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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 ...

  •   【2】
      我倒长了副“典型的纽伯利式的胃口”。约西夫的手艺无可挑剔。我在火车上赶了近半天的路,又乘了一整天的马车,从日出到傍晚,身上早就发僵了。因而一挨着床铺便沉睡过去,昏昏沉沉地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约西夫敲门才醒。他苍老的面容里带着愧疚的神色:“请原谅,少爷,但您还是先吃顿早饭垫垫胃才好。”我当时脑子还有点发蒙,算了算才发觉自己已经一觉睡了十一个小时——真是不可思议。
      父亲家的早餐多面包,黑麦白吐司列巴都有;但约西夫做的显然不是本国的偏好,正合我异样的胃口。
      我先前告诉彼得这几天都不会用到马车,因而此时并没见到他矮矮的身影,一问才知道他住在自己家,离这里有好一段路程。“他是签的新契,和我们不同的……除了清扫马厩、驯马和帮帮重活,平常也没什么要紧事务了。”
      用过早饭,我几乎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无非是给留在父家的姐姐写信报平安,再者就是看看工程学的书本。车尔津的气候还算温和,仍旧罩着一片阴霾的天空。听约西夫说,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炎热起来了,到时候我可以去格瓦申湖旁避暑,他们每年都在打扫湖边的木屋。那也是我外祖父的遗产之一。
      晚饭后服过药,我打算上街逛逛。这里的傍晚十分凉快,因而夜间行人也不在少数。我一路不疾不徐地散步,走到了通商街区的食品店,点了些小吃食便进去找座位歇一会儿。我自认为在外人面前喝克瓦斯这类味大的酿造类饮品有失尊重,便只要了红茶。
      店里八成的座位都被人占了去。我寻到一处较空旷的,旁边只有一桌学生模样的人,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几岁,哈哈地调笑着其中一个他们的同学。
      “你怎么不去见见他,你那位小主人?小阿尔,你莫不是怕了?堂堂大都会军校的学生,还是你家祖上的主人……”
      “闭嘴马克西莫。废奴令签署二十几年了,论起来仆人可算不到我这一代。”
      “有什么区别么,阿列克?废奴和家仆传承的规矩,难道有什么冲突?不过是换了种形式罢了,家仆的子孙,还不是主人家高兴想签契就签,——反正又不是奴隶,是吧?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就像每届选举接受表彰的学生代表,哪次不是个小爵爷?再不济,也得是个尉官的儿子——你们别笑,别的地方我不清楚,总之在我们这种穷乡僻壤,就是这么回事儿。”另一个人补充道。
      “那不一样。”我听见那个少年反驳道,变声期的声音夹在一群小伙子里很突兀,“我从他的措辞看得出来,他不像是那种人。”
      “那种使唤着一家子奴仆又签了老仆人独子的小伊利亚的地主爷吗?”
      这时店主送来了食物,一下打断了我默默聆听的动作。这店主是个中年男人,大概和通商街区的大部分客商来自同一个祖国,长了对醒目的大耳朵和近似鹰钩的高鼻子,浅棕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讲。他摆好东西,收了桌上的钞票,然后问我一句:“先生,您是新到这儿的吗?”
      “是的,我母亲是在这儿长大的。我回来看看。”我回复他。
      “这样啊,这样啊,是车尔津的孩子。那就希望您多待几个星期,先生。这里的风土人情都好着呢。”老板留了这么一句话,没有再追问下去,折返回柜台了。他走路时重心好像不太稳,长裤覆盖下的右腿动作有些僵硬。我正观察着他的背影,耳边的谈话声又清晰起来。
      “谁说得清呢,阿列克,小阿尔?家奴的子女变家仆,‘你情我愿的’签契,再没有更合理的事了。”
      我借着喝茶的当儿,悄悄瞥了一眼。那个没有回应同伴的学生咬了口尖角面包,慢条斯理地嚼着,吞咽下去,一声不吭。从我这里只能大概看到他的侧脸,乌黑的头发和眉毛下是一对偏圆的深棕色眼睛,先是低眉一口咬下了尖角,抬起来后颇为自在地看向那两个话头最多的同伴,偏薄的嘴却紧紧抿着,显得并非那么笃定。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那对眼睛里“自在”的神色并不那么准确,我是用了很概括的词汇来描述表象。
      您有时不得不赞同,很多人并不如我们所料想的那般敏感。有的人也许是先天的大条粗犷,哪怕和用细腻思绪作外衣的人面对面交谈,也会像握不住掌心里唾手可得的鱼一样略过那些细节;有的人或许有所觉察,却自觉或不自觉地一概加以忽略,好免受日后良心的谴责——而这一点他们自己或许都不明白。
      就像我面前的这些学生一样,那男孩低下头咬面包时,微簇着眉,眼里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大概是恼怒、厌倦、傲气和迟疑,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常有的情绪。但这只堪堪流露出那么一点,然后就被迅速遮掩上满不在乎的悠闲神色。
      我赶紧移开目光,展开桌上印了一起震惊全国的弑父案的报纸,然后听见那边仿佛心不在焉地说了句:“谁知道呢。如果有得选,下辈子当个自由身就算上天保佑了。”说着类似感叹句的话却丝毫听不出感叹的语气。
      在他那两个同伴听着是无奈的悲吁,于是又免不了安慰。那个叫阿列克的学生接下来的话语一切如常,听不出他们有什么嫌隙。
      他们的音量不大,但我耳力向来不错,再加上坐在角落的座位,即使后来食品店里逐渐热闹起来也还是听得清。
      “可怜的小伊利亚……年初才刚满十七,开春就被签给了乌尔夫家……他回家那天我想帮他收拾东西,他一直低着头忙活,谁也不搭理,也不让我搭手……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出生的时候,废奴令都实行好几年了,京都上下焕然一新,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时兴雇佣仆人,一夜之间就对泯灭人性的奴隶制嗤之以鼻。说得像上个月还在使唤奴隶的不是他们一样。
      “……就凭他的成绩,听学长说,考个数学院都不成问题……”
      阿列克——我估摸着全名是叫阿列克塞,这个名字在本国极为常见——又咬了一口面包,不作声,但显然是在想着什么,眼神有些游离。
      车尔津还有这种风气。我早该想到的。
      “您吃着还习惯吗,先生?”店老板走路意外地悄无声息,不知道怎么就走了过来。柜台不知交给了哪位伙计打理。他把手里端着的小餐盘放了上来,里边除了两只酒杯,一壶酒,还有两盘下酒菜。
      “味道很好。多谢了。”我看他大有一起喝酒的架势便觉得头疼,耳朵不由得扯了扯——幅度不大,他应该看不出。
      “您要来一杯吗?这是从西边进的新酒,应该也合您的胃口。”他大概是把我当同胞一类了,我想。尽管很为难,我还是拒绝了他:“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最近服药,不方便喝。”当然是假话。
      他和我聊了一会儿,中途一旁的学生们收拾收拾就离开了,那个阿列克把椅背上暗绿色的大邮差包斜挎到肩上,跟着一块儿出去了。
      我有意无意地提到此地关于家仆的制度,——我对自己在语言的某种天赋还算有信心,常常在无意间就达成了效果——店主便开始谈起这里自发的共识来:“……说起来,米乌索夫先生,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车尔津虽然有我们这些外国人,可是,可是老爷们总要有人手打点起居和生意。外面雇的帮佣他们信不过,当然是家奴子更放心……您别瞧着这些小年轻到处嚷嚷家仆践踏人权什么什么的虚妄大话,老爷们为了不惹事,工资开得也不低。不然就算本地治安官不怎么过问,也迟早会出事的……”
      我想起彼得的儿子,他今年也该十七八岁了。他同龄人的人生大多都在十七岁那年被家主决定好了,奴仆还是平民,五年还是三十年,就在那一纸契约。
      “您这么说,这些仆人里也有完全自愿,或者说特别乐意的吗?”
      “那是当然,米乌索夫先生!我先前听本地一位颇有名望的退休老局长谈论过此事,他说:‘家奴孩子里能靠读书出人头地的简直屈指可数,父母是打理生意的还好,学到点东西说不定还有外邦人(也就是我们这些人)雇;剩下那些没有手艺的、父母专职伺候生活的,把他送去大都会,岂不是等同于把笼子里长大的猫丢到人满为患的广场上,他无钱无势,靠什么谋生活呢?’您听听这话,您是从大城市来的,对吗?我想您应该深有感触了。
      店主复述那人的话时,整个变了神态,眼一瞪,手一抬,模仿得很有剧院演员的风范。
      “您不能光给人捕鱼的自由,而不给他鱼竿和网,先生。这就是我的看法。”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入不了梦,只能起床灌了瓶约西夫备在房间里的克瓦斯,几分钟后感觉脸颊发热,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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