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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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玄晖未起，却已将晨曦点亮。笼在晨雾里的山林是或深或浅的翠色，粉白的花瓣于其间点缀，偶有风轻轻拂过，便从枝头坠下来，落于荒僻的幽丛，落进深涧的泉流……整座山都沉浸在樱花的世界。
——而今为三月，山樱极盛，春光正深。
千纪被一缕晨光唤醒，障子门上满是花枝映下的影。窗外传来的鸟雀声清润，风铃叮铃作响，在风中悠悠回荡。静静听了一阵，千纪起身推门而出，恰与树下正在做法事的神官对上眼神。
“日安，神官大人。”
“日安。”神官回以温和的一笑，继续进行每日的祝祷。待千纪离开后，他收拾好祝祷的器具，目光上举移向半空。
“吾神”，他轻唤道，言辞中带着几分迟疑，“这位大人莫非是……风神的眷属？”
“是麻烦。”神明嘟哝道，却也没有否认。
这边千纪正慢悠悠地逛着神社。期间遇见了主祭的巫女，被邀请着用了餐饭，还随对方观览了神社的景致：社殿前的石垣内滔滔汩汩，源源不断的泉流甘美清冽；神门之下，朱红献灯安静伫立两旁。复往下行，可见溪涧流水潺潺而过，其上零落着细碎花叶，透着几分寒意。
欣赏之余，还顺手安抚下循着契约赶来急得快要哭出来的付丧神。
“主人！终于找到您了！”薄绿发的付丧神急急跑过来，面上满是紧张过后的欣喜与后怕。他用眼神在千纪身上逡巡了一周，没有察觉到有何不妥后才松口气，一双金瞳直直地与千纪相对。
“下次出行请务必呼唤我。”他半跪在地，墨色狩衣衣摆沉沉地坠在地上，一如他此时的语调。
“我会一直在您身边的。”
他郑重其事地允下承诺。
千纪沉默了片刻，抬手抚上对方色彩独特的头发。
“我只是觉得，这芽叶新萌的初春景色，与你格外相称。”
“不愧是有薄绿之名的膝丸啊。”
她眉眼弯弯，含笑看过来的模样显得格外真诚，眸光澄澈仿佛只映得出你一人的身影，直把付丧神看得压不住满天的樱吹雪才作罢……
#嘻嘻，成功糊弄过去啦，耶！（拍手）#
神社内的樱花开得极盛，花枝随长风轻颤，落了一地粉白。神乐铃的清脆声响随着流水声传遍整个神社，清风徐缓，抚过古木苍苍。
真是悠然惬意的日常。
*
与神社内平静悠然的气氛不同，彼时的大江山，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源氏的阴阳师与武士浩浩荡荡矗立于山下，为首的正是源赖光。他负手而立，绘有笹龙胆家纹的衣摆在鼓荡长风中猎猎作响。
与之遥相对峙的，是大江山鬼王与其身后声势浩大的百鬼。伊吹山神子堕化的妖鬼神色睥睨 ，目光与源赖光相撞。
“有趣。”
他饶有兴味地收回视线，甫一抬手，身后的妖怪便如潮水般翻涌而下。
而此刻，源赖光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杀。”他漫不经心、好整以暇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武士们挥舞着刀剑，阴阳师召唤出式神，与妖鬼混战在了一起。兵器相接的声音不时响起，术法产生的灵光错落绽放。
其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剑光一扫便清出了空隙。
锋锐刀刃直指敌方首脑。
红发张扬的鬼王大笑着接下了攻击，泛着寒光的刀剑与激荡的妖力相撞。瞬息之间，他们即交手了数次。
该说，不愧是鬼王吗？这般强大的妖力……黑衣武士被震退了几步，只略缓了缓又持刀冲了上去。横劈、上挑、平抹、斜斩……他全神贯注地应对着眼前的战斗。
或者说，他的注意力本就在鬼王身上。
酒吞久违地被激起了战斗的兴致，他祭出鬼葫芦，仰面饮下妖酒，紫眸中满是燎然的战意。
“哈哈哈，这才痛快！再来！”
鬼王肆意地狂笑着，一边攻击一边发问。
“报上你的名字！本大爷认可你了哈哈哈——！”
“我名为鬼切，斩尽天下恶鬼之刃。”
又一次交手中，鬼王厉呵道，
“鬼切，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鬼切持刀挡住攻势，俊秀的脸上正气凛然，金眸灼灼如燃星火。
“我是源氏的利刃，源氏的旗帜就是我的正义！”
他心无旁骛，所思所行除却手中刀剑，便是……
他的主人，源赖光。
可实力之间的差距，远远不是专注足以弥补的，他渐渐落了下风。在他苦苦挣扎的时刻，耳边传来的声音令他眼前一亮，身体里仿佛也充满了力量，手中的刀剑挥舞如风。
俶尔他脸上显露出分喜色，手中刀剑猛地与鬼王妖力相撞——
他借势一跃，几个瞬息便退到了来人身侧。
“鬼切。”
源赖光抖落刀刃上残留的鲜血，从倒落的妖鬼尸骸后现出身形。
源氏家主的加入使得局势发生了变化：他与鬼切配合默契，同鬼王打得不相上下。酒吞也是久违地被激起了战斗的兴致，他祭出葫芦，仰头饮下妖酒，红眸中满是燎然的战意。
“哈哈哈，这才痛快！再来！”
见酒吞战得痛快，正欲加入战局的茨木便熄了上前的心思。难得见酒吞这般快意，他便不对此再做打扰。
那么，去寻些配得上鬼王身份的宝物吧。
……也作为庆功宴的贺礼。
白发的妖鬼这般想着，自战场转去了旁处。他也从未思虑过除了胜利以外的其他可能。
毕竟——
酒吞童子，怎么会落败呢？
踝上金铃移步作响，记刻着一段动人的情谊。沿途洒下的清脆铃音，也为后事种种，奏了一段哀而婉的序曲。
*
战斗持续了数日。
源氏倾全族之力讨伐大江山，数千阴阳师与武士被投入了战场。不断地有身影颓倒在地，辨不清是妖鬼还是人类，尸骸与鲜血染红了足下这片土地。
饱食了鲜血的土地呈现出妖异的朱殷色，弗如鬼王座上那嚣张的火焰滚落所化的一番地狱之景。
不分昼夜的鏖战，纵使是源赖光这般天纵奇才之人，亦会显露出疲态。鬼切察觉到了主人似是体力不支，愈加凶猛地进攻，可鬼王又岂是徒有虚名之辈，他早已察觉到了对手的虚张声势，只等对面露出破绽，那便是他取敌性命之时！
而这时机，转瞬即至！
人类长久持刀的手臂终究是反应不及，落了个空档，酒吞趁机以妖力化爪，目标直指源赖光心脏。鬼切见此瞳孔一缩，不顾已身安危，奋力一跃挡在源赖光身前，刀剑的锋芒与妖力相撞，可更为夺目的，是他眼中被漫溢的情绪所激起的封印，饶是鬼王也不由被吸引。
可这一错眼，却在眼前人身上，觑见了熟悉的身影。舍却左眼中醒目的源氏烙印，他分明……
“你是……！”他遽然出声，语带错愕，手上动作也停滞了一霎。
虽只瞬息，但源赖光绝不会错失如此良机。他借此机会挥刀用力斩下——
顷刻间，鬼王的头颅落在了地上。
见鬼王落败，剩下的妖鬼顿时如鸟雀四散，完全没有继续战斗的欲望。
“不要恋战，快退回大江山。”
“听咱的就是了。茨木大人会把鬼王大人带回来的。”
少年模样的妖鬼招呼着众妖鬼撤退，心思倒留了一分给敌方的首领，那个源氏罕有的、长于武力的阴阳师。
他双眼微眯，环顾四野确认都撤退得差不多后，又瞥了眼那个令人瞩目的阴阳师，才重重回头。
【源赖光……么，咱记下了】
【下次会面，可不会是这般光景。】
妖鬼退却后，源氏一方开始清点战利品。其中最贵重的，必然是那鬼王的头颅。
为了防止再生事端，源赖光特意遣了鬼切去护送。回源氏的路上途经罗生门，遇见了一位等候的女子。姣好的面容带着几分羞涩，白色的衣裙更显纤弱可怜。
“请问，”
她似乎在思量着如何开口，衣袖下有细风鼓动。等等，那是什么？！
“可否将吾友的头颅还来！”
绝美的女子瞬间变作狰狞的恶鬼，上前抢夺鬼王的头颅。
——是妖鬼！武士们这才从美色中缓过神，慌忙抽刀迎击。但有一道银光比他们更快，或者说，正是这道银光提醒了他们。
“——唔！”妖鬼闷声承下这一击，他的右臂被斩下，异色的妖血四处溅落。
但他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鬼王的头颅，到手了。
他即刻转身奔离都城。为了摆脱源氏的追剿，竭尽所能地、向前跑去。
武士们本欲追赶，可那截被斩下的右臂从断面释放出的污浊秽气铺天盖地，遮挡了武士们的视线。而此次护送的战利品被妖鬼夺回也令他们又惊又怒。
所以并没有人发现，那位他们所崇敬的源氏重器身上发生的变化，以及他们即将面临的、灾厄般的境地。
暴走的妖气破开了左眼的封印。
原来以血为媒的契约，封印竟是他的记忆。
过往的经历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变换闪过。——他根本不是源氏的正义之刃！
他本是大江山的妖怪，受了蒙骗被强行制成兵器。那大江山的满地尸骸，不是敌人，都是他亲手屠戮的同族！
“源、赖、光——！”
他嘶吼着，哀嚎着，爆发的妖气与被蒙蔽的苦痛令他心神俱乱。待他回过神来，只有手中刀剑滑落的鲜血，与遍地横斜的尸骸。原本乌亮的黑发被妖气染成白色，灿金的眼眸也变作染血的猩红，半身衣服破碎将将挂在腰上，何人能认出这是昔日清贵的源氏重器，分明是噬人的恶鬼！当然，他也不想再作那卑鄙之人的爪牙！
他恨，他恨啊——
因轻信而被制成兵器的痛，被蒙蔽着屠戮同族的痛……他全都要向那个男人讨回来！
心怀恨意的恶鬼拖着染血的刀剑，一步步朝着旧日的宅邸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