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池的景老师》地和

2、第 2 章

　　北城的夏天是那种烫秃噜皮的毒太阳，热气腾腾的。
　　夏晴扶着半瘸的景清确走到修脚店的时候，热得满身大汗。景清确打量了一圈小店的门头，十四五平米的小铺面，上面挂着“修脚店”的木招牌，不是电脑流程出来的，看上去像是自己刻的，笔锋遒劲，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小池，忙着呢！”夏晴一边把景清确送到空着的长条凳上，一边跟夏池打招呼。
　　听着声音，夏池抬起头来，看见是夏晴就开始笑。
　　“夏姨来啦，这是怎么啦？”店里已经有个老太太在修脚，他把湿毛巾盖在老太太的脚上，示意稍等一下。
　　“小时候，你不还叫他清确哥哥嘛。脚拇指磕到发炎了，不愿意去医院开刀，你先看看能不能成。”夏姨指指景清确的脚。
　　听到“清确哥哥”四个字，夏池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夏晴擦汗，向景清确说：“景哥，您得等一会儿。”
　　景清确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他抬头看着夏池，白白净净的脸上挂着几粒小痘痘，一头板寸短发，看上去十分精神。他心里感叹，年轻真好呀！
　　“成啊，我等等夏老板。”
　　夏池没再看景清确，跟夏晴说，“夏姨，您去忙您的。这个得好一阵子呢。”
　　夏晴扭过头看着景清确问，“你自己能回去？”
　　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立式风扇，一般都冲着顾客吹。所以，屋子里有点热，景清确随手摸了一本册子扇着，一边盯着夏池板板正正的小脸儿，笑着说，“这不有夏老板嘛。”
　　夏池皮笑肉不笑得看了一眼景清确，跟夏晴说，“一会儿常声放学回来，让他把景哥送回去。”
　　夏晴走了好一会儿，夏池都没有搭理景清确。
　　重来一回，景清确知道夏池介意什么。这小子护犊子，护到了自己亲妈头上。景清确倒不介意，甚至是感激的。这些年，也多亏了这些小孩儿，他妈这么多年过得不算孤独。
　　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夏池的时候，夏池也是鼓鼓囊囊得生闷气。妈妈，在夏池的世界里，太沉重了。

　　没一会儿，老太太修完脚走了，夏池指了指刚刚老太太躺着的沙发，不冷不热得让景清确坐下。
　　景清确笑呵呵单腿跳过去，“小夏老板，你不喜欢我吗？”
　　夏池撇了景清确一眼，说没有，端了一盆热水过来。
　　景清确躺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不再说话。
　　等着夏池拿修脚刀给景清确往下修指甲的时候，他才睁开眼。夏池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撞到一起，夏池觉得景清确的眼中有很多的情绪，很复杂。他以为景清确为着自己刚才的态度不高兴，低下头拍拍他的小腿肚，说不要紧，不疼。
　　果然不疼，指甲盖其实已经跟甲床分离了，中间有一整块的血痂。夏池用修脚刀慢慢的把指甲盖修掉，除了靠近手指表皮的那一小缕甲根外，其他的全都修掉了。
　　“这里有点扎进肉里了，发炎了，可能有点疼，你忍忍。”夏池拿起镊子拨了一下指甲两边翻起的脓疱。
　　“不怕。小夏老板技术好呀！平常人很多吧？”景清确看着夏池细致的把酒精棉拿到手边。
　　“还行，都是老顾客。”夏池一刀下去把扎到肉里的指甲切了出来，他夹着酒精棉擦去出了脓血的地方。
　　“夏姨经常来，怎么没见过你？”
　　“你小时候见过我？”
　　夏池抬起头，俩人同时开口。景清确笑了一声说，“哈哈，我先回答你，我八九岁就离开北城了，大学才回来。”
　　“为什么离开夏……北城？”夏池想说夏姨，到了嘴边才换成北城。
　　“轮到你了，夏老板。”景清确用脚勾着修脚凳往自己怀里走，盯着夏池问。景清确长得跟夏晴很像，是个单眼皮，瞪着人似笑非笑的时候，让人有些压力。
　　夏池半晌没说话。

　　他小时候的确见过景清确。虽然夏晴经常到福利院，也会跟孩子们说，她有一个儿子，叫景清确。但是，夏晴也从来没把景清确带到福利院过。
　　有一年福利院的孩子们过生日，夏晴问大家有什么生日愿望，写在纸条上。夏池那个时候还小，福利院经常放黑猫警长的动画片，听人说最近有场黑猫警长的动画歌曲音乐会，就写了想听黑猫警长的音乐会。
　　福利院的生日愿望，一直都是愿望，从来没兑现过。但是那一年，夏池的生日愿望实现了。
　　有一个下午，夏晴把夏池接到师大二附小。那一天，是小学的“快乐童年”的文艺汇演。夏池还记得，报幕的老师介绍“特邀小嘉宾景清确，表演曲目黑猫警长”的时候，自己惊讶得转头看向夏晴，她笑得十分开怀，说小池，生日快乐呀！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不知道自己具体的生日，每到5月，福利院就会给所有孩子办一场生日宴，具体日子也不确定。
　　但，那一年开始，夏池记住了5月22日。这一天，他实现了自己的生日愿望。有一个穿着小西装、打着小领结的男生用钢琴给自己演奏了一首黑猫警长。这个男生叫景清确。
　　后来，夏池就经常问夏晴清确哥哥长，问清确哥哥短。他知道清确哥哥是小学生，学习成绩很好，一学期可以拿回家五张奖状。清确哥哥钢琴弹得好，但是比起钢琴，他更喜欢打球，排球、羽毛球打得都很好。清确哥哥喜欢吃面食，不喜欢吃酸，喜欢吃辣……
　　再后来，夏晴将近三个月没有去福利院。她再来的时候，福利院的老师找到夏池嘱咐，不要再问夏晴阿姨家的儿子了。夏晴仍旧爱说爱笑，但是眉眼间多了点落寞，时常看着孩子们发呆。
　　那个时候，常声已经来福利院了。福利院里人手不够，一般都是大孩子带小孩子。夏池年纪刚够，院长让夏池带着常声。常声之前经常听夏池念叨清确哥哥，看到夏晴嚷嚷着要去问问。夏池怕常声年纪小，忍不住，还拉着他躲了好一阵子夏晴。

　　“听夏姨说起过你。”夏池拿着纱布回来，给景清确包扎。
　　景清确抬起脚指头，方便夏池操作，还没等继续问。就听门口有个叽叽喳喳的声音。
　　“哥，哥，我跟你说，许如意数学又没及格。”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背着一个布袋书包，蹦蹦跳跳得进来了。
　　“你弟弟？”夏池给包的严严实实，景清确扭着自己的大脚趾看来看去。
　　“嗯。常声，把他送回夏姨家。”他指着景清确说。

　　那天，常声把景清确送回了家。
　　景清确坐在卧室的书桌前，书桌上有一本翻开的老相册，照片上是一个略显刻薄的老太太，嘴上带着笑，但是眉头间深深的那道悬针纹，硬生生把笑意拉的邪性。景清确手里拿着一根烟，凑到鼻子上闻了闻，没点。

　　为什么离开北城？

　　那要从照片上的老太太说起，这个老太太是景清确的奶奶，地道的北城人，胡同里的霸王花，骂人两个小时可以不带一句重复的。
　　那一年夏天，老太太独自在家，摔到了门槛上，后脑勺着地，当场去世。
　　景清确还记得，他爸景项回家时，嘶吼着甩了夏晴一巴掌的样子。那一巴掌把这个家打散了，也把他打出了北城。
　　大人们都说，景清确打小冷静，那次是景清确没有冷静下来。老太太住在胡同里的四合院，景清确进胡同的时候就听一群老太太在嘀咕，她那儿媳装不下她，把她撵回来，霸道了一辈子，没啥好下场……看到景清确进来，一群人噤了声。
　　刚迈进院子，景清确就听到了巴掌声。他冲进屋里的时候，景项瞪着眼，向夏晴吼，“都是你！我妈没了。”
　　夏晴闭着眼睛，脸上滚着泪水，捂着右边脸。景清确扯开景项，去拉他妈捂着脸的手。夏晴睁开眼，看是景清确，摸了把脸，用胳膊格开他，嘴里说着没事，让他给他奶奶磕头。
　　丧礼就在当天，夏晴没再哭，沉默着打理丧礼的一切仪程。来送葬的多是邻里街坊。
　　以前，景清确只知道他的父母不像其他父母那么亲密。但这一次，他清楚得明白，他的父母回不去了。这么多年，景项是师大声名在外的地遥学教授，儒雅风趣，八面玲珑。但是，在家里，景项完全是另一幅样子，不说话，不交流，对夏晴视而不见，对景清确也不冷不热，不去开家长会，从没带他去过游乐园，不知道景清确考多分，上什么课外班。景清确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他才知道究其原因，不过就是一个不爱而已。
　　老太太葬礼后两天，景项第一次主动找到夏晴，说要谈谈。景项谈的目的就是离婚，景清确要跟着他。
　　夏晴一直很平静，听到景清确的时候，眼睛泛红，呼吸急促，问为什么。景项说这是夏晴应得的报应，是她欠景家的。夏晴平复着心情，走进景清确的卧室，把他摁在自己的怀里，不让他抬头。
　　“清确啊，跟着爸爸，你愿意吗？”
　　“那妈妈呢？”景清确问。
　　“妈妈要跟爸爸分开了。”
　　“妈妈，你希望我跟着爸爸吗？”
　　“妈妈怎么……清确呀…我的清确呀…奶奶希望吧。”夏晴崩溃大哭，景清确从她抱着他的缝隙里看着景项面无表情的脸。
　　那个决定是景清确自己下的。
　　他说，妈妈，那我跟着爸爸吧。但是，妈妈，我要你。
　　夏晴签完字，景项就拿着离婚协议书离开了家。景清确攥着拳头，紧紧抿着嘴，听着隔壁卧室夏晴按捺不住的呜咽声，一晚没睡。
　　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景项以工作调动的名义，带着景清确南下南城任教。走得突然，景清确知道的时候，景项已经为他办好了转学手续。
　　他质问景项为什么。景项说我不想再见你妈妈，她让我恶心。景清确第一次没有保持冷静，他把书包摔到了景项冷冰冰的脸上，冲了出去。景清确第一次看到夏晴那么的无助，也第一次在夏晴的眼睛里看到了对景项的愤恨。
　　从此，景清确没有再回一次北城。
　　每年暑假，夏晴会去看看他。他告诉夏晴自己很好，景项待他也很好，他成绩拔尖，过得很好。
　　这一走，就是五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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