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青果》胡凛灯

23、装心跳的容器 晚

　　晚上九点，经历从早到晚满课摧残的许灵均终于瘫回了寝室的桌椅。放空两秒后，他将在返寝路上发散到了非洲大草原，正在旁观食草动物在星夜里迁徙的思绪召唤回身体。
　　由于疲惫又或是精神体尚未完整归位，许灵均打开台灯，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然后在昏暗的屏幕上，和一张因为面无表情而显得冷漠厌世的脸庞面面相觑。
　　你凶什么。许灵均在心里朝这人悻悻道，然后趁着开机键被摁开的前一秒，一本正经地朝这脸臭的面孔向上扯了扯嘴角。直到电脑屏幕的光亮打在了许灵均的脸上，那张在最后一瞬看出来心情好转了不少的臭脸也心满意足地消失在许灵均的视野里。大概是带着来之不易的好心情去非洲大草原看星夜下迁徙的动物了吧。

　　登录上校园网，如许灵均所料，他的邮箱里躺着封邮件。
　　寒招回高中宣讲的时候，许灵均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逃避心理，只留下了邮箱号，但依然没能抵挡住学弟学妹们对大学生活的盲目热情。
　　不过一个月过后，在许灵均意料之中的，他的邮箱又重回宁静了。
　　来找自己的大部分同学基本都只发过一封邮件，许灵均回复之后也就鲜有下文。就算有三两个和自己联系稍多一些的学生，在大半个月后，也随着收假、开学又或者仅仅是不能从许灵均这里再多收获些什么，逐渐不再光临许灵均的收件箱。
　　不过，倒是有个例外。

　　[学长，文综大题捞不到分，有什么办法吗？]
　　许灵均打开新邮件，瞧了两秒，低头打字。
　　[你平时做题的以后注意总结各类问法的回答模板，可能涉及的作答角度，回答的时候思路才清晰……]
　　这是个文科生，从宣讲结束后不久就和自己保持着联系，直到现在也没断。
　　[要不你下次把你的名字和电话发来吧，我把我高中这方面的笔记寄到学校给你吧。]
　　通过这段时间对方和自己的邮件往来，许灵均从字里行间感受得到对方的文综似乎学得不怎么样。帮人就帮到底吧，反正他那些舍不得扔的笔记本放家里也是沾灰，许灵均想着，将邮件发了出去。

　　邮件发送成功，许灵均翘起椅子，靠着椅背愣神，余光里瞧见自己斜对面的3号床也翘着椅子，趴在椅背上捧着手机打字，光影间可以瞧见对方脸上始终没从嘴角上掉下来的笑容。
　　这兄弟终于在一个月前顺利脱单，成功和寒招上认识的女生勾搭上，此时正经历着开学一别，依依不舍的阶段。
　　开学时，对方絮絮叨叨向自己倾诉着俩人的相遇相识，马上就要说到相恋阶段时，许灵均婉拒了旁听甜蜜爱情故事的邀约，真诚祝福对方后便赶忙缩回了自己孤寡的壳。

　　许灵均觉得心里空空地，空旷大厅的正中央还站着小小一点，却并不能忽略不计的委屈。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理状态，但要说这是空虚寂寞，又似乎言过其实，太严重了些。
　　许灵均喜欢塞紧耳机，只身闯进飒飒秋风。这有些孤僻的特立独行似乎有些酷，但许灵均清楚自己的表里不一。他才不是一个完全享受孤独的，能和自己和解的，有些酷的人。
　　他分明在有些时候，希望人群中有个人看到自己，停下脚步，然后走到自己的身边来，和自己一起一步一印去踩住那无声又喧嚣的春夏秋冬。
　　这人可以默默着一言不发，甚至可以和许灵均一样将耳机塞紧，许灵均只希望能从彼此的余光看到对方的存在即可。
　　毕竟，学校里有个长长的上坡，许灵均每每逆着人流，看着从坡顶走下来的，成群结队的人群时心里难免发怵。
　　他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迎面走来的吵闹和自在，还只是害怕这个爬起来太累的上坡，以及斜坡不分青红皂白就赋予给坡顶上的人，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不只自己的室友沉浸与情情爱爱，许灵均忽然想起和自己在邮箱联系的这个学妹最近也在情窦中烦恼。
　　说是学妹，是因为不久前她给自己的邮件除了一如既往的，对文综成绩不佳产生的苦恼，还在文档的末尾，稍稍表明了自己最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的那一点欣喜和一点难过。
　　[我感觉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就是稍微一分神就会想到他，想到他就忍不住要开心，但还没等我完整笑出来，就又马上陷入那种更加强烈，而且完全能淹没掉刚刚那一点点开心的难过。]
　　[我和他关系不是太好，而且因为一些事情我觉得他现在应该挺反感我的，所以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他搭话，怎么告诉他这件事情…]

　　许灵均记得自己当时看完对方这几句后，也愣了神。他本想打几个字说两句，却还是摇了摇头，最后在回邮件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许灵均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没必要再去误人子弟。

　　眼睛有些发胀，许灵均觉得自己洗把脸后就可以倒头入睡。
　　他站起身往洗漱台去，看到了室友脸上依旧明晃晃地，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的笑容，许灵均有些羡慕他。
　　倒不是羡慕他正在恋爱，许灵均羡慕他心里有一个能一想到就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人，就好像这是构成完整一个的人必不可少的某部分。
　　许灵均仿佛需要一个可以像容器一样，寄托自己无限度心跳和无止境热烈的人，才能安心踏实一般。
　　这样的人从前是有的，但许灵均不清楚他现在还在不在。

　　许灵均嘴里是海盐味牙膏的咸味泡沫。他左右移动着牙刷，瞧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人又在间歇性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