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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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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你快看我做的小鸟!它终于可以飞起来啦!”用五色丝绦扎了满头小辫的千雀欢呼着,半空中盘旋着的小鸟摇摇欲坠,但无论怎么说还是飞了起来。那是前些天偷溜到后山捡来的鹧鸪尸体,估计死了有些天,骨肉都被腐蚀了许多。哼,姥姥总不许自己到处捡东西,说什么我们是巫女又不是收破烂的,真是的,如果不捡这些破烂怎么做实验!那么多的书看是看了,可不实践怎么知道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死鹧鸪在药水里泡了三个时辰,又从家里搜罗些鸟毛出来粘上,现在这花花绿绿的样子可比以前好看多了,刚施还魂咒的时候那鸟还傻乎乎的忘了飞,现在终于把魄补全,就是飞得不怎么熟练。
意料之中的责骂并没有到来,歪在藤椅上的老人闭上眼仰脸对着阳光,她长年未修剪的指甲已长得弯曲,像糙皮老松上姿态诡异的虬枝。岁月填满了脸上的沟壑,深刻得近乎可怖。
“千雀,你今年就满十六了吧?”
“姥姥,现在才三月,百日草还没长苞呢。”千雀继续逗弄着鸟儿,姥姥一直记性都不怎么好,真担心她教的那些东西有没有记茬了。
“生辰一过你就出山吧。”姥姥睁开的眼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浑浊,相反清亮得不属于这个年龄。
花花绿绿的鸟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砸落了三根鸟毛。
“姥姥你这是……要赶我走?”千雀看着老人的背影难以置信。
“明天开始我教你些别的东西,你好好学着,再不可像从前那般顽劣,以后出去了也能少受些欺负。”姥姥摸了拐杖往屋里走,没有再看院里愣着流泪的千雀。
该来的总是会来,大巫,你交予我的使命马上就能完成了,剩下的是否向预期那样发展就听天由命吧。
如果说之前是千雀想学但姥姥不愿教,那么现在的日子就绝对是千雀的幸运日。她甚至连离山的悲伤都没有时间想,巫术药经历史偏门甚至连暗器姥姥都一股脑儿的倒给自己,也不管这脑子到底装不装的下。
千雀带着本药经爬上房顶,凭着超强的记忆力和以前偷学的些底子,教的东西也记得七七八八了,长时间高强度学习也已渐渐适应。姥姥说了,东西记下来就行,以后若是能用上便会自行理解。
太阳西落,金红色的暖光映得屋顶搭的茅草都好看起来。千雀放下了手上的书,姥姥还和往日里一样歪在藤椅上,芦花鸡悠闲地溜达着啄些石子。这是碦什拉雅终年大雪覆盖之下唯一四季如常的山谷,千雀抹了一把脸,沾上满手的泪,姥姥不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离开这片山谷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每年最期待的生日今年却变了个样,千雀泄愤似的拔光了屋后开得热烈的百日草,一把丢给了芦花鸡。被不明物体砸中的母鸡惊恐的扑腾翅膀闪到一边,咯咯叫得急促。姥姥听到这边的动静开口叱道:“百日草都开了月余,你就算拔光了这屋前屋后的,外头满山野的我就看不到啦?”
“不是还要再开两月嘛,我等到开败了再走也不迟啊。”千雀耍赖。
“那也就是百日草有些开头,别的开个五六天就败了你又怎么赖!长寿面做好了自己端去,吃完了把东西收拾一下趁早走!我看见你就心烦!”
姥姥一脸嫌弃地看了眼还在闹小孩子脾气的千雀,索性闭上了眼。
千雀一边流着泪一边抽抽噎噎的吃面,虽然姥姥对自己很凶,但还是很照顾自己呀。每一次生日姥姥都会把亲手缝的衣服藏在枕头下;生病醒来总能对上姥姥焦急的眼,常骂自己不成器没有个姑娘样子,却还是舍不得让自己干活,那么多那么多……如果走了,谁还能代替自己陪着姥姥呢。纵然隐隐的察觉到姥姥的敌意,却也还是愿意相信她们和世间所有的祖孙一样,下面都藏着浓浓的爱。
百日草盛开之期离别的场景在千雀脑中上演了无数遍,到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早已没有了想象中的那样撕心裂肺,姥姥甚至躺在床上都懒得下来。千雀摸摸背篓里的小山精,万分慎重的关上院门。
转身即是茫茫大雪,回头再也不见生活了十六载的世外桃源。离愁在一瞬间汹涌而至,千雀揪着胸口缓慢地蜷起身体嚎啕大哭。
“从此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躺在床上的老人翻身下床,动作出奇的灵巧,依稀映在铜镜上的人相竟然是个不足三十的美人!她托起床前的水晶球喃喃而语,透明的球没过多久就变得漆黑,还显出了千雀失声痛哭的样子。
女子淡漠的瞥了一眼,用另一只手拉开衣柜挑了唯一的一件艳丽衣服。指尖细细抚摸着鎏金的纹案,像对情人般的温柔。
她还记得,这是布卡尼大会上她艳压群芳的衣服;她还记得,他看着穿这衣服的自己说了声“真美”;她还记得,落英缤纷之下她搂着姐姐的腰跳了回男步,连族长都说她们是族里最瞩目的血亲……
“都记得的,明明都还记得的……”美人哽咽,太阳穴因极力忍着哭泣而青筋暴起,“为什么到了最后竟只剩我一个人了……”托于手中的水晶球化为齑粉,那个照顾了十六载的小女孩最后的残影化为漫天粉末,终而消失。
“大巫,使命已成,请接受我这罪恶的灵魂吧!”艳衣女子匍匐于地,无比虔诚的说着古老部族的语言,其后伴着冗长繁复的咒语,听起来神秘而诡异。
碦什拉雅山脉终年不止的大雪奇迹般的停了半晌,小小茅屋外的结界像初春融化的冰凌慢慢消融,停滞半空的雪粒聚合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张开可怖的大嘴将不属于这片山脉的人间气息统统吸了进去。
弹指功夫,片瓦不留。
再没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居住过十六载的祖孙二人,更没人知道被驱逐的巫族妖女在这里留下过一滴泪。为了她最恨的人,也为了她最疼爱的“孙女”。
山脉另一端,面容憔悴的祭司直起被风雪苦行压弯的腰,眯眼看了会儿从未见过的碦什拉雅山巅的暖阳,接过身边不堪重负的同伴的背篓,继续向万神山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