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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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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星点稀疏,采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支着头,脑袋时而往下一点,咂咂嘴,许是梦见了美食。
孟成风从她身侧走过,脚步轻盈,半点声响也无,只带起一阵风。
来到镇南侯府这几日,每到夜里孟成风都会暗中查探各个院落,他发现府里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守卫严密,尽管府卫把守着各个进出口,但若来者轻功略高,就能轻易飞檐走壁混进来。
只有西南角的一个小院,周围暗卫众多,几乎没有死角,他至今未能靠近。
按照常理,镇南侯府的秘密一定就在那个院子里,可孟成风觉得像沈蔚这么奸诈的人不会不懂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理,故他一直只是暗中观察,并未轻举妄动。
今夜他如常外出,却在半道上看见沈蔚。
沈蔚一身着紫,长袖摇曳,独自走在夜色里,没有左右簇拥,她的神情显得十分冷漠,又或者只是遇到了烦心事,单纯心情不好。
她似乎急着要去哪里,但又顾及腰伤,脚步时快时慢。
孟成风毅然放弃原来的计划跟上去。
沈蔚来到本草居前,屋内烛影摇曳,是此处唯一的光亮。
她走到门前,却没有敲门。
“二哥。”
映在门上的人影有所变化,似乎是放下了手中的什么东西。
“这么晚了,有事吗?”
“岑兰所中之毒,真的是查不到来处的钩吻吗。”她不像是提出一个问题,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屋子里静了片刻,不久后门上的阴影变小,门被打开。
丰子澜出现在沈蔚面前,脸上透出病态的苍白。
沈蔚无奈叹气。
“新的毒?”
丰子澜点点头,递给她一片深紫色的叶子,她把叶子放进嘴里嚼烂,这才进门。
两人在一张矮桌旁对坐,沈蔚从头上拔下钗子挑高烛心,周围登时亮堂不少。
丰子澜将药茶推至她面前。
“岑姑娘服下的毒的确不是钩吻。”
沈蔚派人去南柯坊抓人时,岑兰自知没有出路了,于是服毒自戕,府卫将岑兰带回,是丰子澜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丰子澜说毒是钩吻,沈蔚不疑有他。
但钩吻毒性弱,需要大量食用才会致人死亡,沈蔚在搜查岑兰的房间时却没有发现钩吻存在过的痕迹,所以她怀疑。
“二哥既然骗了我,想必早已知晓那毒的出处。”
“师姐的毒术,世人无出其右,并不难辨认。”
沈蔚攥着钗子的手缓缓收紧,映入她眼瞳的烛火似乎也因愤怒而光芒大盛。
“看来二哥已做了选择。”
当丰子澜隐瞒毒药来源的那一刻,对于沈蔚来说就已经是站在了她的敌对方,如果换做旁人,此刻恐怕已经在雨花院下的地牢,但面前这是她的二哥。
丰子澜垂下眼眸,清隽的面容有一半沉入阴影。
“阿蔚,她不是你的敌人。”
沈蔚的目光冷下来,“难道谢姑娘的毒如路边的石头,人人都能染指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红色的烛泪如血滴落,丰子澜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沈蔚站起来,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
“二哥若肯将谢姑娘的下落告知,或许你我兄妹不至因这点小事恩断义绝。”
丰子澜的手纤细苍白,缓缓收紧攥住茶杯。
“五妹或许忘了,你身上的毒还未解开。”
沈蔚轻嗤,“二哥是打算以此威胁我吗?”
威胁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丰子澜微不可见地皱了眉。
“我只希望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师姐绝不会与此事相关。”
“二哥知道的,我信不过旁人。”
“两年前的杨通案,报给州衙的死者人数是六十七,与城守府中人数一致,六十七具尸体都在,岑兰并不像她所说那般意外逃脱,我说的对吗?”
杨通案并不是什么秘密,丰子澜知道这些细节实属正常,令沈蔚意外的是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对,那一晚岑兰就在城守府中,有人救了她,并用另一具尸体瞒天过海,试图让我忽略掉这条漏网之鱼。”
贺殊是个严谨的人,哪怕对于杀人灭口这件事,他也一定会做到十全十美,如果当初城守府中少了一个人的尸体,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人带回来。
救走岑兰的人知道这一点,丰子澜也知道。
“但你早就知晓杨通案有漏网之鱼。”
似有风从窗隙溜进来,桌上的烛火摇曳,照得沈蔚的脸忽明忽暗。
“看来二哥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她重新坐下,“当年贺殊回来告诉我,杨通的幕僚家里少了一具女尸,多了一具男尸,当时我就怀疑有人偷天换日。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能做什么呢,我想不通幕后的黑手是谁,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于是我没有对外声称这件事,而是一直在等那条鱼找上门。”
因此当岑兰出现的时候,沈蔚轻易就识破了她的身份,沈蔚是猜的,也不是猜的。
这个请君入瓮的陷阱沈蔚等了两年才抓到猎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顺着这条线挖出幕后的黑手,无论线索指向谁,她都只会披荆斩棘地前往。
没有人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丰子澜自认还算了解沈蔚,事到如今,杨通案是否有漏网之鱼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救走岑兰的人用两年培养了一个满心仇恨的傀儡,试图将沈蔚拽向不安的深渊,他们像掌控局势的棋手那样高高在上,用戏谑的目光看待反抗,沈蔚是绝不会允许自己陷入这样被动的局面的,她讨厌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攥在手里。
“一个岑兰,无异于投向湖水的石头,只一刻的波澜是毫无意义的,他们想要的是一场洪水。”
“看来二哥已经有思绪了。”
“五妹还记得岑兰毒杀你时所用的毒吗,我后来去查过,那与你在府中所中之毒是同一种。”
沈蔚微愕。
半年前她发现自己中毒,意识到有人在身边做手脚,外面的黑手已经伸到侯府里来。
但这毒只是一种慢性毒药,并不会立刻让人毙命,岑兰冒着生命危险来复仇,怎么会舍得让她久活。
此事只有一种解释,岑兰不过是被抛弃的玩具,她背后的人并不打算让沈蔚这么轻易的死去。
这是挑衅,亦是轻视。
一声脆响突兀出现,被沈蔚攥在手里的茶杯边缘有了裂痕。
“难道是她?”
*
沈蔚最终没再追究丰子澜撒谎的事,她步履匆匆,夜风吹起衣摆,在离开本草居时顺手摘了一片紫苏叶。
黑云把月亮挡了个干净,几点疏星显得广阔的夜空十分寂寥。
孟成风从本草居的屋顶上跳下来,也许是夜风吹得太多,他有些头晕,落地时扶了一下墙。
“常修哥哥若想探望二哥,大可走正门拜访,何必偷偷摸摸。”
沈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孟成风一激灵,抬头就看见她站在不远处。
她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目光平静,浑身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孟成风放下扶墙的手,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弱势,但头晕的感觉愈发严重,眼前的沈蔚也变得模糊,他直直地往后倒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的沈蔚消失了,他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光只是微不足道的点缀,浓重的绝望在胸腔里漫延。
“把这个吃了。”
沈蔚的脸突然冒出来,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刚才看见的只是夜空。
孟成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是中毒了,他看向沈蔚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一片紫苏叶。
紫苏叶的确有解毒的功效,他将其放到嘴里嚼碎,初时有些苦,而后意识渐渐清明起来,他道了声谢。
沈蔚一脸嫌弃,“本草居周围遍布毒物,没有二哥的允许谁也进不去,我可不希望下次在这里看见你的尸体。”
孟成风有些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方才听到你们的谈话了。”
“哦?”
“你们提到的那位岑姑娘,在宴请沈大人那天我也见过。”
沈蔚微微挑眉,她没想到假常修会突然坦白,更觉得此人有意思。
“这么说来,常修哥哥这段日子总在夜里外出,是将我镇南侯府当作了某处贼窝?”
她果然知道自己在夜里暗中查探的事!
孟成风在心里暗恨,但面上仍装作悔恨不已。
“我不知岑姑娘曾暗杀你,否则也不会听信她的谗言。”
沈蔚并不责备,甚至笑起来。
“常修哥哥如今知道了,便觉得她要杀我,我杀她就是天经地义吗?”
孟成风下意识觉得这句话是个陷阱,没有作答。
沈蔚看过来,那双眼睛让他想起脑子昏沉时看见的黑暗。
“可我杀她全家在先,她杀我岂不也是天经地义?她要报仇,其实理由很充分啊。”
*
那晚的谈话不欢而散,孟成风没明白沈蔚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之后的几天他也没能见到秦复和杨晋等人,镇南侯府如往常那般平静,只有南柯坊的生意愈发红火起来。
不过这些对于他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姚义回来了。
黑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电光将如夜的白昼照亮,轰隆雷声在头顶炸响,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采星抱着纸伞站在檐下,担忧地看着天色。
“要下雨了。”
“是啊,要下雨了。”她忧心忡忡地跟着感叹,而后突然反应过来,回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孟成风。
“公子怎么出来了?”
暴雨前的风很凉,采星穿的单薄,抱着纸伞的手臂微微发抖。
孟成风的目光落在伞上,“暴雨将至,采星姑娘打算去哪?”
“听说郡主与四公子还在南柯坊。”采星看向南柯坊的方向,但隔着南浔城中的重重楼宇,她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在南柯坊,自然有避雨的地方,姑娘不必担心的。”
沈蔚在南柯坊寻欢作乐,外头的雨点一滴也落不到她身上,也就只有采星这个单纯的傻子会担心她。
“不行!我得去给郡主送伞。”
采星一跺脚,冒着冷风跑出院子,一片绿叶被风卷着随她而去,转眼就没影了。
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留下圆形的水渍,孟成风转身回屋。
“少主!”
刚推开门,一声呼唤从头顶传来,他的手蓦地收紧。
抬头看去,姚义蹲在梁上,掌心里还窝着一只刚长毛的燕子。
一个人在镇南侯府这几日如履薄冰,猛一见到故人,暴雨前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寒凉了。
孟成风冲他招手,“快下来。”
姚义把燕子放回巢,轻盈跳下。
“少主一定想我了吧。”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
孟成风戳他的脑门儿,留下一个圆圆的红印,显得他更像个孩子。
“别嘴贫了,此行收获如何?”
姚义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我可是咱们昆吾教第一密探,但凡出手,哪有打探不到的消息。”
孟成风无奈摇头,但还是按捺不住唇角的笑意。
两人进了屋,将狂风暴雨都隔绝在门外。
姚义赶路赶得太急,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连着牛饮好几杯茶,孟成风也不催他,兀自拿了笔墨过来。
姚义解了渴,凑过去看,发现孟成风是在写一封信。
“少主要写信给教主报平安吗?”
孟成风摇头,“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我大概会被关禁闭关到死。”
姚义缩了一下脖子。
“信是写给谢姐姐的,正好你回来,寻个机会把信送过去。”
“寄云姐?她要是进山采药去了,这信岂非要送半年?”
孟成风执笔的手一顿,在纸上洇出一片墨迹。
他不可能在镇南侯府待上半年,否则就算沈蔚不杀他,他爹也会剥了他的皮。
写了一半的信被揉成一团丢出去。
“谢姐姐的事暂时搁一搁,此前交代你的事都办得怎么样?”
“少主你的眼光特别好。”
这句夸赞让孟成风猝不及防,他知道姚义爱贫嘴,但也不至于莫名其妙贫吧。
只见姚义装模作样地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随随便便盯上一个镇南侯府都是藏龙卧虎。”
沈蔚已经不是个省油的灯,府里的四位公子神秘莫测又各有所长,这句藏龙卧虎担得。
孟成风的神情凝重起来,“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姚义眉头一皱,可见事态十分严重。
“什么都没查到。”
“什么...什么?”
孟成风将他推开,一口气闷在胸口吐不出来。
“别胡闹了!”
“我没胡闹!”姚义摊开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柔嘉郡主是镇南侯沈问君的独女,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我见她身上没有什么秘密可查,就试着去查她身边的几位公子,怪就怪在此处,那四人的生平只可追查至镇南侯府,仿佛他们自出现在世上就是柔嘉郡主的男宠,在那以前一片空白。”
“什么都查不到反而古怪,也许是沈蔚做了手脚,刻意要隐瞒什么。”
姚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没在这上面白费功夫,转而去了趟豫州。豫州的确有个常姓望族,世代经营铁器,以擅铸兵器闻名,是西离时为朝廷供应刀箭戈戟的皇商。”
常家为朝廷供给兵器,想来一定与朝中大将有所交往。
孟成风想起采星说过的话,沈问君曾是镇守北疆的将军。
“常家与沈问君有交情,所以才会给小辈定下婚约,想要亲上加亲。”
“少主说的没错,常家的现任当家常平松与沈问君私交甚密,为此孝帝曾多次下旨申斥。”
姚义提到的孝帝是西离的最后一个皇帝,生性软弱,无大功,亦无大过,本该是史书中平平无奇的一页,却因为亡国之祸被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可现在沈问君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他只是一个连兵权都没有的空壳侯爷,为何两家没有取消婚约?”
“也许他们私交真的很好,并非是因为利益才结盟的吧。”
“那就更不对了。”孟成风斩钉截铁,“自古开国之君都是铁血手腕,虽然秦琰只在皇位上坐了三天,但他临死前不忘夺走沈问君的兵权,使其被困于此,孤立无援,可见他对沈问君颇为忌惮。在这种情况下,镇南侯府与掌握了全国大半铁器的常家联姻,岂非自找麻烦?”
姚义从来不喜欢研究这些史实,被问得头大。
“我怎么会知道啊,少主你还是去问问姓沈的吧。”
孟成风看他抱着头趴在桌上,想他这段日子一定辛苦,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发顶。
“可是现在沈问君已经失踪了好几年,沈蔚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我们只能从常家入手。”
“那咱们还是趁早溜吧。”姚义突然坐直起来,“常家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人了?”
“大概十天前,常家上下三百七十六口人全部被杀,我不相信,特意在夜里溜进常府查探,当真处处是血,常修公子或许是唯一逃出去的人。”
而那唯一逃出去的人也死了,还是死在他们面前的。
“这么说来,常公子到南浔城是为了求援。”
孟成风攥紧拳头,愧疚感油然而生,他借了常修的身份,却没料到背后是一场灭门惨祸。
现在常家人彻底死光了,没人知道做下这桩恶事的人是谁,而他耽误的这段时日或许会让所有的线索都随时间消弭,常家的血仇再不能得报。
“也许你说得对,我们是时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孟成风看向床榻,那里藏着从真常修身上拿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