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妖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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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大街积了寸雪，马车飞驰后留下的车辙还没扫去。谁家矮墙又探出了一枝梅花，花瓣零落碾成泥混着白雪，留下余香却不见踪迹。飞檐翘角坠着冰柱，应是天边微泛起的鱼肚白，透过了冰柱反着光，晶莹剔透如玉女肌肤。
西厢残月薄，东厢泛肚白。温柔乡，高暖枕，雕花罗衾无人醒。
兽面陶鬲中还有木炭烧后剩下的星火寥寥，木窗紧闭，温暖如春。屋内弥漫着艾曼烧后的遗香，帏幔低垂，遍地狼藉的衣服和郁金香，一番逍遥后的景象。雕花床上睡着两人，盖着绣了海棠花的棉被。
不知是谁家公鸡打鸣的啼叫，叫醒了床上绾髻散落，轻纱遮体的妖娆女人。一双狐媚眼微睁，细长的睫毛扑扇两下。轻轻起身怕惊醒了身侧背对自己的男人，独自对镜贴花，扑粉敷面，勾眉花唇。本是素颜卿卿，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画了撩人妖媚的妆容。
女人轻轻开门，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上了朝食，也就是早餐，几样小菜、茶叶蛋、包面饼、杏仁酪。样式齐全丰盛，足以见的屋内躺着的并非等闲之辈。女人将餐点放在桌上，走近床边，轻声细语唤着床上的男人：“曹公子，曹公子，奴家服侍您更衣用餐。”
女人看叫了几声没人搭理，心想这曹公子睡的可真沉，就用纤细的玉指轻轻将戳了戳曹公子的背部，感觉这触感有些凉，心生古怪。又唤了两声：“曹公子，寅时已过，天也亮起来了。”见曹公子还是没反应，就用手将背对着自己的曹公子身子板正。这正面，愣是把女人给吓的三魂不见了七魄。
曹公子面无血色，双目睁地溜圆，圆地似乎眼珠子都可以从里面掉出来一样，空洞但也给人一种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感觉。眼睛周围一圈乌黑，皮肤松垮像是往骨头里陷下去一样，像是被人吸去了精魄那般，像是一具半干尸的状态。四肢僵硬，造型极为诡异，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穿过自己的心口，像是用手把心掏空的样子。双腿平放，但双脚却勾了起来。
女人吓得不停大叫着：“啊——来人啊，来人啊……”
女人慌忙着往门外跑，不小心被凳子绊了脚，吓得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牵绊住了她，一阵狂叫着往门口爬。
她的叫喊声招来了，“卿人馆”的馆主杨妈妈。
这卿人馆是梁都最有名的青楼妓馆，这里的姑娘个顶个的风姿绰约，素有“卿人一笑倾梁城，沉鱼西子失颜色。”的传闻。
杨妈妈领着两护院破门而进。
或许是破门的声音太响，再次把女人给吓了一跳，女人吓得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着打着哆嗦。杨妈妈扯着她那尖锐刺耳地公鸭嗓问女人：“海棠，这大清早的你鬼叫什么？”
杨妈妈手上捧着用棉布裹着的汤婆子，一脸嫌弃的样子，见这叫海棠的女人没回她的话，抬起三寸金莲的小脚点了点海棠的小腿。
海棠坐在角落屈着膝，把头往怀里埋，用颤抖的声音回应：“鬼……对，有鬼，有鬼，鬼是曹公子。”哆嗦着抬起右手指向床上。
杨妈妈和两个护院也没听清楚海棠说了什么，鄙视地瞥了一眼海棠，吩咐身边一名身圆体胖的护院去床边看看。
护院走到床边，一看下意识探鼻息，吓得倒退了两步，还被房间里的落地花罩给绊倒了，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回到杨妈妈身边，抖着声音说：“曹公子，曹公子，死了～”
这“死”字如千斤顶压在杨妈妈胸口，这可是太府少卿曹骏宇家的二公子。
杨妈妈一听，赶紧谨慎起来，也是时间太早，馆里的青红倌人都还在休息，也就几个小厮丫鬟在后院早起做事，也都是自顾不暇。杨妈妈看了看门口没人，立刻把海棠房门关上，从内锁上。
虽说杨妈妈背后也是有大人物撑腰的，但是这闹出人命了也不是小事。赶紧吩咐护院去报官，但转念一想这一报官一查，她这馆就不得关门吗。这看似是家妓馆，实际是给杨妈妈背后大人物收集信息的情报站，自己要惹出事了，背后的大人物定不会放过自己。
这么一想，杨妈妈又立刻叫住了去报官的护院：“等等，大牛，你回来。”
护院也还没走几步，还没到楼梯就被叫回来了。杨妈妈对折返回来的护院吩咐道：“你和小牛去找个麻袋，把曹公子的尸体埋在后院梅花树下，这事儿干的干净利落别露了马脚。你俩是从小跟着我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事做好了，我以后定不会亏待你们。”杨妈妈看向这折返的护院和检查尸体的护院继续说。
“至于海棠，找点儿哑药给她灌下去，”杨妈妈看了眼蜷缩角落的海棠，海棠嘴里嘀嘀咕咕的看上去像是已经疯了的样子，继续说：“这事儿，让她永远闭嘴。然后就把她关到后院里去，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能接触她。就说她…生了天花。明白了吗？”
“好的，妈妈。”大牛要比小牛机灵，沉稳的回了一声，就叫上小牛去找麻袋和哑药。杨妈妈支开了后院所有人，神不知鬼不知觉的把装在麻袋里的曹公子埋在了后院梅花树下，还把又哑又疯的海棠关到了少有人去的旧物杂货间。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两白银，在大牛耳边嘀咕了几声。大牛明白了样子，从后院小门出去了。
杨妈妈给杂货间落了锁后，正了正衣襟袖口，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看着时候，也快到辰时了，该到倌人学艺的时候，就扯着尖嗓喊道：“姑娘们，起来学艺了。”
一张八仙桌摆放在正堂前，左右各有一把太师椅，背后一张翘头案，案上左放有百年历史的「洛璃鎏金瓶」，右放了「八宝铜镜」，中间一把「血色玉如意」，一派平安如意之意。东西摆有太师椅，按六张四几的规格布置，足以显的这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身披褐色罗纹期绣丝绵袍，里搭云锦绫罗瘦夹袄，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正焦虑踱步，小脚秀步在正厅里来回了好几圈，头上金雀步摇跟着晃跟着发出丁零声，声音让她的心思更慌乱了。
看着从门外跑回来的小厮，跟管家低语了几声，就站到厅门外候着了，管家在厅里向老妇人说道：“二夫人，咱们派出去的人，查了个遍还是没找到四少爷的踪迹。从打更的那儿打听到，前天晚看到少爷在三更天的时候从潇湘馆走了，之后就不知踪迹了。”
“禹儿平日是喜欢喝喝花酒，但没有两三天不着家的，老爷，您说禹儿会不会……”妇人掩泣哽咽地问正厅上位左边太师椅上做的中年男子。男子一脸正气，半尺长的胡须，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淡定神态，面对二夫人用责备口吻说道：“你别走了，绕的我眼花，这样，”转头对管家吩咐道：“老李，你赶紧备车，顺道去我书房把「寒月弯匕」带上，我去京兆府找下孟河。他与我有些私交，拜托京兆尹大人帮忙寻一下。”
“是老爷。”管家吩咐小厮备车，拎着灯笼，在大门口候着。
“慈母多败儿，你看这禹儿，自从考了个明经，就不思进取，而且明经怎么得，他心里难道没点数？终日就只知道搭着他那些狐朋狗友尽往花楼里钻。”
“呜呜……这不是禹儿还小吗？”二夫人哽咽起来。
“哼，都二十六七的人，还小？”曹大人冷笑一声，瞥了一眼二夫人，便甩袖出了门。
“小哥，劳烦通报一声，我是太府少卿曹大人家的管家，我家老爷有要事与孟大人相商。”
门口小厮开了一小缝隙，看清来人听清对方的话，撒腿就往内堂跑。
此时，书房灯光通亮，孟河一身素色锦衣，不胖不瘦的文人墨客做派，看上去是三十出头正值壮年的样子，正和身边的师爷商量着什么。
小厮给轻敲了门，一位头戴素色冠帽，身穿白色锦缎棉服，衣服上是绣着小篆的花纹，手中一把羽扇，但身型便瘦，年纪与孟河相仿的男子来开了书房门，正是房中的师爷。
小厮在师爷耳边嘀咕了几句，师爷就招呼他在门口等会儿。
“大人，太府少卿曹大人来了，也是为了家里公子失踪的事来的。”师爷附身在孟大人耳边轻声说道。
“怎么又来一家，这没完没了了啊！”孟大人用手扶额，一脸无奈的样子，“这是本月第几个失踪的贵公子了？”
师爷心中默算了下回道：“第五个了。”
“前面的失踪案都还没解决，这又来了～”
“大人，那我们还是按老办法，先安抚上门的曹大人，找人这事，咱们就……”师爷又附身在孟大人耳边嘀咕了几句，孟大人紧皱的眉头才舒坦了些。
“去请曹大人到偏厅。”师爷吩咐道。
“是。”小厮匆忙往门外去。
“孟老弟，为兄有一事相求，我家小儿失踪两三天了，想劳烦你多派些人帮我查查。”曹大人坐在偏厅正上方的右位说道，然后示意管家将「寒月弯匕」拿出来，“老弟素来有收集名剑的喜好，这把「寒月弯匕」是我早年间在西域偶得的，听闻是仓颉造字时所用的。为兄我也不懂，就拿来让老弟掌掌眼。”
孟河接过匕首，眼睛都亮了，心想把这匕首归为己有。
师爷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立刻轻咳一声：“喀喀～”
孟河立刻变脸，看了眼匕首看了眼曹骏宇，说道“曹兄，你这是被人坑了，这哪儿是仓颉造字时的匕首呀，仓颉造字时先秦以前了，怎会有这精致的匕首。曹兄，你这是被人骗了。”
“那岂不是一文不值，老李，去了收了，咱别再孟大人面前丢人了。”曹骏宇一副尴尬的表情。
“曹兄，这倒不用，这把匕首也算精致小巧，虽不是名刀，但用来削水果正好。我家那小刀最近就钝了，水果都削不动…”
曹骏宇立刻打断道：“老弟要不嫌弃，这把小刀就给孟老弟削水果用吧。”
“这……不好吧，也是曹兄真金白银买来的。”
“也不是什么名刀名剑，被人坑了，我看着它也闹心。倒不如用尽其用，我也眼见不见心不烦。”曹骏宇一副见不得这匕首的嫌弃模样。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是给曹兄了了烦心物。”孟河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示意师爷收下。
“孟老弟，那小儿的就烦请多费心了。老弟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你也知这些妇道人家遇上事就是一阵折腾，又哭又闹不安生。”
“曹兄，这事你放心。”孟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匕首，反复欣赏，顺口就应了找人的事。师爷立刻拽了拽孟河的衣服。
但话已出口，自己也没法收回，覆水难收，无奈只能追查此案。
送走曹骏宇后，师爷也轻声抱怨了一句：“大人，您这见宝忘事的习惯也该改改了。”
孟河将匕首放在师爷手上，捧着师爷的手说道：“我也想改，但这「寒月匕首」是真的好，你知道它是谁的所佩之物吗？是西汗霍病破狼居胥山，虏匈奴屯头王缴的，这匕首可是有七百年之久了，是难得的一宝。”
“你总爱收集些小刀匕首什么的，都说我素爱收藏名刀名剑，我收藏来的不都是为了你吗？”
“但这匕首太重，我怕收不下。”师爷翻手覆在孟河的手上，将匕首还给孟河，把孟河握着的手抽了出来。
“不重不重，我知道，重壬能力过人，曹骏宇这事你定有办法。”孟河起身，站的与师爷只有一拳相隔的距离。孟河比师爷矮了半个头，一边表露着撒娇的笑，一边顺手将匕首塞进师爷的腰带间。
“唉，我怎么摊上了你。”师爷一脸无奈嫌弃的模样，但眉眼间却又几丝宠溺，在正上方的左侧太师椅上坐下，拿起孟河的茶杯，用茶盖撇了撇杯中茶叶，喝了一口，泰然自若地说，“办法倒是有，看你敢不敢做了。”
“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当今圣上素来与珏亲王有间隙，向来防着珏王爷。珏王爷本身挂梁都牧一职，人人都知道这只是个挂名，但也有管理梁都之职责。大人，你可上书圣上，请珏王爷带领查案。让珏王爷来查有两点好处。”
孟河坐在师爷身旁，不解的看着他，听他娓娓道来。
“其一，皇上防着珏亲王，不正是因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地位吗？怕压不住他，他心生谋逆，听闻皇上对珏王爷格外关注，这不就明摆着想找珏王爷茬却没有出处名头吗？若是此案交由珏王爷调查，最终他什么也查不出，那些朝中忠臣定然揪着此事向皇上诉苦，不正好给了皇上一惩治名头吗？若是大人来查，没有结果，只是惩治如此简单吗？怕是在这些重臣的纷纷上书下，您就人头落地了。”
孟河听着，师爷说的甚有道理，点了点头：“那其二呢？”
“这其二嘛，你可上书圣上，表明衷心，提此计为圣上一探珏王爷的实力，人人都知道珏王爷留恋花街柳巷，一副无心朝政，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模样，但珏王爷是真无心还是有意佯装呢？不如就此一试，若是珏王爷再三拒绝，不也给了皇上一惩治由头吗？若是王爷接受查案，正好为皇上测测王爷实力。而大人，无论如何也是得利的，既能向皇上表明忠心，又能把这烫手案件扔出去找人给顶着，还能看清王爷实力，及时看清局势。若王爷实力过人，日后我们也许该与王爷有稍许走动，若有朝一日易了主，保持着忽远忽近的关系，皇上也不在乎大人这点小走动。”
孟河听的猛点头，很是认可：“重壬，我说你定有办法吧，从小到大我都知道你是我的福星。”
“但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毕竟失踪者都是朝廷重臣的亲眷家属，个个还是我朝考上了明经的博学者。这些过了明经的人，都沉醉花楼，这事传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其中有几个难道真是考自己本事考过明经的吗？就他们那些文墨，细想就能知道背后的一二，就今天来的曹大人，就他那小儿子胸无点墨，花楼常客，但也中了明经，真靠自己本事吗？想必这些登门的朝中要臣也是不想把这些事传出去，才私下登门的。若是大人，你不想上书，就这样压着放着，他们也拿你没法，但也怕他们联手找大人你的茬。如何选，就请大人斟酌吧。”
师爷说罢，又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孟河起身走到师爷面前，附身在师爷耳边说：“自然选前者，在圣上面前讨个忠君爱民的好官形象，岂不美哉。”
说罢，一个吻落在师爷泛了白的鬓角上，孟河就起身往内院走，边走边说：“夜深了，内人还在屋里等着，重壬，你退下吧。”
不知道是孟河说话时的热气还是突如其来的吻，让他耳朵瞬间红的像烧热的铁，师爷还在椅子上坐着出了神，或许是想起了小时候。
有两个稚子，年少无知的，一个认真读书，一个调皮嬉闹。读书的小孩对另一个小男孩说：“我要考取功名，我要做大官，我要为百姓伸张正义，我要让这世上再也没有像我一样的穷孩子。”
“当官有什么好的，我就要重壬，一辈子就这样陪着我玩。”嬉闹的小男孩，用剑将桌子上的书推到，散落一地。
那个读书有志向的小孩长大了，也如愿参加了科举，却在试卷落款上无奈的写上了两个字“孟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妖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