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卖猪肉》山有扶月

58、第五十八章

　　好像，要下雨了。

　　苍黑阴沉的云掺和着雷鸣，同那个女童牵扯着一同落下的，除了十几个棺材中的鬼娃，还有愈发刺耳的锣鼓声。

　　赵承音紧紧抿着唇，她迅速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偏头看人。

　　裴越舟阴沉着脸，视线只在那龇牙咧嘴的鬼娃中巡梭，手中不疾不徐地捏诀起阵——

　　轰。

　　一阵红光刺过，原本被女童的怨气怒吼惹得颤了颤的护身罩兀地加重了一层，还将刺耳的锣鼓声隔绝在外。

　　“她怨气太重。”赵承音僵着脸，“这样下去，我们根本压不住她的气息。”

　　裴越舟眉眼微垂：“她身付手下所有鬼娃的怨气，集之一身，鬼怨冲天。”

　　“都是夭折或者被丢弃的幼婴吧？”赵承音看着那群开始撞击护身罩的鬼娃，沉声快速，“不对，这也不应该有这么重的怨气啊。”

　　裴越舟没有说话，他侧身一步，避开了赵承音，而后虚空抬手——

　　凝出一把小玉扇。

　　当然，这跟在穷奇洞府救赵承音时那把根本不一样。

　　“她们身上没有被操控的痕迹。”裴越舟捏着扇骨，微微侧头，“鬼婴集一身怨气，不能强杀，只能渡化，否则……”

　　他话只说了一半，没有续下去，可赵承音却懂他的意思。

　　不能强杀，会遭天谴。

　　因为，本就是幼婴有怨，过不得奈何桥，只能游荡人间。

　　赵承音垂下的双手五指微微收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会忽然之间，出现了这么多鬼娃？

　　赵承音的眸光定在了咬牙切齿扶住自己的头、正死死盯着裴越舟的女童身上。

　　这个女童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她能号令鬼娃？

　　为什么她能集一身鬼怨？

　　她那个袋子，到底又是个什么东西？

　　如今尚且不得而知。

　　而护身罩外的鬼娃们不能靠近裴越舟的护身罩，他们像是气急了，却又无法，只在原地呲牙，浑身青色的淤痕一寸寸覆盖住他们白嫩又瘦弱的身躯。

　　裴越舟眸底漾着的白光微动。

　　只一瞬，他偏头望向身边正想着对策的赵承音，沉声：

　　“你先把她弄进去。”

　　赵承音寻着他的眼波望去，看见了地上一口气没喘上来晕过去了的孙梵梵。

　　好看的红唇抿了抿，赵承音抬眼：“你一个人……”

　　裴越舟眉眼不动：“打起来，她魂体会被怨气波及。”

　　赵承音像是也想到了这一层，只略一思索，便点个头，她看了裴越舟一眼：

　　“……我先进去稳住她的魂体，马上回来。”

　　说罢，赵承音又瞥了外头的情形一眼，而后快速转身，将地上的孙梵梵一揽而起，火速将她扛了进去。

　　裴越舟的目光在她的背影处凝了一瞬，而后手中玉扇一转——

　　咻。

　　整个诡异至极的场景瞬间消失在后院之中，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只余风声拂过，吹动乌云下阴阴沉沉、乌压压的枝叶。

　　腥臭的鬼气在吹息，密集的空间中弥漫着浓厚的雾气。

　　裴越舟站立在正中央，冷眼扫了一转。

　　四周乍起熟悉的锣鼓声，可声波根本不及裴越舟分毫，他就站在那里，不语。

　　铜钱与纸钱又在空间中纷纷扬扬地飘了一片。

　　忽然，一阵破空声直奔裴越舟命门而来，赵承音手比眼快，掌中玉扇就这么一刮——

　　“呃！”

　　破空而来的女童后退几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裴越舟，她皱着鼻子，满是厌恶：

　　“好臭！”

　　“……”

　　裴越舟被这熟悉的二字惹得顿了顿，而后他稳了心神，淡漠开腔：

　　“你到底来自哪里？”

　　女童顿了顿，又脆生生地笑了起来，她的手指指缝间还垂吊着那个袋子：

　　“你为什么，要支开那个姐姐？”

　　裴越舟掀起眼皮。

　　女童笑得诡异，她清澈的眼珠子跟身体根本不搭：

　　“你怕我伤害她？”

　　不等裴越舟说话，女童又停了笑，面色开始冷下：

　　“放心。”

　　她说。

　　“我只杀男的。”

　　女童一字一顿，仿佛是变了个一般，如果是换作正常人，根本不会相信这样的字眼和这样的语气会出自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女童口中。

　　“……”裴越舟捏着玉扇的手指紧了紧，“那些鬼婴，是你收集而来的？”

　　“什么收集？”女童看着他，“这可都是我的玩具。”

　　裴越舟冷声：“是因为你的牵绊，他们才不入轮回。”

　　原本算是恢复正常的女童在听到裴越舟这样说之后，面色一瞬扭曲。

　　她浑身怨气乍起，恶狠狠地直挥裴越舟：

　　“坏人！”

　　女童捏了飘在空中的纸钱一张，直直地往裴越舟脸上飞去，被捏过的纸钱犹如一把利刃，瞬间卡在了裴越舟身前瞬掐的护身罩上。

　　化为了一缕硝烟。

　　女童见状更加气甚，她厌恶写满浑身鬼怨冲天：

　　“坏人！都是坏人！”

　　裴越舟却忽然停了下来，只一瞬，他便眸光一闪，继续冷漠开口：

　　“是你不放过他们，他们□□已然消散，你不放他们去轮回，最后只会灰飞烟灭。”

　　“不是的！”女童大吼出声，“是你在骗人！”

　　裴越舟眉眼不动：“他们是活生生的，不入轮回，就等于野鬼，你在害他们。”

　　“我在保护他们！”女童猛地踏前一步，满脸通红衬着一身青淤突现，“不是！不是害他们！”

　　裴越舟眸光一定，脸色沉了下去。

　　女童没有管他，她死死地抱着自己的那个小袋子，一脸通红忽然就柔和了下来，像是抱着什么宝贝，跟她这个三四岁的年龄段根本不符。

　　她念着、唱着，眼睛忽然就迷蒙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四个……折好手，弯下脚，头放好，乖乖知道不知道……”

　　裴越舟看着她的模样，身上的戾气瞬起：

　　“你……”

　　他顿了顿，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女童被他的一字惊醒，从迷蒙中挣脱出来，矮小的身躯踏前一步，鬼怨更甚：

　　“男人，都是坏人！”

　　“我是在保护他们！”

　　裴越舟唇瓣张合，吐出的字句却愈发刁钻：

　　“为什么要保护他们？他们死的时候，最大不过三四岁，最小不过一岁，他们有父母疼爱，为什么要保护？”

　　“你闭嘴！”女童愈发激动，“你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越舟一脸淡漠：“还是说，这只是你的借口，因为你死的时候才几岁，这些年来无聊寂寞，才强收婴灵罢了。”

　　轰。

　　无数纸钱化作的利刃夹着浓厚的怨气拼命往裴越舟身上砸，即便一分一毫都砸不到他身上，却也能看中主人的怒气：

　　“你胡说！”

　　裴越舟掀起眼皮：“那你自己解释。”

　　“我没有伤害他们！他们没人保护，都是我一个个去聚回来的魂！”女童一脸激动，“你血口喷人！”

　　裴越舟双眉一挑。

　　女童忽然顿了顿，许是终于反应过来是裴越舟故意激怒她，她面上愤怒更甚：

　　“男人果然都是坏人！”

　　裴越舟却忽然跨步上前，他手上转着把玉扇，那些怨气拼命往他身上钻，却都怪异地与他四散的戾气重合。

　　伤不到他分毫，还诡异地融合。

　　女童看他的眼神忽然就认真了起来：

　　“你……”

　　“婴王凝神不易。”裴越舟在她跟前站定，垂眸，“我不会伤你。”

　　女童后退一步，抬起头：“你……”

　　“所以，你只需要告诉我。”

　　裴越舟半蹲下—身，目光在她方才突现的青淤上一凝，身上凶戾忽然冲天：

　　“是谁——”

　　“我去杀了他。”

　　空间外，好像下起了暴雨。

　　收到裴越舟指令强硬僻道而来的白祁忽然一顿。

　　他的身侧是正在冷静述说消息的赵承音，正说到裴越舟可能是为了鬼怨不外泄，自己扯了个空间将鬼娃和女童推了进去。

　　“嘘——”

　　白祁忽然打断了她，一脸正色：“承音。”

　　赵承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停了下来：“嗯？”

　　白祁一脸严肃，看着赵承音，一字一顿：

　　“你现在就起阵，召唤黑白无常。”

　　赵承音的脸色彻底僵硬了下去。

　　心跳的声音过于嘈杂，仿佛压迫了血管和呼吸，空间中的裴越舟不自觉地将手放在脖子上，慢慢收紧，感受着皮肉骨骼下跳动的静脉，仿佛这样，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在他跟前，已然被窃神导致吐露了一切的女童就这么看着他，沉默。

　　清澈的瞳孔中仿佛有些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反光。

　　“所以。”裴越舟吐了口浊气，“你醒来时，已经是个婴王了。”

　　女童点了点头。

　　“所以。”裴越舟又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那个鬼娃的魂魄本来已经四散，是你一片一片，收集聚魂。”

　　女童又点了点头。

　　裴越舟双拳紧握又放。

　　方才窃神时得到的信息太多，让他难得地乱了心神。

　　四目相对半晌，裴越舟垂眸：

　　“记得他，找得到他们么？”

　　女童的耳朵在接触到那个字时猛地一动，本能般怨气乍起：

　　“我记得。”

　　可她面上怨恨更甚：“可是我，近不了他的身。”

　　裴越舟捏着玉扇的直接因太过用力而泛了白。

　　好半晌，他才冷冷开腔：

　　“放心。”

　　他说。

　　“我来渡你。”

　　跟随裴越舟的冷声一同落下的，是空间猛然被拉扯开的响声。

　　裴越舟猛地回头望去，融合在鬼怨中的浑身戾气瞬间收起——

　　“裴越舟！”

　　白祁最先进来，忽然猛地拉高声调喊了他一路，而后，跟着进来的，是冷着脸的赵承音。

　　裴越舟面上的冷意不动声色地淡去。

　　赵承音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了一圈，僵硬的脸色才缓和了些，又在看见他跟前的女童时晃了晃。

　　紧随在其后的，是打破了一间寂静的两人——

　　“都说慢点！你听不清呢！？”

　　“闭嘴，蠢货。”

　　熟悉的声音送入了裴越舟的耳膜，他的视线越过两人，望向她们的身后。

　　只见黑无常吵吵闹闹地进来，一边走一边吐槽着什么，而在他身后进来的人一脸冷漠，只让他闭嘴。

　　视线终于交汇。

　　握着天仁尺的白无常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眸，而握着拷鬼棒和锁魂链的黑无常也是诧异开腔：

　　“……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