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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几点催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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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午时,纱窗外银装素裹,绿腊阁内烧着两盆银花碳,风调以暗紫色为主,摆设并不多,气氛有些宁静床榻上铺了层藕色绒面的锦缎,正中央立了一张紫檀木制的小方桌方桌左侧坐了一位秀□□,二十五六岁,眉眼间透着一股少有贵气端庄。
柳轻罗低垂着眼眸,静静的看着手中茶碗的花色。双颊在日光下显得半透明,而那双眸子却清浅透澈,仿若远山尖上流动的清泉细水,唇角似带分分笑颜,却又让人猜不透心意。这样的人物,单是这样娴立坐着,便给人一种别样的美,可谓岁月静好。
方桌左侧坐着一个华衣妇人,手握折梅花枝,应是府中三夫人曲氏瑢音,她生的杏脸桃腮,嘴角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笑不露齿,眼波流动间别有一番风情,看着似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曲瑢音衣着华贵,饮茶间斜眼打量了一下柳轻罗,见她神色较平日比显得有些憔悴,低垂的眼眸下有着淡淡乌青,衣着也素气的很,一身浅青色缂丝绣菊花的窄袖长衫,圆髻略有些散乱,且只戴了副银水荷花镶琉璃珠的头面,连话都少了许多,与往日的气派完全不同,心中不禁暗暗得意,面上却满是担忧。
娇声道:“二嫂嫂,你整日为了大哥大嫂的丧事忧心,也要多注意自己身子才是,毕竟嫂嫂还要照顾齐哥儿和月姐儿呢!月姐儿…下个月就及笄了,嫂嫂还要多考虑考虑月姐儿的婚事才是才是。”
柳轻罗浅尝了口茶水,抬眸和气的笑笑“大哥大嫂丧期未过,身首又遗落他乡,我也是无心打扮,想着多少能为他们做些事情,不曾想自己竟这般无用……劳弟妹担心了。”她声音清润明净,给人一种柔和自然的感觉。
说罢,她有意无意的看了看曲氏穿的玫红色妆花缎苏绣金丝芙蓉花的大袖衬和秋香色挂流苏细纹的下裙及胸前的一个赤金璎珞圈配的银锁。
曲氏望望窗外的薄雪,扶了扶反梳的弯月髻上一支蝴蝶形镶砖玉缠珠花的发簪微微,微微低头道:“嫂嫂这番心意,想必大哥大嫂也会知道的的……瑢音是想着既不能像嫂嫂这般管理着云府,也要做些什么,穿的鲜亮些,婆母和几个哥儿姐儿看着心里也能舒怅些,只是怜惜大哥大嫂,平日里那般和气,怎么就……”说着说着,她声音开始硬咽,抬起手拿帕子轻轻擦过眼角,又道:“怎么说这日子都还要过下去,咱们也莫要太过伤怀了。”
一番话落,柳轻罗缓缓笑道:“瑢音说的极是,想来……到是我做的不妥才对,弟妹说对么?”她抬起头,眯了眯眼,直视曲瑢音,温和的语气带着疏离。
曲氏看得心中发凉,面上勉强笑笑“怎会…嫂嫂自是好的…瑢音只是…”
还不等她说完,柳轻罗打断又道:“我也知道弟妹这是好心,但如今府里要减轻花销……瑶姐儿也要快回来了……”
“瑶姐儿?可是九丫头?”曲氏有些惊讶道:“九丫头不是去养病了吗?怎么……突然就要回来了?”曲氏心中发问,想当初,云熙瑶去乡下“养病”自己也有很大“功劳”,不过就是气在大夫人林氏的美貌和整天的清高样子,就找了个理由三推四请把她女儿送到庄子里,想不到两年后她居然要回来了,不过……这两年后云朝华夫妇死于瘟疫,那九姑娘一个七岁小孩子回不回来,也就无所谓了。
曲氏想着想着,顺了顺气,“瑶丫头若是病好回来,自然是好的。”
“是啊,这几年在乡下委屈了瑶姐儿,我和婆母商量,把府上东西边的院子让出来给瑶儿住,母亲特请了人用三四个月的时间来收拾院子,还有准备的东西,这花销可就大了呢!”柳轻罗语调虽是有些为难,面上却眉开目笑,像是有什么大喜事似的。
曲氏听的心中有些慌乱,道“东西边的院子?可…可是蘅芷苑?”
她心中也是奇了怪了,那蘅芷苑位置布局都是十二分好的,地方还比平常府苑大,连她住的湘檀轩都差了三分,原想着等熙茉大些时讨来给她住,老太太怎么同意让九丫儿那么点的娃娃住呢?
柳轻罗点了点头“正是,那里种有桃树和青竹,蘅芷清幽,瑶丫儿也会喜欢的。”
“可九丫头不是才七岁吗?自己怎么住一个院子?”曲氏连连发问,柳叶眉微皱。
柳轻罗浅浅道:“是了,瑶姐儿是先到我这一儿的,到八九岁才般过去,母亲特意嘱咐要好好待瑶儿,我也不敢疏忽大意了,早早便应下了。”
曲氏这才明白,假装低头喝茶,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满是怨恨的眸子。九丫头先放她那养着,到时候再把她亲生的七丫头一并送过去,那里离德馨堂又近,常常能见到老夫人,若是能她青睐,就以老夫人那般出身,将来还能攀得一门好亲事,府里的姐儿们本就年纪相仿,又得先可着大姐儿,这样一来,又哪还能轮的她家茉姐儿的份!
“夫人,夫人!”叫荷香的小丫鬟跑进来,似是很着急的样子,走进来还摔了一跤,曲氏一见,竟然是那个不得宠的通房万娘的大丫鬟,便没好气道:“什么事这么着急,没看我不是在和二嫂嫂说话,不会回头慢慢说吗?没礼数的丫头,万娘平日便是这般教你的你的?”
柳轻罗倒是笑笑“弟妹急什么,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罢了。”声音温柔如水,可就是这般温柔,曲氏更是恨之入骨。
曲氏冷嘲道:“嫂嫂还真是好脾气,平日怎倒没看出来?”
柳轻罗垂了垂眼眸,缓声道:“弟妹过奖”又对那小丫鬟说:“你且说说,是万娘什事儿吗?”
小丫鬟早吓得不得,赶忙跪下“二,二夫人,三夫人万安,夫人息怒,二姑娘落水了,万姑娘为了救她,也,也跳下去了……”
“什么?”柳轻罗秀眉齐皱,“澜姐儿怎么样?”
“二夫人莫要担心,二姑娘倒是没事儿,现下已经换好衣裳去休息了,只是万姨娘…这一落水,多年的旧疾又复发……三夫人,奴婢求您去给姑娘请个大夫吧!”那荷香一也抓着曲氏裙摆,一也哭着哭着说。
换做往日,曲氏将她打发走就好,可今日柳轻罗也在,若是有闲人去外面胡说,搞不好还要落下一个刻薄庶子庶女的名声,只好强行咽下这股子气“万娘病了?府里不是有医馆大夫吗?怎不去请?我虽是正室夫人,可也不是天上神仙,找我做什么?”
在国公府里,只有正经的主子才能去府内医馆请大夫,若说姨娘的话,没有主君主母允许,是不能随意去医馆的,更何况是万娘那种通房,她容貌普通,要是受宠还好些,有银子也将就,可她偏偏一样不沾,还是个软弱性子,只能受人欺辱,过的连有脸面的丫鬟都不如,请大夫?又有谁愿去?
说说荷香,万娘唯一的丫鬟,万娘原本有两个丫鬟,还有一个陪嫁来的秋菊给了二姑娘,这二人都是忠心耿耿。这次事情,荷香也不是没去求过府中大夫,唯一好心些的甄大夫还去办事了,其它几个大夫,没有一人愿意去万娘那,荷香不得以才到这来的。
其实国公府这样显赫的官职姨娘规定是十五个丫鬟小厮以内,通房是十个以内,府中同是三房的唐姨娘三老爷云朝伟便很喜欢,她屋里布置的十分华贵,丫鬟小厮也有二十来个,加上生养了一对儿女,日子过得堪比外面正头娘子,这一对比,真真是天差地别。
柳轻罗看向那小丫鬟,故意厉声说:“万娘一皆小小通房,本不能去请大夫,你这小丫鬟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我与瑢音妹妹且去看看,若有半句虚言,就不要怪我和瑢妹妹了。”
曲氏一听,刚想称身子不适,可又听柳轻罗道:“瑢音妹妹,澜丫头落水了,我知道你担心,快去看看吧!你若是现在身子下适,便赶快回去歇息,我去看看熙澜就好。”
曲氏扭过头,深吸一口气,“熙澜的事怎好劳烦嫂嫂,雪琦,拿些补品给澜丫头,嫂嫂事儿也多,还是好生歇息,瑢音这就去。”说完又斜眼打量了一下荷香,“万娘若病情严重,就去请许大夫。”曲氏向柳轻罗福了福身,转过身走了。
柳轻罗这边十分清静,若无其事得饮了杯茶,身边伺候的丫鬟都着嘴“夫人也太好心了,那三夫人对您什么态度,您才是这府中的当家主母啊”雪黛气鼓鼓的说。
即是陪嫁丫鬟,跟主子情同姐妹,说话也是口不遮掩。
柳轻罗浅淡的看了看她,微微道:“瑢音向来如此惯了,我也懒得搭理,只不过……万娘只是个大夫人身边的五等丫鬟,分配到三房才成的通房,论出身,澜丫头是低了些,可也是府上二姑娘,月儿的堂妹,就那沈姨娘的莲姐儿吃穿用度也比她好上百倍,她这般苛待,府上的颜面何在?”她神色黯了黯,声音有些怅然:“夫君这几日正在满城找有资质的孩子,现下我也忙不过来,且待有空再好好管管,只是可怜那丫头了。”柳轻罗话落,显得空灵寂寥。
“夫人……”雪黛久久说不出话,深吸了一口气,“对了,您说老爷要找什么?”
柳轻罗面色微霁转了转情绪,微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府上每四年都要寻一些十五岁下的孩子,男孩陪养武艺诗书,女孩则另做打算,为府上效力,如今这世道,皇上昏庸,培养些有用的人,将来若真有什么事儿,说不定还能助云家于水火,不过这次……”她停下,没有再说下去,双眼眯了眯。“你先退下吧。”雪黛知趣的离开,床榻上,女人慵懒地倚在上面,清浅透澈的眸子变得幽深,深不可测。
(二)
霓庄。
仙云缭绕,旷世渺渺,夕阳缓缓归矣,远处一片霓虹,直至天际。
云里雾里微凉,落日染红了整片霓庄,远山上的那些桂花树飘来阵阵清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爹爹,娘亲!”清脆的童声满是稚气,一个七八岁穿着菡萏色齐胸襦裙的小女孩跑来,她眉心生了一朵桃花,容貌甚是秀娇美,倚着身边的一个年轻妇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芸锦,怎么又到处乱跑,今日给你留的的功课做完了吗?”年轻妇人旁站着的素衣书生笑骂道,那女孩抬头扮了个鬼脸,扁了扁嘴道:“我才没贪玩呢,爹爹留给我的那些诗啊书啊的,早就做完了,不过……”
芸锦话风一转,大大的眼睛看着抱着她的程娘,嘿嘿一笑“娘亲,我可是有个大消息要告诉你的。”程娘点了点云锦的小鼻子,温和的笑道:“你这个小丫头,整日就知道缠着我玩儿,你姐姐可是都看完了好多书了,哪像你,才只看了三字经和千字文,说吧,又惹什么祸了?”
“娘,这次是真的不是我!是阿羽,阿羽,是他说我的坏话呢,不过我已经完报仇了,爹,娘,他可快追来了!一会儿你们得为我做主呢!”小芸锦娇声说着,眼睛不住的往她跑来的那边看。
程娘听后缓声道:“芸锦,你说你,还报仇呢,小孩子家,最多开句玩笑罢了,说什么坏话,你呀,真是不让我省心,你把玄羽怎么了?他比你小,别总欺负他。”
芸锦紧了紧鼻子“我哪有斯负他,是他总说我眉心有桃花痣的,我才抢了姐姐给他的铃铛!”
那苏书生苏华终于发话,声音温和道:“好了,芸锦,一会快把东西去还给玄羽。”
“哦…”芸锦有些不情愿,往回走着,苏氏夫妇依偎在一起,微笑的看着小女孩逐渐远去的背影。
如果时光便能停留在这儿,那该有多好。
(三)
“诺!给你!”粉裙的小女孩嘟着嘴说着。
山坡斜角处站着个六七岁的少年,一条玉带缠成发冠,墨玉长发散在肩头,小小年纪便能看出几分清朗俊秀,他傲傲的看了芸锦一眼“怎么样?早与你说过,一会儿你便会来亲自还给我的。”稚气的声音带着些许清润,这便是芸锦口中的“阿羽”了。
芸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拼命忍住打他的爪子“你!顾玄羽!那本来就是锦瑟给的,我想抢来,又能怎样!”
顾玄羽走上前去,身上散着淡淡檀香“你讲讲道理,锦瑟她都给我了,自然就是我的,又怎么便成了你的。”他将木头雕刻的小铃铛拿起,芸锦说着就要抢来,可显然顾玄羽已经料到芸锦的动作,侧身一躲,芸锦差点摔倒,还好顾玄羽及时将她拽回来。
“你,你是故意的吧!”芸锦吃痛道,她手扶着山石,微喘着气,还不忘瞪他一眼。“是又如何?”顾玄羽看着她,眼中满是得意。
芸锦不再理他,抬起微痛的爪子看去,白哲的手背有些擦红,芸锦不禁抽了口气,她从小就没受过什么伤,看着微红的手背,吓了一大跳,眼泪不住的往下流着。
顾玄羽愣了一下,“芸锦!你怎么哭了?”芸锦别过头去,轻轻抽泣着,顾玄羽走到她身边,似是有些不知所措,轻轻用帕子为她拭泪“芸锦,很痛吗?别哭了,下次我把糖人让给你好不好?”男孩眼中满是期望,静静的看着芸锦。
芸锦转头看他好一会儿,“那你可得说话算数,不要骗我。”顾玄羽连忙点头“一定不会!”
那笑容阳光灿烂,那样纯真,毫无一点猜忌。
谁也想不到,许多年后,当苏芸锦再次想起那个刻在她心中的微笑,而那时早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