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石矶石矶

1、梦 他又做梦了

　　他又做梦了。
　　梦到漆黑的走廊没有尽头，他站在中间，被满身暗色攀缠动弹不得。
　　女人的尖啸从一头传来，随后燃起熊熊烈火，他直直的瞪大双眼，看那面目全非的女人裹着满身火焰疯狂地朝他奔来，灼烧的热烫他皮肉生疼，他一动不动，认命般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一一，过来。”
　　另一头是男人清明温润的声音，他站的笔直，俊朗的脸庞带着笑意，身后一片明亮，张开双臂宛如天神的救赎。
　　陈一忽然能动，于是义无反顾朝他跑去，投入怀抱，含着满腔喜悦与爱意抓住救命的绳索，男人拥住他用下巴亲昵地蹭着他的头顶，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呢喃“我来救你了。”
　　“我知道的。”陈一想，他虔诚颤抖地抬起头想要亲吻男人的唇角，可抬头的一刹那，光灭了。
　　面前变成惨白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眶盛满深渊，他凝着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下颌骨摩擦发出卡滋的声音，他笑着说。
　　“我来救你啦。”

　　陈一从梦中惊醒，一遍又一遍的深深吸气，缓解胸腔疼痛的窒息感，半掩的窗帘透出几缕光刺的他眼睛生疼，他侧目一看，按了静音的手机屏幕正显示来电。
　　“喂，对，麻烦您，我等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他发了会儿楞，苦笑地站起来从柜子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正装换上，准备出门。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合照，沈阒清润的脸颊跟他靠在一起，全是温柔笑意。

　　h市公安局
　　有女警在外面守着，陈一走过去露出一个局促的微笑。
　　“你好，我是···”
　　“您是陈先生吧？来，跟我来。”女警朝他笑着，给他带路。
　　陈一一次也没来过这里，他走进空旷的大厅，看见白的地，白的窗，钢铁质地的建材透出凌冽的气息，他有点冷，拢了拢外套。
　　他走到玻璃窗前坐下，局促不安，身边围过来几个穿黑色马甲的警察，奇异的与他的黑衣氛围相融，所有人都满面肃然，像参加一场葬礼。
　　他们的目光盯着陈一，殷切复杂又带着浓重的怜悯，那沉甸甸的同情让陈一很不自在，原来沉重的罪孽在庞大的死亡面前是会得到丁点的饶恕吗，他很疑惑。
　　铁门打开，陈婷来了，头发剪的很短，两颊瘦的凹下去，她来玻璃窗前坐下，跟陈一对视。
　　陈婷在他的记忆里就像根刺，不是玫瑰杆上的刺，是刺上长满玫瑰，艳丽颓唐危险，以前陈一放学回家看见她，见她总是叼着根烟瘫在沙发上望天花板，烟雾缭绕间眼神怠惰如一汪冰冻的湖水，湖水下面却藏着啖人血肉的巨大怪物，隐隐而动，透着随时准备与人撕咬同归于尽的疯狂。
　　而她现在就坐在陈一面前，面容苍老，嘴巴没有颜色，眼神空洞像冬日枯枝，灵魂似乎随着头骨哪一处缝隙飘然而去，俨然只剩一副行走的□□。
　　陈一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长久的对视着，眼神却传递不出任何东西，就像四颗冰凉的玻璃珠子互相映衬出麻木的寒光。
　　“跟你妈妈说说话呀，用这个。”身边的女警有些疑惑，她已经工作了很多年，在这个时候，有的人哭喊，有的人忏悔，有的人交代，有的人看破，人情总是在这一出交织出一团俗世烈火，她以为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却第一次看见这样麻木的对视，麻木到极致四处迸发出悲凉，她连忙把手里的探视电话递给陈一。
　　陈一没有拿起来，陈婷也没有接，他们长久的对望，两张相似的面庞无话可说。沉默了很久，陈婷站起身来对身旁的警察摇了摇头，转过身准备离开，在马上走出探视屋的时候，陈一忽然慌了，他连忙敲了敲探视窗，让她回头，小声的喊了一句。
　　陈婷看着他，看着他叫妈妈的口型，看着他满眼的慌乱与愧疚，看着他握紧的拳头布满冷汗，她忽然笑了，是很嘲讽的笑，不知道在笑自己，还是在笑陈一，她抬头看了眼陈一，眼神沸腾起烈火灼灼，然后熄灭，变成一窝废墟，转头离去。

　　陈一离开警察局时，女警对他交代接下来的时间，死刑犯的尸体将由家属领取入殓，陈一恍惚地听着点头，陈婷的眼睛一直刻在他的脑海里，明明灭灭，女警以为他是伤心过了头，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都是罪有应得的。”她这样安慰。
　　都是罪有应得。
　　陈一面无表情的回到家，面无表情的脱外套，面无表情的打开书房门，面无表情的站在墙壁前。
　　他用手敲击确认那块空的砖，用口袋里的钥匙撬开，里面是一个可以存放东西的空间，放着一台年代很久远的数码相机，他看了很久，终于打开，相机顶上亮起绿色的灯。
　　他按着，打开相册，往前翻，翻了很久，然后浑身一滞，颤抖的跪在地上，一滴眼泪滴到鼻尖，眼眶决堤，他恐惧地嚎啕大哭。
　　大门忽然响了，是钥匙开门的声音，他一下止住哭声，拼命的吸气平复情绪。
　　脚步慢慢靠近，有人在叫着他。
　　“一一，你在干嘛”
　　他感觉光一点一点被吞噬，偌大的黑影罩住了他，他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