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Chapter 15 何枝可依（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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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古勒斯在这天晚上失眠了。一方面，他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兴奋不已；另一方面，他不断回想着白天与葆拉·温特的简短交谈。他想起了前任中队长对他说的——
“女人……你知道什么是女人吗？小崽子。”温特中尉曾奚落道。
雷古勒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大懂女人。他和她们之间的差别大概比Bf 109与斯图卡之间的差别还要大。
雷古勒斯为他的中队长和他的妻子感到难过，那种难过有点感同身受的意味在里面。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但万一他没过多久就阵亡了呢？雷古勒斯觉得自己不畏惧疼痛与死亡，但他畏惧菲利西娅的眼泪。一想到菲利西娅为他难过地流泪的场景，雷古勒斯的心都要碎了。
而除此之外，在他心中一个隐秘的角落，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着他——
他从不知道菲利西娅与前中队长的妻子葆拉认识。他应该在信里提过他们的事，是不是？可菲利西娅在回信中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说着她那在雷古勒斯看来无聊透顶的论文题目，问了雷古勒斯最近怎么样。雷古勒斯敢保证，菲利西娅一定能叫出他们中队每一位飞行员的名字。
雷古勒斯甚至都不知道，菲利西娅的朋友会叫她“莉兹”。他注意到，葆拉那样称呼时神色如常，就像已经那么说过成千上万次一样。而一直以来，他都傻乎乎地叫她“菲尔”，菲利西娅从没有提出过异议。
其实他并不了解她，是不是？雷古勒斯有点难过地想到，毕竟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
他又想起了她们身上相同的体贴，她们似乎都能一眼看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身为空中猎手的雷古勒斯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究竟是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还是她拒绝他更加深入的了解？抱着这个问题，雷古勒斯沉沉步入梦乡。
***
“我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妈妈，”莉莉·伊万斯说，“没有什么能改变我们。”
到了四一年冬天，柏林的犹太人处境越发艰难起来。伊万斯一家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现在靠低价变卖伊万斯夫人的首饰勉强度日。伊万斯一家间接认识的几个人被抓走了，让剩下的人只能愈加小心。
米勒娃·麦格女士在临走前托付自己过去的一名学生照顾莉莉，那人在离开柏林前又将一名朋友的联系方式交给了莉莉。莉莉费了一些周折才联系上这位麦克米兰小姐，碰巧对方圣诞节假期要回国，答应帮莉莉带出去一封信。
莉莉在半截蜡烛的光亮下写这封信——
“亲爱的詹姆，
“希望你一切都好。我托朋友为你捎去这封信，不知道等你收到它要过去多久。
“我很好，还与我的父母住在朋友的公寓里。过去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我多希望它们不是真的。
“最近这几天，我总是想起来我们在中学时的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吗？你那位伙伴西里斯把斯内普呛得说不出来话，而我只是瞪了你一眼，把他给拽走了。你叫住我，笑嘻嘻地做着自我介绍，被我拒绝了。你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真的不怎么好。
“后来，我们成了同班同学。老天爷，你没过多久就能把德语说得和我们一样熟练了，真的让我们失去了很多乐趣。我再也不能转头和同伴用德语说‘那个英国小子长得还挺帅’，然后两个人一起当着你的面笑了。
“差不多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我对你最初的坏印象在一点点改变。这挺难的，因为每当我对自己说完‘其实他也没那么坏’之后，你总是能用又一轮的恶作剧来证明我对你的改观是多么的错误。
“你还记得你做的那些事吗？在气球里装满水砸到别人脑袋上、在黑板上画老师的漫画、发明了全校一半人的绰号……我有时候真好奇，你的脑子里整天都装的什么。但还这不是最蠢的。
“你知道我第一次收到你送的花时有多尴尬吗？我至今还记得你一脸骄傲地把花递给我，说是你自己采的。我接过那束花，被蓍草上趴着的那只大蜜蜂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你不计其数的恶作剧中的一个。
“我气坏了，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在前一秒还以为你是真心的，我以为这次被你捉弄的对象成了我。我当时真的有点难过，可能在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如果不是那件事，我可能永远也不会认识到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可也正是它促成了我们的分离。美好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真遗憾我们没能拥有更多的时间，可那足够我们认清彼此的心。”
几下敲门声。莉莉放下笔，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麦克米兰小姐来了。”伊万斯夫人走进来小声说，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
“我马上过去。”莉莉又提起笔，匆匆添上了几行字。泪水砸落到信纸上，晕开了未干的蓝色墨迹。
“……詹姆，我多么思念你，我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再次与你相见！”
***
雷古勒斯此前所有的犹疑都在见到菲利西娅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四一年十二月四日晚十七时三十八分，E248号列车在夜幕下缓缓驶入慕尼黑主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前来迎接亲友的人群。
雷古勒斯没有立刻下车。他将身体探出窗外，拿出他搜寻敌机的本事在人群中寻找他朝思暮想的人，可没想到竟然是菲利西娅先看到的他。
“雷古勒斯！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转头，看到菲利西娅正踮起脚朝他使劲挥手。半年未见，她越发美丽。
“菲尔！”他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像个傻子一样都快把手挥断了，“菲利西娅！”
菲利西娅夹在人群中间，正在奋力朝他靠近。雷古勒斯的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但他又怕那么多人把她给挤坏了。
“你等着我！我下去！待着别动！”他冲菲利西娅喊道，说完抓起行囊朝出口跑去。
菲利西娅没有听他的，差点让他们错过。好在雷古勒斯眼疾手快，抓住了她肩膀上的皮毛披肩。
“菲尔！”他将菲利西娅一把抱在怀里，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微微颤抖着，“我——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
菲利西娅用一个令雷古勒斯飘飘欲仙的吻止住了他的话头，立刻得到了他激烈的回应。他抚摸着她带着花香的面颊，感受着怀中柔软的人，难以言说的幸福感铺天盖地地涌来。这种感觉麻痹了他所有的神经，让他忘记了身处何时、人在何处。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在这一刻，雷古勒斯真的愿意为了她的一枚香吻赴死。
不知过了多久，雷古勒斯终于松开了他的爱人。人群渐渐消散，两人都笑意盈盈地端详着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变得有点尴尬——他们半年未见，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
“还疼吗？”
纤细的手指触上他粗糙的脸颊，在那里有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
“一点也不。”雷古勒斯咧嘴笑道，早就忘了它是怎么来的了。菲利西娅的眼睛中立即浮出淡淡的责备，这又让他紧张起来。好在，她没有揪着这一点不放，令雷古勒斯松了一口气。
“你的奖章呢？”她笑着问道，为他拍掉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雷古勒斯早有准备，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盒子。他动作小心地打开它，像是在对待另一位爱人。他为她奉上凝结鲜血的荣誉，渴望得到她的垂青、成为她永远的骑士。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雷古勒斯诚挚地、小心地问道，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菲利西娅，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远处的火车在鸣笛，可雷古勒斯觉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菲利西娅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也拿出来一个小盒子。她打开盒子，雷古勒斯认出那是他祖父母的结婚对戒。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菲利西娅大方问道，眼神带笑。在寒风中，她的面容如此美丽。
“我愿意，”雷古勒斯喃喃道，“我当然愿意！”他激动地一把将菲利西娅抱起，转起圈来。菲利西娅发出一声惊呼，他高兴地大笑。
“放我下来！”她无力的拳头落在他的肩膀上，“快点放我下来！”她嗔怪道。
雷古勒斯恋恋不舍地放下菲利西娅，笑得脸都快僵了。他伸手去拿戒指，想为菲利西娅戴上，却傻眼了。刚刚还放在盒子里的那对戒指少了一枚，大概是转圈的时候飞出去了。
一刻钟后，满头大汗的雷古勒斯在石板地的夹缝里找齐了婚戒。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才为菲利西娅戴上，差点没把戒指上的钻石给搓下来。作为奖励，菲利西娅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一天的雷古勒斯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让司机先开车送菲利西娅回去，这一路上都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是我的，”雷古勒斯看着靠在他肩头的珍宝，在心中想到，“任何人都不能改变这一点。她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Chapter 15 何枝可依（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