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婆》天涯的客人

1、五十九分的试卷

　　林晓晓过得很不快乐，因为明天早上她又要为数学模拟卷头疼了。

　　趴在案几上的晓晓叼着笔，懊恼地想着，如果这个时候去世的姥姥在就好了，姥姥一定会欢喜地抱着晓晓，做她最爱吃的酒酿小丸子，还给她讲那些讲过无数遍的老故事，可是姥姥再也不可能出现了，晓晓无奈地叹了口气，关掉案桌上的兔子灯。

　　再过三天就要升学考试了，还是尽早一点睡觉，免得早上起不来。

　　窗外响起悠悠的小提琴声，似有若无，似远似近，又是顾洁在练琴了，今天她又拉的什么曲子呢？是天鹅湖，还是蓝色的多瑙河？是什么曲子呢……

　　拉上被子，只在黑暗中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明天……谁还管那么多呐，也许梦里会见到亲切和蔼的姥姥呢。

　　姥姥的家在另一个城市的农村，乡下的屋子比不上城里的舒适高端，但是姥姥家的院子宽敞又热闹，除了隔壁邻居常常互相串门，连各自家里的蜘蛛蚂蚱都互相来往，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常常能看见搬着食物，成群结队的蚂蚁。

　　那时候放暑假，最喜欢和果果、豆豆、龙龙还有兰兰几个一起比赛捉蚂蚁玩。

　　她眼疾手快，每一次都拔得头筹，在小伙伴面前洋洋得意。

　　也许是捉了太多蚂蚁，长大一些了，豆豆总是笑她因为太会捉蚂蚁，蚂蚁会报仇，脸颊上的痣全是蚂蚁变的。

　　林晓晓才不信呢，有一次她跳着脚指着豆豆的鼻尖笑道，这都是大人吓唬小孩的玩意了，你现在还信啊，真好笑，难道我天天剩饭，现在脸上还不得黑成包公？！

　　豆豆不服，但也无力反驳。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林晓晓，快点起床，这都八点多了。”

　　林晓晓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看了一眼床头坏掉的闹钟，心道不好，赶紧穿好衣服鞋袜，开始刷牙洗脸。

　　妈妈的声音突突地响起“早饭给你做好了，鸡蛋带着路上吃，这是降火的菊花茶，一定要喝完，考试别紧张，做题一定要仔细，快把书包背起来，今天下雨，伞别忘了带，林晓晓，你的复习资料呢？”说着从背后变魔术般变出那一沓昨天晚上就失踪了的试卷袋。

　　“知道了妈妈。”

　　接过试卷袋，背起书包，飞速打好红领巾，一手拎起试卷袋，一手拿着雨伞，嘴里叼着早饭，冲入雨幕中。

　　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因为下雨的缘故，天空阴沉沉的，同学们都不在路上，一定是早早就到教室里了，雨靴踩在水坑里咯吱吱地响。

　　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林晓晓冲进教室，雨靴的脚印一直湿淋淋地拖到门口。

　　远远地就已经听到刘老师那一如既往沉闷的声音在说：“这一场是数学模拟考试，打开桌面上的试卷，写上姓名、班级、学号。”

　　不好，已经开始考试了。

　　收起雨伞，林晓晓从后门溜进，坐到了侧面靠窗的一个空位子上，她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刘海，见老师并没有关注到她，轻吁了一口气。

　　打开文具盒，抽出一支铅笔，一把三角尺还有一块橡皮，拿起试卷开始读题。

　　窗外的雨缠缠绵绵，似乎没有尽头，乌云密布的天空似乎酝酿着数道巨雷，十分压抑沉闷，林晓晓纳罕道。

　　怎么回事，明明昨天晚上还是满天的星星，怎么今早就下起雨来，这天气真是古怪。

　　林晓晓拍拍脑袋，不再关心外面的大雨，把目光落在了手里的数学试卷上。

　　这个题型好像看过，那个题目好像老师上课讲过，但是……但是她完全忘记了该怎么解……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艰难地一笔一笔画着图。

　　坐在讲台旁考试的王凯已经交卷了，他的数学一直是全班第一名，想必这一次也不会另外。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老师要收卷了。

　　顾洁经过林晓晓的座位，给她使了一个眼色，林晓晓一低头便看到顾洁背后捏着的草稿纸，上面全是这次的选择题答案，她慌乱中瞥了一眼正收卷的老师，奋笔疾书，总算没有空得太多。

　　一场数学模拟考试就这样混迹过去了。但林晓晓知道，这次数学估计又要给总分拖后腿。

　　“顾洁！等一下我。”

　　下午放学，林晓晓顶着两个马尾辫颠颠儿地向走廊尽头的金发女孩招手。

　　“晓晓，你动作真是越来越慢了，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顾洁叉着腰，昂起下巴，金色的头发在阴天里也显得灰扑扑的。

　　“对不起嘛，我有点事。”摇晃着顾洁的胳膊。

　　“我知道你干嘛去了。”顾洁突然严肃道：“以后可不许再把资料带进去了，知不知道这是作弊呀！而且还没什么用吧？”一伸手“试卷给我看看。”像个小大人。

　　林晓晓没办法，从书包里拿出早上考的试卷。

　　她们两个人，一个是数学课代表，一个语文课代表，林晓晓数学差，而顾洁是写不来作文。

　　“晓晓，你完了。”顾洁看到试卷上鲜红的叉叉和醒目的五十九分，不禁为她的好伙伴担忧起来。“阿姨肯定会大发雷霆的，你还是先想想办法怎么解释吧。”

　　看好朋友一言不发低着头，顾洁无奈指着试卷道：“你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加减乘除都会算错呢，我考前不是都给你讲过一遍了吗？”

　　说好的，两个好朋友，你教我写作文，我帮你补数学，现在顾洁的作文已经好了许多，林晓晓的数学至少也不会不及格了，但是临近升学考试，怎么就脱轨了呢。

　　“顾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就是脑子很糊涂，明明会做的题目也全忘了，要不是你那几道选择题，我可能连五十九分都没有，怎么办，爸爸还说，他今天要来接我放学。”

　　“什么？你爸爸要来接你放学？”顾洁瞪大了眼睛，“要不我们走快一点，你……你到我家里避一避吧。”

　　“不用了，我们两家住在隔壁，被你妈妈知道了，我爸爸妈妈一样会知道我在哪，我一样要完，顾洁，你还是先回去吧。”

　　“那……好吧。”

　　下了楼，顾洁还不放心地回头向她招了招手，随后拿起伞走进雨里，走廊的灯亮了起来，天黑了，教室也空了。

　　是因为下雨，所以天黑得快吗，为什么爸爸没有来接她，是因为有事耽搁了吧，不过这样也正好，林晓晓也不想这样就回家，如果爸爸是加班的话，今天家里一定只有妈妈，妈妈不是话多的人，整个房子都会是冷冷清清的，只有她回了家，空荡荡的房间才会有一丝热度，尤其是今天，哪怕是她回了家，房子里也一定不会有温度的，雨下的这么大，真希望有一阵风把她吹走呀，这样糟糕的成绩就不会给大家造成困扰了。

　　“哎？是晓晓啊，又是在做数学作业，真是好孩子，我要关电闸，快回家吧这么晚了。”

　　“好的王伯伯，后面没有人了。”

　　林晓晓下了楼，脑子里已经开始不断地播放回家以后的场面了，妈妈指着试卷说她竟然连王凯都考不过，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个劲儿地摇头，米和菜搁在水池边没有人淘洗，灶台冷清，窗外风雨交加。

　　林晓晓的爸爸是Q大的高材生，而妈妈也是B大的毕业生，林爸爸除了学习成绩优异还会弹钢琴和吹葫芦丝，林妈妈除了学习成绩优异还会声乐和舞蹈，而林晓晓，除了也能应付考试以外再也没有任何天赋和特长，尤其是与会拉小提琴的顾洁相比，林妈妈哪里也不能明白，这个灰丫头怎么就是自己的女儿呢。

　　林晓晓越想越沮丧，她真的已经尽力了，难道除了学习以外，她真的没有一点可爱之处吗？

　　可自己也不是一个学习机器呀。

　　教学楼的灯陆续熄灭，大街上昏黄的路灯不知何时亮起，和来往的车灯一起照得雨幕中的树影凌乱不已。

　　林晓晓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似乎还有两个老师没有离开，另有一个家长带着眼镜拎着手提包，看起来有点像爸爸的背影。

　　“什么，没有及格吗？”

　　“是的还差一分才能及格，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这次数学成绩为什么这么差……”

　　风雨声压过了人声。

　　那一定是爸爸，林晓晓再也无法听下去了。手里握着的伞柄一下子掉在雨地里，大雨劈头盖脸而下，才干了没几分的刘海又再一次湿透了，粉红色的雨靴里也浸满了泥水。

　　轰隆隆……

　　几声雷响以后，林晓晓冒着雨，朝不知名的巷子里跑去。

　　街道两边都是关门的店铺，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林晓晓跑啊跑，不知是雨水还是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汩汩流下。

　　路上越来越黑，连道路旁的路灯都变得昏暗闪烁起来。

　　忽然

　　前方似乎有温暖明亮的灯光。

　　雨似乎也小了些。

　　灯光是从店铺里投射出来的，从里面传来器乐的声音。

　　林晓晓抹了抹脸上的水，好奇心让她忘记了不愉快，她放慢脚步，往街角尽头的小屋走去。

　　不一会儿便走近了。

　　“梦婆屋。”

　　她抬头看向铺子上写的名字，喃喃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