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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她是公司的小文员,哪怕给老梁做了情妇后,也依旧是公司的小文员,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换了一家公司而已,老梁的关系。
不是老梁养不起,说实话,老梁养无数个她这样的都养的起,而且他那现役的退役的情妇哪个不是做了金丝雀,只有她不同。
她从农村里来,本来读书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考多好的学校,好不容易考了个二本的英语专业,毕业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工作,她也就认命知足了。于是不愿意扔掉这份工作,只是觉得心安,且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老梁不要她了,她也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之所以要跟着老梁,纯粹是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老梁有钱,可以让她不用再为生活发愁,不像以前的室友一样为了鸡毛蒜皮屁大点小事就和男朋友吵架,老梁也懂人,也不会像她以前谈过的一个小男生一样涉世不深懵里懵懂毛毛躁躁,总之,他不年轻却精力充沛,不高不英俊却可靠有安全感,足以给她一个避风港,除了有老婆以外,一切都很好。
上次她阿妈又带着生病的弟弟来治病,她很慷慨的出了所有医药费和住宿交通费,她甚至劝阿妈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在这里住一阵子再走,阿妈环顾她独居的三室二厅的房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在那个意味不明又意味深长的目光前,她心虚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说,在这里不容易,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然后带着弟弟回了老家。
她平日里只是化淡妆,很少买奢侈品,除开老梁给她买的那套公寓,老梁给的钱被她存起来又贷了一套房子,五万块一个月的包养费,她相信这笔房贷很快就会还完。她想买了这一套她还可以再买一套,但不想买车,她不会开也不想学。
也不是说不买,凭良心讲,这么多钱到手,一点虚荣心不生是不可能的,她记得第一个月包养费到手,她就到C市最繁华最贵的商场买一只包,她也不懂,任凭柜姐说着什么最新款,限量款,经典款,只要不超过五万块,在她眼里都一样,最后她选了一只最大的,背着那个值她半年工资的包,不知道为什么,她眼前明明没有对手,却莫名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也许在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个包,一个贵的包,就是一个女人的一件武器,她不明白,可她绕不过去,她绕不过去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这个时代。
可背着包上班的第一天就出问题了,那个烫着一头棕色梨花卷喜欢穿迷你裙的小王来找她拿昨天的资料,在她的工位上不经意的扫了一圈,然后对着她瞪大了眼睛,那总是贴得很长的假睫毛忽闪忽闪的,她直接惊呼出声,“哇,这是LV的最新款,MONTAIGNE BB手袋,哇,橘生,你什么时候买的,我男朋友说要送我一个,现在还没影呢。”女人的眼睛都是炼丹炉里造过的火眼金睛,哪怕小王那双是双贴了直径14.2mm的棕色美瞳因而很像洋娃娃般天真纯良没什么心机的眼睛。
小王也许只是随口一提,而她心里却擂起了战鼓,她一个农村里来,工作才两年,平时候老老实实,从不追赶时髦的人,如今陡然背出了一个大家都艳羡的包包,她拿什么来堵住那些现在已经支棱起了耳朵的女人的嘴,要知道女人众多的办公室里总有流传不尽的八卦和闲话,她总是听到哪个女的借着那点不可说的风流事上位,又或是哪个女的做了哪个金主的情妇,一步登天,以为麻雀做了凤凰,结果却被原配当街摔了几个大耳光诸如此类事件,她未必不会因为这点蛛丝马迹而泄了行踪,成为她们传不尽的流言蜚语的主角,背后狠戳脊梁骨的对象。
她的目光摩挲着包包上系着的鲜艳的同品牌丝巾,那是柜姐推荐她搭配的,电光石火之间,她有了对策,顿时闪烁了眼神,用一种颇为不好意思的口气小声说:“这个...是高仿的。”
自诩时髦精的小王若是拿过拿包细看,定是要不信的,但觑着她的窘迫神情,也不好意思穷追猛打,走的时候,还同她小声嘟囔,“现在高仿的技术真的是越来越好了,都可以以假弄真了。”
她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哀伤,她笃定这个包只能锁在柜子里,不能再背了。
她更是明白了,在她承认那只包是高仿的时候,那只包在她心中已经失去了意义。
半个月前,公司来了位新的财务总监,姓赵,是一个年轻的海归精英,精不精英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的模样引起了无数公司女职员的尖青眼,他也总是笑模笑样的好相与,听说还是单身,于是总有女员工上前套近乎,不少人蠢蠢欲动。
她冷眼旁观,觉得人要有自知之明。
直到一天她下了班,正要去赴老梁的约。走到大楼门口才发现下雨了,她站在门口玻璃板下看着雨下得淅淅沥沥,正在猜什么时候会停要不要叫个滴滴时,一把伞罩住了自己,一种男士专用的很沉稳的香气幽幽传来,然后是他的声音,“橘生,要一起走吗”
她转过头去看他关切又不失礼貌的脸庞,只觉得这个人五官面容虽然说不上顶好看,但胜在有一股干净大方的开阔和朝气,嘴边总是带了点笑意,在此时更显得亲和,老梁也是喜欢笑的,总想把自己打造出一个平易近人的老总形象出来,但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的笑总是一不小心就过了界的,江湖人称,油腻。她只看了一眼,在心中对比完毕,便回过头来,心想,他竟然记得自己,还记得名字。两人地位差了那么多,部门也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不过是跑过几次腿去送文件而已,两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他怎么记得自己的。
印象里最深的一次,也不过是有一次她来送文件的时候,经过他门口,恰好碰上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她急急地道歉,他笑着说没事,那时两人才算正式打了一个照面。
她突然就觉得有些局促,轻轻摇了摇头,说“谢谢赵总,我叫了车。”
他笑了起来,露出来的牙齿顶白,“我刚刚和你一起从电梯里下来的,电梯里人那么多,想必挤得不太好拿手机出来吧。”
她微囧,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一辆黑色的车驶了过来停在门口,他几步上前为打开车门,却转过头来对她说,“这是我打的车,你先上吧。反正我有伞。”
车窗上结起了浓浓的雾气,她拿手指在上面画出一个又一个自己也看不懂的字符,窗外的灯红酒绿只有在她细细手指画过的玻璃处才看得清楚,她想刚刚他戳穿她时笑得真像一个大孩子,又像一只偷到腥的猫。办公室里有人说他今年二十六,他都二十六啦,怎么还没有女朋友,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圆,我今年二十四,虽然只差了两岁,可人家是财务总监,海归精英呀,而我做着一份可有可无的工作,已经当了别人一年的情妇了,她自嘲的笑笑。
想起情妇就想起正在高级餐厅里等她的老梁,老梁再老,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他二十几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有一次他说他发家的时候都三十好几了,他嘴角略微往下撇,脸上的神情是得意而怜悯的,他说,他老婆帮了他那么多,但那时候脸上就开始长细纹了后来是长斑...她听得心上一阵凉...
也许是情爱让人让人放下防备,挖开心防,老梁的目光在那根事后烟飘出的烟雾里有些飘忽,似是沉浸在回忆里...她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等,她是聪明的,知道那是他自己都觉得难以触碰到的时光的碎片,在岁月的冲刷之下模糊的不成样子,而且不尽是好的,有谁回首他挣着走过来的一路是不带酸楚的呢?虽然这酸楚是混合着甜蜜和些许骄傲的,毕竟那时候还年轻,有着盼头和血性,毕竟最终还是出了头,在同龄人和后生之间有了地位。
高级餐厅的上方是五星级高级酒店。
九月秋高气爽,公司里决定集体去香织山爬一次山,香织山漫山遍植红枫,但到地方以后,才发现时候还早,还远远不到满山如火欲燃的时候,只是一片青黄相错,夹杂着几点可怜的红。但老总还是兴致高昂,他说,来都来了,哪有败兴而归的道理,手下人又有哪个不想在大老板面前图表现?于是一片欢声笑语滚上了香织山专门为游人修的环山油柏路。
她跟谁的关系都不差,可也没有特别好的朋友,她怕别人发现她的秘密。唯有一个娇小时髦的小王和她走得近些,那个女孩子最喜欢热闹,可她今天没来,因为她失恋了。
她恋爱起来轰轰烈烈,分起手来也轰轰烈烈,差不多都人尽皆知,经理准了她三天的假,她去看过她一次,在那个公主房一样的小公寓,她看到了卸了妆的小王,其实小王卸了妆后也是一个很清秀的女孩子,不过少了一丝洋娃娃的精致,连哭的时候都是好看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就像一只小兔子。抓着她的袖子道,他家里不准啊...嫌我没学历,工资低,还瞧不起我爸妈,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我爸妈...还有,张乾这个骗子,说好了不听他爸妈的,结果翻脸就不认人了...
她只好说,其实他这样也是对你好,你嫁过去要受苦,早些放了手,对你更好。
不就是几个臭钱嘛...小王边哭边嚷。
之前张乾他妈找到小王,那个一看就保养得很好的女人给了小王一张卡,说“这是你应得的。”小王当即没忍住,甩了脸色走人。
用小王的话来说,就是老娘的青春就值这几个臭钱?
橘生安慰了她一晚上,有些话终究不敢说出口,这些个富家子弟,贪图的其实都不过是一时新鲜,能有多少真心实意呢。
小王和那个富二代之间至少还有过爱,不然也不会有无数次上下班时准时送达的玫瑰花,没有那些能够摆满一柜子的奢侈品,没有陪和哄。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几乎是这个时代所有女子信奉的教条,小王何其幸运,至少,爱和钱,她曾经一同拥有过。
但他贪图的不过是你的年轻美貌,年华逝去,美貌不存时你该怎么办呢?这话在她心头再次跳了出来,突突的。怎么办呢?可没有人来放过她。
她想她自己也不贪心,上天能不能给她一个好一点的结果。被抛弃得慢一点,钱攒得多一点,如果,以后...
本来就走的慢,如今心事翻涌,她走得就更慢了,于是乎慢慢的她就落单了,远远的跟在后面,不过她也不在意。觉得一个人慢慢地走时,连身边的景色都值得一看些。
待到走到半山腰的休息亭时,她意外的看到了他。
他一身清爽的运动装,匀称的身材看起来像是经常锻炼的,爬个一点都不陡的山一个不成问题,可其他人都走光了,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拎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已经喝过了的,拿着另一瓶向她走过来递到她面前,笑宴宴地说“我就知道你走的慢。”
她不知怎么,愣愣地接过水,连谢谢都忘了说,也不停步,直直地向前走。他跟了上来,和她隔着半米远,却是一直并着肩,前不了几步也后不过几步。
他同她说起香织山的枫,要十一月中旬才能红得彻底,那时候颇有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感觉,她迟疑了一会儿,才说,赵总对这里很熟吗,他解释道,他的本科一直都是在C城读的,后来才出的国,他的学校就坐落在山脚下,她知道,那是一所著名的985。他笑了笑,说,别总是叫我赵总赵总,把我叫老了。
她抿了抿嘴,又听他道,我刚来公司的时候,在人事那里熟悉同事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的名字,何橘生,橘生。我想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名字,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么?你妈妈肯定对你寄托了很大的美好愿望。
不...我是山里来的,乡下人哪里懂那么多。我是个遗腹子,不过是阿妈在乡医院生了我回来,看见满院的橘子都长出来了,于是就叫我橘生罢了,橘生橘生叫惯了,长大了也没个正经名字,橘生就成了大名。
他先是微微有些讶异,然后颇为抱歉的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她看向他的眼睛是很大的,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是一泓清水,清清澈澈没有攻击性,也没有什么芥蒂和杂念。
霎那间,他心头浮现出一句话“上善若水。”他自认为对中文的造诣很浅,也不知道用得对不对,但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他本不大对那些看起来深而远晦而涩的东西感兴趣,他知道从古至今有多人喜欢以一些虚无的飘渺的东西作为支撑,并且把自己寄托于天寄托于地,寄托于精神,寄托于气节,他们写诗,他们著文,他们吟咏,他们流传,但那些东西对于他来说,遥远而模糊,他就喜欢和理性的客观的东西打交道,比如数字,比如模型,比如金钱,觉得直观简洁而且有一种安全感,而且他一度羡慕那些看起来先进的,华丽的,新潮的东西,于是,大四的时候他决定出国,甚至还交了一个看起来很时髦的女朋友。然而当有一天,他远渡重洋,孤身一人置于异地他乡,在某个飘着雪的街头夜灯下,看着家家户户弥漫起节庆的喜气,不远处广场上装饰华丽的圣诞树闪闪的发着光,在飘着雪的暗夜里,幽幽的,他至今都记得,那时他不自觉地就吟出了一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句诗,不需要刻意学刻意研究的,中国人里似乎只要不是文盲,都记得这十四个字,也都懂得。然而那一刻,他觉得他不是记得,也不是懂得,而是什么很久远的东西从他的血脉里突然苏醒,化作了那十四个字,同时涌动开来,像一条河一样,淌在他的身体里,生生不息,他摸不到源头,不知这种突然被唤醒的叫文化的基因,亦不知那种思念叫乡愁。
他反过来对彼时难以触及的故乡的文化产生了渴望和幻想。
而他第一次看到橘生,他心想,就是这样了。那天他走得早,他向来对那些加班族嗤之以鼻,只要不是有大case,必定躬亲带着整个部门准点下班。
他家离公司不远,便不开车,走路权当锻炼,走到半路便摇头笑自己的粗枝大叶,折返回去拿钥匙,讶异的发现办公楼里竟然还亮着灯,那时他便看见她,一个收拾的很规整的工位上,静静的黑暗里只余一盏柔和的灯光打下来,一个纤细柔和的侧影,他记得他好似记得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半袖改良旗袍,黑黑头发高高的挽起,露出洁白的长长的脖颈,低下头去看自己手中整理的东西,眼神很用心的确认过手里的资料,他看的见,好些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一列儿的贴在上面,然后那灵巧的手指将它们分门别类,一些留在自己桌上,还有一些被她送去了同事的桌上。
不急不躁做完这些后,她轻轻的呼出一口气,那一张白净的脸彻底放松下来,五官舒展如春草。
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黑暗的角落里不敢动,怕会惊扰一些什么。
于是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看着一株开在深谷之中的幽兰,这里应该要有诗的,他想,可他一时心中空落落,只能暗叹自己鄙薄。
后来不小心的一次相撞,他第一次正面对上她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就像现在一样,很大,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是一泓清水,清清澈澈,只是带上了惊慌与歉意。
等她走后,他才状似无意地问起助理,她叫什么。
橘生,何橘生,原来,她就是那个橘生。
这是一个相爱不易,相守亦难的时代,很多人连心动都胎死腹中。他想自己好不容易在一颗石头的心里开出了一朵兰花,断然没有白白错过的道理。
两个人并排慢慢走着,他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你是z市的?听说那里风景很好,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去看看。
——还好,我家就在风景区对面的山里,赵总,你别看z市名气大,风景区和风景区外还是有差别的。橘生嘴角有一丝苦笑。仰头看见他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清明的眼神竟有些专注。
两人的眼光一对上,都有些局促,他转过头去,随意扯了个话题,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英语。
这下,轮到他有些惊异,山里来的孩子,竟然学了英语。
橘生将他的神色变化都收在眼底,静静地说,是因为一个叫曾琪琪的老师,她刚毕业那会儿,就主动并坚定地来到了我们那个山沟沟里的学校,她人很好,会给我们从外面带吃的,会教我们从一个个字母的认起,会督促我们一个个地背单词,会教我们唱英文歌。她的话语顿了顿,无声动了动唇,似乎是想唱出那么一两句,但是最后还是悄无声息地打住了。
总之,我就是从那时候爱上的英语,不然也不会考到市里的高中,不是重点高中。她边补充边抱歉的笑笑,似乎这她没读好书对对方造成了什么困扰一样。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考了一个二本,其实,赵总,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们那里,能出一个二本就不错了。
虽然,在这里什么都不是。——何橘生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也笑,笑得宽容,说,挺好的,又问道,那你们那个曾老师呢,还在那里吗。
没有,她教完我们这一届就走了,走之前,她和我说了她的一个梦,她说,她梦见自己在山上一待就是很久,可能是十几年,几十年,她梦到她老了都待在山上,而山上什么也没有了,连树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红土,和堆起来的大石头,只有她一个人守在那里,守到老了死了,埋在了山上。
她说,那个梦太荒凉,太寂寞,太...绝望。然后她就走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和她站在山顶的观景台,她刚出口的声音就像被风吹散了。
两个人站了很久,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笑着说,反正找不到大部队了,不如两个人当逃兵开溜,我请你吃饭。
橘生没看他,突然笑了起来,说,赵总,两个人单独吃饭,你女朋友知道了不好。
他也笑起来,我有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橘生说,赵总这么优秀,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说,真没有。
她转过头去眺望远山,再次笑起来,说,总会有的。
他说起他的前女友,他那个叫做Alian的前女友知道他要回国,十分潇洒利落的和他分了手。“我是要留这里的,你随意。”她嚼着口香糖很酷的说。一头五颜六色的辫发,夸张的烟熏色眼影和猩红的嘴唇就像是一张面具写满了“who cares”让他根本判断不出她的真实表情,其实,出于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他倒是希望这个姑娘能够表现得伤感一点,爱他一点,不舍一点,毕竟两个人在一起也有两年,该付出的他也付出过,是个正经的男朋友的样子,但直到最后,他都只记住了她的张扬,她的浓烈,她的无所谓。那就是很多自命在时代新潮前的女性希望的样子,她们特立独行,她们自力更生,她们无所畏惧。她们高跟鞋的“哒哒”声将她们送进战场,身上干净利落裁剪合体的高级服装是她们的战袍,能力和智慧是她们的武器。
不需要所谓男人再作为她们的倚仗。
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和这样的女孩子分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但自从前女友以后,他知道这样的女孩绝对不会是他的菜。远远地看着,远远地欣赏,就够了。
“要是现在再没有女朋友,只怕要被我妈拎着去相亲了。”他笑着大大方方的看着她,眉眼弯弯,眼里的意味再明了不过。
何橘生的眼神甫一和他对上,就仓促的移开了。
周一上班,就有人来叫她,“橘生,有人找。”
门外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一看到他,橘生就觉得心口一窒,他似乎也是不好意思,微微地低了下头,才叫道“橘生”。
前男友是在大学里就开始谈的。
那是一个高高瘦瘦,很活泼开朗,但是有点毛躁的男生,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拥抱亲吻,牵手漫步。忘了是哪个情感博主说的,恋爱的甜,不在于和谁谈,而是恋爱本身。也许那样的时光,那样的年岁,和谁在一起,真的都一样吧。
正如无数的年轻人一样,在踏入社会之前,他们从来不会意识到,学校,将是他们与这个残酷的世界正面接触之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已经忘了在毕业后短短一年里他们究竟搬了几次家。
两个人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哪怕四年,可依旧可以算是无根之萍,飘蓬飞絮,一切都要赤手空拳,奋力挣扎得来。
两个人二本毕业,在这个虎狼丛生的时代,能有多少胜算可言?她大学四年学的还算扎实,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勉强支撑,才算熬到了一个工作。而他,那个性格外向又毛毛躁躁,有点小聪明自以为是带着点天真理想的男孩,张口就问她要了两万块,说是要和朋友一起创业,并且信誓旦旦一定会成功,她看着那时他尚且明亮的眼神,记得那也是一个无眠的夜晚,翻来覆去中她做了决定。
她想,她是爱过他的。
不然也不会孤注一掷,把这四年来辛辛苦苦省下来得来,兼职得来,工作半年勉强积蓄下来的所有交给他,纵容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求助,拥抱他包容他一次又一次的脆弱和哭泣,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住的房子越来越狭小越来越怂逼。
越来越不见天日。
被老梁看上也很偶然,那次公司年会,为了表演节目,她穿着一身红色旗袍,黑色的丝袜,在晚宴上被一群姐妹推着闹着去敬酒,老梁一看到她,眼睛里闪了绿光。后来在一个温泉山庄,他坐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摇着手里的红酒杯,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忘返,同她说,就喜欢她身上那股天真和魅惑,清纯和骚浪融合在一起的感觉,就像他杯中红酒,妙,妙不可言。
她在不远处的池壁边趴着,斜斜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尽是不赞同。然而若是当时有镜子能够照见自己一眼的话,她想必也会承认老梁说的是对的,那仗着黑夜悄无声息地滴溜溜地转动的眼珠子,那肆无忌惮扫他的那眼角里若有若无藏着的一股不自知的媚气,欲说还休。
有人说,这世上有天生就能靠男人吃饭的女人,和必须靠自己吃饭的女人。
她不曾懂得这个道理,但是每一言一行都是在践行前者的生存法则。
自从从山里走出来,看到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就决心不再离开。
她一路走的不容易,每一点的改变,每一次和原来的自己的不一样都宛如刀上的舞蹈。
她如何再拖得动另外一个人,拖得动眼前这个泫然欲泣,就要走投无路的男人?不,他甚至都不能被称作男人,他还只是一个男孩。
他说,橘生,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你相信我。
可一次又一次,究竟哪一次才是最后一次呢?
他一走出办公室的门就看到这一幕了,狼狈的男人,跪下来,含着泪,哭求着,说自己的高利贷再还不上,就要被别人卸去一条腿去。抱着她的腿,可年轻的女人也只是无动于衷,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可没有一个人上前。
除了他。
昏暗的楼道里,她蹲在地上,他站在她身旁,听着她将这么多年的挣扎道来,看着她把这么多年的泪水流干。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她努力收着还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吸着鼻子问他。
“不会,相反,橘生,我觉得你对他太好了,”他蹲下身来,递了一张纸巾给她,认真的搜寻着她的眼睛,“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因为这句话,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她听到“橘生,既然你现在没有男朋友,那你考虑一下我吧。”
她扬起头,看到他站起来,将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大大方方地看着她说。
那夜,她在床上睁大着眼睛,失神的看向天花板,在暗夜里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一盏形制优美的简约欧式灯吊在一片雪白的天花板正中,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这所房子,因为,这是她的房子,完完全全属于她。
哦,房子,她眼前滑过老梁带她来看房子时的场景,那时还没装修,毛坯房里最干净清晰的就是那面可以俯瞰大半个C城的落地窗,她当时站在那面玻璃前,看着不远处的X江流过,跨江大桥上的车川流不息,远处的香织山的山脊连绵,连绵,像是一只灰绿色的象,山上电视塔像一根针一样突兀的崛起,天是蒙蒙的,而她的心是敞亮的。
而在签字的时候,她拿着笔,她突然意识到她在二十三岁这一年,就要在这个城市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了,完完整整的属于自己的房子,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根之萍,不用再什么所谓的随遇而安。在这样的城市拥有一套这样的属于自己的房子,是她从五年前初来乍到时懵懵懂懂的预想,一年前漂泊里的夙愿,如今竟要一朝成真,握着笔的手竟然有些打滑。她突然抬起头来,对老梁轻声细语道,这么一大份礼,我受不起。
老梁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对她说,嫌这套房子小?
他嘴里哄哄的热气直扑到她脸上去,她垂下眼去,那,梁总的心意,我领了。
别叫我梁总,要叫我...
那个售楼员欢天喜地地将他们送了出去,她回头看了看那个细高的身影,那是个穿着正装身形笔挺,却又带着一脸察言观色世故表情的年轻人,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眼熟了,他长得很像她前男友。
如果不是这套房子,她还不会这么快就跟上了老梁。
想过了房子,她又开始想别的,翻来覆去的想,细细的思量,最后头晕的不行,昏昏沉沉中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看到一切都倒腾变换,世界又变了个样,她站在了离家不远的山路上,一丈宽的山路,铺了水泥,从山底一直盘到山顶再延伸延伸通向连绵不绝的大山深处,像是有谁在一片碧绿的油画上胡乱添了一笔歪歪扭扭的白色画线,白线中途有好几个打了死结的地方,那些全部都是山里被开发采掘的砂石场,在这条线上,每天有无数小卡车大卡车经过,载着那些本来成山成岩看起来无比坚固的物体磨成粉碎出山,每一辆车经过,车身都跟着肉眼可见的像是一条灰丝带的沙尘,呛得人只想流眼泪。她想起出去以后,不管是同学还是同事,包括他,都问过她,山里是不是环境很好,风景很美。在这个可以以假乱真的梦里,她目光慢慢滑过路边那些蒙着灰尘恹恹的花草,只觉得荒谬而疲惫。
最后的最后,她看见自己,年幼的自己慢慢的向家里走去...才走到院子里的大橘树下,就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传来,像是野兽的低低的咆哮嘶吼,混杂着女人像猫一样的娇声喘息...她本能的好奇,也本能的恐惧,在原地踌躇不前。
她看着那个睁着大眼睛不知所措的女孩子叹了口气,知道这里面的男人就是他弟弟的阿爸,她在现实里看到了梦的未来,阿妈的寡守不下去了了,因为她的肚子大了。
在这个梦里,她终于感悟到了她阿妈不声不响的原谅是为了什么。
她感到一阵无力的挣扎感,但是不明白自己在挣扎什么。
老梁带着她出席一个商业聚会,不是因为觉得她会应酬,而是这是一个有外宾的聚会,相比于其他情妇,她会英语。对于情妇来说,能跟着金主出去抛头露面,就是一种巨大的荣耀,别人求之不得的,她却考虑了再三。最后还是觉得拿了老梁这么多钱,多少要为他做点什么。
那天,她应老梁的要求,穿着一条蓝色抹胸长裙,头发高高盘起,肤白胜雪,玲珑有致,温婉大方,但她的身份却是老梁的“秘书”。
秘书秘书,老梁的正牌秘书是个男的,正在场外候着呢,经常跟着老梁串门送礼商业往来,有心的都记得那张年轻的精于世故的脸,谁会真拿橘生当秘书看,酒杯轻轻一碰,对上彼此揶揄暗藏的眼神,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老梁甚至大大方方的搂着她,手不是放在肩上就是放在腰上。
她跟着老梁游走在各式各样的精英人事中,她看到那些人的时候,心里竟然不害怕,她在山里的时候就养成了一种本能:不要怕,不要怕那难爬的山,不要怕那难种的地,不要怕那难挑的水,不要怕那难缠的狗,不要怕那难养的娃...又把它当成公事一般,打招呼,翻译,敬酒,竟然也不怯场,老梁笑得更加满面春风。
但她根本没想过会遇到他。
他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精心修饰的发型,摩丝固定着往后梳,说不上有多俊朗,可是侧脸线条是那么清晰干净,唇角勾着浅笑和身边的人交谈着,儒雅翩翩。
那一刻她是沉醉的,也是惊惶的。
她真的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遇见他,虽然老梁和她公司老总的关系好,但两个公司的业务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而且此次聚会的主题和她们公司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呀。
那一刻她想要逃离,但是老梁环在她腰部的手无时不刻在提醒它,她是谁,她在哪,她在干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梁带着她上前,与他们两个打招呼,那般熟捻,那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他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不论是老梁也好,还是他也好,她不过是他们圈子里放着的一枝花,唯一的作用就是装饰和显摆。
他也看到了她,首先眼睛一亮,但他的眼神而后就在老梁搂着她腰的手上一扫,面子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知道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老梁甚至和他笑说,小赵啊,小何是你们公司的,你平时候一定要帮我多照顾些。他笑着回应,那是当然。
老梁又撇过头去和旁边的人交谈着些什么,她听不到了。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急切,嘴唇嗡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徒劳。
面对这样的眼神,他不知所措,心如乱麻,最后只觉得无可奈何。就像是一个皎白月光般的美好意象被生生打碎在眼前,不知从何拾起,只是觉得刺,刺得眼痛。又如同黄粱一梦,做到那沉醉不知归处时,被人当头喝醒,再也寻不回那温软梦乡。
原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他看着她的最后一眼里,讳莫如深,又洞若明火,当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地刻在她脑海里,事后翻出来一一拆解回味,得到的却是绝望,她记得他嘴角那一丝一闪而过的苦笑和释然,他最后对她礼貌又客气的举杯,转身离去的背影,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
她强装镇定,却心如刀绞。
橘生淮北为枳,可原来只要扎了根,就再也变不得半点,她就是那长在穷山恶水里的苦橘,酸橘,臭橘,连连根拔起挪个窝的机会都没有。
老梁当晚跟她回的家,还夸她聪明得体,在她家待到第二天才离去,半个钟头后,秘书敲开了她家的门。
除了每个月五万块的包养费,她从来不问老梁要多的钱,反而让老梁觉得有亏欠似的,礼不停的送,这次更是大手一挥,秘书送来了一只Birkin。这时就端端正正的摆在茶几上。
秘书离开的时候笑得谄媚,说她前途无量,她只是应付地笑笑。关上门,走回客厅里,她看着那个精美的包装盒,一屁股跌坐在沙发里,陷进去,就像是陷进了万丈深渊里,她怔怔地落泪了。
我蚌埠住了,一个考完,电脑坏了,所有存稿都没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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