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旧事》大白菜菜头

71、感情壁垒 几天后，穆

　　几天后，穆去村里买完东西打算顺便把贵鬼接回家。贵鬼和几个孩子正在教室打扫卫生，他只好在门口等着。他正无聊地站在原地，望见央宗领着个孩子走了过来。自从除夕夜后，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她。她看着比以前清瘦了些，圆圆脸都成了瓜子脸，随意织了条辫儿搭在脑后。

　　央宗见到他颇有些意外，先是愣了下，然后礼貌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进了教室。她看孩子们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对他们道：“大家都回去吧，老师要锁门了。”
　　几个孩子鱼贯而出，央宗锁好门，微笑着跟他们一一告别。
　　贵鬼问央宗：“央宗老师，您和索朗拉姆准备去哪里？”
　　央宗道：“拉姆病了，她阿爸阿妈都没在家，我带她去村里大夫那儿看看。”
　　穆这才注意到央宗旁边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本来应该有七岁，和贵鬼差不多年纪，看着个头却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脏脏的衣服，脸蛋没有什么血色，嘴唇有些微微发紫。她偎依在央宗身旁有气无力，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
　　央宗蹲下来把她背在背上，然后瞄了眼穆，对他们道：“我先走了。”

　　穆看她个子小小的，又背着个孩子，虽然之前想要与她保持距离，但现在自己一个大男人站在旁边袖手旁观，总觉得不自在。
　　他走了两步追上她，把孩子从她身上抱了下来，对她道：“我陪你去吧。”随即扭头对贵鬼说：“你先在学校等着我，我陪央宗老师去去就回。”
　　央宗也没说话，在他身边默默走着。
　　俩人把孩子带到村里医生处，医生只是个普通的藏医，看了看孩子的情况，然后对他们道：“拉姆这是老毛病了，你们还是尽快把她送到县里去检查一下吧。”
　　“可她阿爸阿妈都去草场了，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央宗说。
　　“那尽快跟他们联系，这孩子近年来越来越严重了。”大夫拿了几包药粉递给央宗。
　　穆抱着孩子和央宗一起从医生家出来，央宗对他道：“我们先送孩子回家吧。”
　　穆以前在嘉米尔修炼过治疗术，懂些医理，对她说：“看这孩子的症状，是不是有先心病？”
　　央宗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也有些怀疑。高原出生的孩子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以前在日喀则的学校也遇到过。这里医疗条件有限，而且大部分牧民都认为等孩子大些自然就好了，不愿意送孩子去治疗。可是这孩子越来越严重，她父母又不在家，我没办法做主。我还是尽快跟她父母联系，送她去县城看看吧。”

　　从拉姆家出来时，俩人一言不发地并排走着。
　　穆见她心情沉重，知道她担心孩子，便跟她说：“今后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央宗没有搭话，走了一阵，突然问道：“初二那天你怎么没来？”
　　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天他让贵鬼一个人去了她家，也不知道贵鬼怎么跟她解释他没有去的原因。他从来不会撒谎，但现在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央宗见他不吭声，轻轻说了句：“算了，你不用回答了，其实你没必要躲着我。”说完，埋着头走在了他前面。

　　央宗每天上课时会教孩子们一首新诗，有时候是古诗，有时候是现代诗。贵鬼晚上睡觉前都会给穆读他在学校抄的诗歌。穆看贵鬼这两天老是在读以前学的诗，也没有抄新诗回来，便问道：“最近怎么没有学新诗了？”
　　贵鬼说：“这两天央宗老师不在，都是尼玛老师上课。”
　　“央宗老师去哪里了？”
　　“她带索朗拉姆去噶尔了，估计明天就回来。”
　　穆知道她一直惦记着带拉姆去噶尔县检查的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付诸了行动。

　　过几日穆路过学校，见央宗站在土墙旁，守着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偶有孩子扑过来，跟她告状或哭诉，她都蹲下来轻声细语跟他们说着话，好像母亲哄着自己的孩子。她面容有些憔悴，已没有刚到宁则时充沛的活力，毕竟她独自在这里要面对太多困难，一切又只能靠她自己。她一个外乡人，受过高等教育，与这苦寒蛮荒之地格格不入，是否与她当初的理想存在着巨大的落差。她见他慢慢走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穆问她道：“你前些日子去噶尔，情况怎么样？”
　　她背靠着土墙，目光追逐着玩耍的孩子们，有些担忧地说：“拉姆的心脏有室间隔缺损，必须尽快去大城市做手术。这种病在孩子小的时候治愈率是很高的，如果拖久了，年龄再大些会拖成比较复杂的心脏病。”
　　“你跟她父母说过了吗？”
　　“我去牧场跟她父母说过了。现在孩子治疗是免费的，他们终于同意了。我已经给以前的学校打了电话，把申请报告和材料都寄了出去，现在等着上面的回复和安排。”
　　“最快什么时候去？”
　　“估计最快也要到夏天了。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孩子的身体，一点感冒都会要了她的命。她父母又不在身边，孩子需要人照顾。我现在必须每天去她家看看。”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穆问。
　　她扭过头笑着望向他道：“谢谢，我暂时还应付得过来。”
　　自从她知道他刻意回避她后，她就不再主动跟他接触了。穆想，当初她对他的好感，也许仅仅是为了在这孤寂的高原上寻找另一个可以结伴而行的灵魂，可他毕竟不是她的同路人。

　　贵鬼放暑假了，吵吵闹闹，整天在穆面前晃悠。穆本是耐心极好的人，但也架不住熊孩子顽皮捣蛋。穆每次想清清静静看会儿书，贵鬼就时不时跑到他房里跟他说些鸡毛蒜皮的事。穆温和地对他说：“Kiki，以后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你就不用告诉我了，你自己可以拿主意。”
　　贵鬼爽快地答应着“好”，但很快又窜进他屋里。
　　他上学不在家时穆时常牵挂他，他放假在家后，穆没有一点儿自己独处的时间，又开始嫌弃他。
　　贵鬼闲聊时说央宗老师暑假要带拉姆去拉萨治病。穆有些诧异，问贵鬼道：“拉姆的父母不陪她一起去吗？”
　　“好像拉姆父母牧场上有事走不开，央宗老师只能陪她去。”
　　贵鬼也是道听途说，说不清个所以然，就干别的事去了。

　　穆突然想起央宗，不知道她一个年轻女孩能不能应付得来。从宁则到拉萨，最快也要三天车程，宁则到附近县城有一段很破烂的山路。她拖着个生病的孩子，一路上若没人照应，这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第二天傍晚，穆在学校见到了她。他恰好路过她的宿舍，见她坐在书桌旁，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玻璃窗透着台灯微弱的灯光，映出了她清秀的轮廓，
　　穆扣了扣窗户，她抬起头来，眼眸里闪烁着光亮。
　　“你怎么在这里？”她打开了门。
　　“我听Kiki说你马上要走了，正好路过，所以过来看看。”
　　“我明天就走。”央宗说。
　　“你一个人带孩子去吗？”
　　“拉姆的父母夏季不能离开牧场，现在正是最忙的时节。他们若离开了，这一年就没有收入了。”
　　“你带着别人的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治病，这其中所要承担的责任我想你应该知道。如果一切顺利，那皆大欢喜；可如果有什么差池，你该怎么办？”
　　“这些我都考虑过。若换做是你，你又会怎么办？我想趁我还在宁则，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至少我尽心了。以前阿妈常跟我说，尽心很重要。”
　　央宗接着说：“明天会有人先送我们到札达，我们再转车去拉萨。我阿爸知道我要去拉萨，会提前在拉萨等我。”
　　穆看她倒是很乐观的样子，对她说：“那祝你一路顺利了。”
　　“天上的神灵会保佑我们。”她笑着说。
　　穆跟她道别转身准备离开，她突然叫住他问：“穆，你是顺道过来还是专程过来看我的？”
　　穆回头笑着说：“我是顺道的途中专程来看你。”
　　“谢谢你的大实话。”她微笑着，眼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