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诀》文舒禾

1、楔子 歌断山

　　楔子——1992年11月

　　谣县一向以神秘著称，此番又着实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名，有消息说是上个月一男一女竟爬上了那千古无人可上的歌断山，双双跳崖殉情。这本也是谣言，可没过多久，电视台带了呼呼啦啦一群专家说是要拍歌断山的纪录片。县委书记看如此甚好，已经拟了文案给省里，准备借此机会开发歌断山成为新的旅游景点，再次烘托谣县的神秘，为现代化建设献一份力。谣县的老人们却望天大呼不可不可，说歌断山要的人命还不够多么？解放前就有多少人死在半山腰上，诺楼胡同里王井的爷爷，冠城河边李南的小叔子，还有63年那一拨死了的大学生。哎呀呀，千万不能再造孽了。咱们这歌断山上有冤魂，谁上了都不得善终呀。

　　不是谣县的老人们邪乎，而是谣县的确是个挺邪乎的地方，歌断山就更是邪乎中的邪乎。谣县是鹊山连绵的起点，是个百年古镇，相传是南宋时中原老百姓为躲避战乱而建。谣县立在鹊山第一座峰的半山腰，地势不高不低，清早有晨雾，傍晚有日晕，加之云海雾凇，无论是远观近看，仰视俯视，身历其境或是听闻传说，都绝对是个武陵仙境一样的地界。谣县的神秘全国著名，县东有无底井，八仙魔鬼洞里有常年不息不灭的仙火儿，歌断山西南角有一座120度没人能泡的温泉……这种种神秘中又以谣县的消失最为神秘：每每到了盛夏七八月，清早七点以前晨雾遮天，白烟弥漫，像是钟罩般完全盖住了谣县低矮的街道和房子，此刻若是站在远处的盘山公路上遥看，便只见得鹊山山腰一片明白，全然不见谣县的踪影。这就是谣县最有名的一景，但凡来谣县的人，基多都是选择夏季的清早。因此七八月间，每当清早，进谣县的公路上总总排了长长的车队，都是为了看谣县的消失。而歌断山的邪乎不同于谣县的人声鼎沸招招摇摇，歌断山的邪乎是真邪乎。一来歌断山离谣县有一段距离，算是远郊；二来歌断山是一座单独伫立的断崖险峰，上山之路只有一条，却断在山腰，甚是荒凉，而山脚下温泉的水温又是常年120度以上泡不得人，加之种种传说报道骇人无比，歌断山就这样成了探险者的天堂、游客们的地狱。

　　歌断山顶是个什么样子，至今没有人看全。山体巍峨直入云霄，顶峰云雾缭绕常年不散，是否有积雪也看不真切。早年间谣县没开发旅游景点，只有探险队一拨一拨的进来，大多数人都是半途而废下山回家，说是半山那路断的太险，实在没法子再向上走；也有少数执著的不肯放弃，这其中就有那爷爷和小叔子，还有63年轰动一时失踪了的探险队。从那以后，歌断山就不再对外开放，为了保护生命安全，保护新社会的人才，政府对歌断山下了禁令，断了许许多多探险者的念想。

　　关于歌断山，苏之文之前了解的也就这么多，再其他的，就是那一桩桩惨案。他此番也加入了电视台拍歌断山纪录片的专家团，作为一个资深的地质学家，他对歌断山是早有耳闻，但鲜有人知道的是，他也是63年那支探险队的一员，当年他刚从地质大学毕业，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没有随队上山，旁人看来是十分幸运的捡来一条命，他自己想来虽也庆幸，但几十年的念想却不折不扣的成了一段心病，遗憾得很。

　　省里对这次探险式的拍片很是支持，苏之文是主动请缨报名了来的，也有几个资格更老的上了年纪的老专家是以省里的名义特特请来的。既是花了大价钱，就要彻彻底底打破歌断山的神秘，现在条件不比从前华山一条路，况且他们此番的目的也不似那攀珠峰般非得人脚一步步向上爬，他们的目的只是看看那歌断山顶而已。

　　在谣县呆了大约三天，苏之文和老专家们对谣县都是了如指掌，没有像那些小年轻的毕业生们一样成天上山采样，东奔西走。苏之文只是关在屋子里，仔仔细细的想了想上个月报道的那对殉情的小情人，他们为什么殉情怎么缠绵悱恻如何绝望悲摧他管不着，他只是想，他们是怎么上去的那座吞了他众多同学吞了许多人的邪乎山。

　　三天后拍摄开始，一开始电视台的意思是先爬爬试试，老专家们听了直摇头，苏之文却觉得还不错，就算是爬到一半下来了，也算是圆了他半生的梦想，再者说，看看青春年少的朋友们也是好啊。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向山里头进发，途中也经过了那120度的热水温泉，主持人是个丫头片子，不需要她出镜的时候就一直在感慨，先是感慨那对殉情的小情人悲惨无限，转着转着就感叹起了自己走前人未走之路行前人未尽之事是多么多么豪迈，末了说，当然，专家们才不易，才最值得敬佩。

　　初时倒也没什么特别，山路虽然险峻，却也是有路可走的，老专家们知道上不去，一个个却还是气喘吁吁的十分配合，上镜的时候也像模像样的回忆未封山时他们上山的经历。约莫走了1个小时，果然，看见了那古怪的断路。专家们点点头，说这就是阻了无数人的那截口了。
　　的确古怪，这路断的不像是地震结果，更不是山体坍塌，而是一条路拧起来，生生地拐上去，一条路像是被人用手拧了一把，角度几乎成90度垂直，这么看来，倒像是地质构造的成果，换言之，这山千万年前出海时就是这么个样子。

　　苏之文呐呐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着63年他的同学们是否真的越过了这条路，到了路那边看了另一番风景，最后又集体消失在这荒山野岭。一个老专家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下了个命令般的对那群目瞪口呆的孩子们说，这路必有玄机，咱们下山用上那台直升飞机，就什么都知道啦。

　　直升飞机飞上去时，整个谣县的人都出来看了，王井也拿着个烟袋晃晃悠悠的出来瞧，他爷爷在歌断山上不见时，他还是个咬着稻杆的小娃娃，他如今怀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再次观望歌断山的解密，等着事后再说一句，你们这是白费劲儿，没用。可是在空中，专家们和苏之文都神情紧张的拿着望远镜向下观望，飞机飞过那断路时，专家们大呼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歌断山那古怪的断路其实是个障眼法般的东西，在那路尽头看着一条路拐上了天，其实那路只是拐上了三十米左右，所起功用就是挡住视线，让人以为这拐上天的路就是脚下的路。其实在这被挡住的路后却还是有路，只是略略窄一些，许是去的人少，断路后的青绿明显茂密了许多，长着许多参天大树，竟是遮天蔽日一般。苏之文明白过来，当年他的那一班同学们一定是年少气盛，拿了工具攀岩上去，攀到顶头发现原来别有洞天，再从另一侧攀岩下去。那些其他的人怕也是如此。

　　飞机盘旋着向上升了一段时间，专家们也起了疑惑，这歌断山当真是高耸入云不错，但一路上草木繁盛，路虽耸但并不曲折，就算是上不去山原路折回也是有方法的，当年那些探险者们却是怎么就死在了这山里呢？难不成都是饿死山中？

　　“大概是这山里野兽很多吧，当年的探险者们是死于猛兽之口还是有其他的死因呢？”主持人拿着话筒微微兴奋的说着，这种谜题百年一遇，也难怪小丫头要乐坏，播了这一期，她的事业也能往上涨一涨，若是真的寻着了什么好谜底，整个拍摄组也可以跟着电视台邀一邀功，“我们马上就要接近歌断山的正中了，请观众朋友们拭目以待，几分钟后，一切都会大白。”
　　几乎是同时是，苏之文和专家都瞪圆了双目，大喊，停停！快停下！直升飞机开始在空中打着圈子的盘旋，苏之文看见了那处地方，一霎那间，喉头涌起一股热气，险些流出泪来。专家们纷纷叹了气，其中一个道，几十年的谜题，原来是这个样子。

　　这世间是没有这样的景致的，歌断山中有一个地方，常年腾着白烟雾气，那热气像是从地壳的深处升腾上来的一般，浓烈洁白，雾气的下面是盘旋着的是绿野青葱旷地，卧在地上的是盘根错节的岳桦，让人不得不感叹，这歌断山确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美妙例证。在空中俯瞰，白烟围绕着绿野，十分壮观。可是苏之文是在空中，不在空中谁又能看得见这雾气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呢？不在空中，谁也看不见这茂盛的岳桦下是空心的山洞。

　　“他们……他们是掉到这些岳桦下了？”主持人怔怔的蹦出这么一句。

　　“这么美的风景，谁能想得到是个天然陷阱呢？”苏之文叹了口气说，“能来这看一看，长眠在这里，我的那些同学们，也是没枉死啊。”

　　苏之文当然也不会知道，他的同学们掉入这深渊之前，也曾亲听了歌断山的歌是怎样断在深夜的半空中。

　　苏之文当然也猜不中，歌断山的秘密绝不是这吞人的美景这么简单。直升飞机飞到歌断山山顶的时候，他看见的不过是平平如也，而断崖之下是不见底的云海，浓雾缭绕。

　　“唔，是个殉情的好地方。”

　　上个月在山下是有人发现了两个粉身碎骨的尸骨的，发现尸骨的地方直直的对着歌断山顶峰。是从这跳下去的没错。

　　主持人拿着话筒顶着烈风说这歌断山的秘密终于解开了，原来谜底不再山顶在山腰。那边突然有人喊，看！这有一个土丘。

　　苏之文没想这么多，也没想这断壁陡崖上能挖出什么宝贝，他只是一直在想，那对殉情的小情人是到底怎么突破千难万险上来的。他们越过了拐上天的断路，没掉进那岳桦设的仙境陷阱，他们一路无阻来到了顶峰，然后跳下去。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边有人喊，天哪，这么大一块玉！小心啊小心啊……

　　专家说，看样子是把古琴，年月久了，弦都腐蚀光了，但这玉在土里越埋越绿啊。苏之文只当是挖出了宝贝，也匆匆的去看了一眼。他脑子里还是那对小情人，对他来说，古琴再宝贝远远比不上歌断山的神秘。他可是一个地质学家。

　　后来，在他知道了歌断山的所有之后，他开始略微的相信了命运。那对小情人的秘密，他终是解不了。他站在山脚那120度的温泉前，仿佛说服自己一般的想，或许，歌断山的路，它只为殉情的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