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折腰》早非草

1、1.金兰玉殒 长明显灵（1）

　　“报！敏月公主薨，全城守丧六月，不得办喜事，谨着丧服！”
　　马蹄激尘，自远而近，为首之人着紫衣，衣摆银纹，乃御前殿使，当锋开路，疾马扬言。
　　“敏月公主死了？”街边茶饭与其妇侧语。
　　“真的假的？前圣刚走三年，敏月公主便死了？”
　　“你记得吗，敏月公主六岁的时候穿着锦衣出来玩，结果被抓回去。”
　　“谁不记得哦，当时不还来我们这儿买汤喝？”
　　“哎，年纪小小的，怎么就死了？”茶贩摇了摇头。
　　“那敏月公主和樊大人的亲事怎么办？”
　　“谁说的准喽。公子，你的茶汤好了！”茶贩新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将其端至一旁的木桌上。
　　一个文士轻笑了一声，“妇人之见，公主去世这般大事，你却只关心儿女亲事，丝毫不知其中深浅。”
　　“年轻人，那要你说，应该是如何呢？”
　　文士摇摇头，喝了一口茶汤，另一只空着的手指了指上边儿，“掉脑袋的事儿，我可不说。”
　　妇人呵了一声，“纸上谈兵的文人罢了，若真有几番能耐，何必在这儿发表什么阔论。”
　　文士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看似目不识丁的妇人说起话来倒是有几分墨水，一时之间反驳之语也被梗在喉中。
　　茶贩慌忙打圆场，“公子怕是不知，陈娘子是坊间有名的女秀才。”
　　“老伯，我们家小姐的还没做好吗？”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在摊位前催促道。
　　茶贩啊了一声，慌忙将已经冒着热气的汤点盛好，“稍等稍等……”
　　丫鬟倒是也没发难，只是道，“麻烦老伯了。”
　　汤点终于打包好，丫鬟多给了一些碎银，然后沿着小巷绕回了宋府。角门门房见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如织，匆忙开门，“如织姐。”
　　如织点点头，步履轻轻拿着汤点回了院子，众奴仆本在庭院打扫，见是如织，纷纷委身行礼。
　　“小姐呢？”如织问，“将这个拿到厨房里用碗筷盛好拿过来。”
　　“是。”一个丫鬟伸手接过，“一炷香前就醒了，方才喝了一杯水，奴婢又扶着她躺下了。”
　　如织点点头，敲了敲门。
　　“进。”一个女声从屋子里传出来。
　　如织进屋后又合上门，从正屋走到卧房，跪在塌前，“小姐。”
　　床上的女子睁着双眼，“扶我起来。”
　　如织慌忙取过靠枕，将女子扶起，女子恍若大病初愈，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有些光，似乎还像个活人，但是却不难看出女子五官俱佳，是一等一的美人。
　　女子瞥了如织一眼，“有消息了？”
　　如织道，“是，刚刚奴婢上街，正逢殿前侍卫传旨，说是……敏月公主薨了。”
　　病美人张了张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小姐，心碧来送吃食了。”
　　如织抬头，见病美人点了点头，起身开门，将吃食端送进来，“小姐，这是您吩咐的长河坊的汤点，我伺候您。”话罢便举起汤碗，将勺子在唇边吹了吹。
　　病美人抬了抬手，衣袖因重力向下滑落，露出一段凝脂一般的皮肤。任是谁都会觉得垂怜的地步，如织自然也是这般想的，小姐两周前出游跌落湖中，捞起时浑身冰凉，本以为已是药石无医，却好似回光返照般清醒过来，含糊着说了几句便又晕了过去，老爷大喜，重金寻医，说是倾家荡产也要小姐醒过来，谁料却是两周高低烧反复，迟迟不醒。直到三天前，才清醒过来，大夫都已经走了大半，后院中的棺椁也只剩盖子的雕花还未雕好。
　　如织想到这些，只觉得心中苦涩。
　　病美人却是自己接过了碗，一口一口喝起来，道。“辛苦你了。”
　　如织顿时泪眼婆娑，醒来的小姐什么话也不说，只让她天天去街上买东西，顺便去打听最近皇宫中是否有大事传出。要知道，以前的小姐长得倾国倾城，性子脾气自然也有些蛮横骄纵，平时磕了碰了就能哭的梨花带雨，谁料如今鬼门关里走了一场，性子变得如此寡言少语，连服侍……竟也不要她服侍了……
　　“你哭什么？”病美人突然察觉到自家丫鬟的滚滚泪珠，觉得浑身不自在，三天前不好的记忆突然袭来——以前那个她最讨厌的中庸老头抱着她痛哭了竟然整整一个晚上！一个晚上！
　　只记得那时自己刚刚清醒过来，还未呼吸这世界上的气息半刻，一个老头便胡子拉碴地冲了过来，将她抱在怀中。
　　“思思啊，我的思思。”痛哭流涕。
　　江楼月不忍再想，只觉得脑壳发疼，眼见这个素来懂事的如织也要落泪，她放下碗勺，道，“你也要吃？”
　　如织愣住，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江楼月伸出手，像是顺毛一般在如织头上摸了摸，“别哭啊，有啥好哭的。”
　　如织睫毛扑闪了几下，这下反倒是开了水龙头一般哭倒在江楼月的床上，“小姐……呜呜小姐……”
　　江楼月心道不妙。
　　“如织，你是准备将我的床褥都弄湿吗？”江楼月道，将碗勺放下，“你端出去吧，我想安静会儿。”
　　如织委委屈屈地抹了把泪，道了声是，遂是将托盘端走了。
　　江楼月见人走出了门，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开始思索如织方才回报的消息。
　　若说这世上浮生事千千万，江楼月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谁知十四日前，自己还是大棏朝堂堂正正的长公主江楼月，谁料一朝不慎，大病昏迷之时竟被人暗杀，命丧九泉。本以为见的是阴曹地府，谁料一睁眼却是一群从未见过的人，十几幅面孔急切地盯着她，她脑袋针扎般的疼，只觉得天旋地转便瞬间没了意识，混沌之中，虽是五感皆失，脑中却格外清明。
　　她从小不怎么信鬼神，除了派人轻扫长明殿，没让里面的烛火断过一日以外，没做过什么有功德的事，自小到大花草树木倒是折了不少。却从未想到她，江楼月，棏朝的敏月公主重生到了当朝宋尚书的嫡长女，宋相思身上。
　　这宋相思，是闺圈中出了名的“花瓶”，和江楼月的性格样貌截然不同，江楼月生的大气雍容，甚至是有些飒意，少年时青涩调皮，全是和宋相思不像的。宋相思自小时起就名绝一方，因其芙蓉绝色。
　　其实，她在年轻的时候就想过，自己要是不是公主就好了，没有那样显赫的身份，没有那样多需要去承担的责任……如今自己真的失去了公主的地位，却发现自己并非完全能对皇宫之事置之不理。
　　因为她还有个尚且年幼的皇帝弟弟，和一个虎视眈眈的皇叔。
　　江楼月想到这里，唇角弯起——自己的死讯过了那么久才传出宫外，想必其中有不少自家皇叔的手笔。好在前些日子自己预料到将有争端，做了不少布置，如今自己死去，一时之间，酿不成大乱。只是若是再过些日子……便不好说了，看来得找个时间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看看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