儿子之后，倒也一视同仁，且因着唐珂性格讨喜，甚至更喜爱她多一点。
　　陈丽为着这三个孩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闹过一段日子但也无果。
　　唐珂爷爷是个明事理的，早年间，外面有孩子的时候，就劝过他那个糊涂儿子，但唐志华主意正，这次唐爷爷是打也打了，威胁也威胁了，都没能管用。
　　就这么着唐家过起了明目张胆，二女共侍一夫的日子。可能是唐志华带了个好头，身边来往的这些男人一个个糊涂事都没少干，感情债上就没有个干净的。

　　自打唐珂上了初中后，人生观价值观逐渐养成，便开始越发厌弃家里这乱糟糟的生活，把劲都用到学习上了。
　　妈妈的唆使在她这里渐渐不再好用，她开始不管家里的烂事。
　　虽然心里生气爸爸的滥情和不负责任，心疼妈妈这么多年经历的这些，但也厌恶妈妈的纠缠不休和以她为筹码的那么多年。
　　她也劝过陈丽离婚，弟弟也不小了姐姐和她都能帮着照顾，何苦把自己弄成这么神经失常苦情兮兮呢。但陈丽听不下去，就这么着一直过到了今天。

　　***

　　“咔哒”
　　唐珂看向家里，黑黢黢的没人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今天陈丽没回来估计是在宾馆住了，刚这么想手机收到妈妈的微信消息“今晚有事不回，锁好门。”
　　三年前唐珂以全县15的成绩考进了北城一中，陈丽就说要来陪读，唐志华高兴啊，就在学校附近给他们买了最好的房子，有心讨好唐珂。
　　陈丽说着陪读，但根本一年也来不了几次，大多数时间都是给足唐珂钱再给她找个做饭的阿姨，也就最近高三这半年，陈丽常住在这边照顾她的起居。

　　唐珂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叮了一下就去做那半张卷子了。
　　半张数学卷，最后一题花了些功夫，40分钟后也做完了，上床睡觉，今天喝了热牛奶，希望也能睡个好觉。

　　***

　　时间总是有悄悄溜走的本事，一转眼就已经六月了。

　　这天是上课的最后一天，所谓最后一天，其实也就没什么课了，老师们来了也就是跟大家聊聊天，放松一下心情，简单强调几个高频易错考点。
　　同学们也没什么心情复习了，私下里讨论着考完了要去哪儿玩。
　　大家在前几天凑了点钱，给几个老师买了点有纪念意义的小礼物，女老师们是条手链，唯一一位男老师，也就是老张的，是一件夹克外套。
　　课程渐入尾声，老师不免一番叮嘱，最后再操心操心带了三年的学生们以后的人生。
　　“要好好读书，上了大学也不要荒废学业！”
　　“要记得开阔眼界，不要任性。”
　　“做事要多想想，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多问问父母。”
　　“要有担当。” “都是成年人了，要有自己的规划，不要虚度时光。”
　　“大学四年很珍贵，这期间你们要培养自己拿来吃饭的本事。”
　　“孝顺父母，无论什么时候别忘记做个善良的人。”
　　......
　　老师和父母的角色其实很类似，亲学生马上要独自飞往属于自己的未来了，自己再也帮不上忙，便想着把自己的人生经验提前分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能少走一些弯路，哪怕只是一小段都是好的，因为他经历过，所以他知道那太苦了。

　　今天只有半天课，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大家互相为明天的高考加油，然后要把攒了三年的“破烂”一点一点都收拾回家，这是个大工程。
　　好在上个周末，唐珂就分批的带回去了一点，所以今天的工程量也还可以，早上带来的一个大双肩包塞满，剩下座位上原有的整理箱竟然还空了一部分。
　　收拾完毕唐珂晃晃悠悠的往家走，刚出教学楼就碰到了刚要回办公室的老张。
　　“唐珂，明天要加油啊！不要紧张，老师等你的好消息。”
　　说着拍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老师，等我给你报喜！”
　　“哈哈哈，好！好！回去吧，慢着点，别磕了。”
　　“老师再见。”
　　“再见。”

　　***

　　高考第一天，是个有点多云的好天气，微微的风吹着。
　　唐珂的考场就在一中，平时常走的北门被关上了，要绕一圈去南门进考点。
　　陈丽一身旗袍，唐志华一身马褂，美名其曰：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第一科语文考试开始的铃声响起，大门外的家长们也找个凉快地方坐下闲谈。
　　陪着有什么用呢，其实他们也知道没什么用，但等在这里即使帮不上忙，好像也能心里安稳一点。

　　考试前感觉高考就像一座横在自己人生中的一座大山，站在这边一眼也望不到顶，但真正考过了发现好像也没什么，一个稍微大了点的沙丘而已。
　　英语考试的最后五分钟，唐珂收起笔，不再去想作文里还有哪些语法错误自己没发现，不再去想第二个阅读里那几个纠结到头大的选项到底哪个正确。她望望窗外，飘了两天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露出湛蓝蓝的天。
　　还有三分钟了，三分钟后就可以和那些无尽的刷题与考试暂时告别了。唐珂的心情从没像现在这样轻松过，一切都进入了尾声，她现在只想享受这最后的三分钟，这感觉就像在做一场人生迄今为止，最盛大、最虔诚的梦。

　　***

　　第二天！班长组织大家去吃散伙饭。
　　几个老师没到齐，只老张和生物老师来了，饭桌上大家没了往日的拘谨，天南海北聊的火热。
　　菜上齐了大家组队给老师敬酒，照顾女老师，大家就意思意思，但老张可是喝了不少，全班将近60人，喝了不下20杯，喝到一半老张脸都红了。点名平时班上调皮捣蛋那几个男生。
　　“平时说你们是说你们的，到了大学好好整！都有出息奥。”
　　“窦宇，别在那儿呲牙了，说你呢。”
　　......
　　“最后祝大家都有一个好的未来！”
　　人嘛，总有个在离别之际一笑泯恩仇的习惯。平时叨叨着这个老师多烦人，跟那个同学又结了什么仇，在这毕业的节骨眼上，大家好像都忘了，互相之间只剩了祝福。
　　希望你我在彼此看不见的日子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