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齿梳》若谖

2、结1&2 结 之一

　　结
　　之一
　　蝉音死得很决绝，就像她一贯的风格，温柔，但是毫不犹豫。
　　紫苏一直到现在都忘不了蝉音的遗容，那么惨烈，很难想象她那样柔弱的女子会有勇气把自己倾国倾城的容貌毁得如此彻底，甚至在人们发现时，如果不是她的衣饰，根本分辨不出那遗体究竟是谁的。
　　紫苏明白，在自己婚前的那天了结生命，是蝉音对她最大的惩罚，她想也许自己应该以死谢罪的，但是，了解蝉音如她，她知道就算这样蝉音也是不屑的，既然她已经否认了自己，那么再做一切，也是徒劳。
　　蝉音就是这样决绝的人。
　　就像那上好的宣纸，柔软，但只消在边缘处轻轻一带，也能让你十指血流，以致钻心的痛。
　　也像那些清纯到妖娆的罂粟，让人依赖，可以止痛，也可以致命。
　　六弦就是中了这样的毒，然后离开了紫苏和偊蘩的生命，就像亦窨和夜瞳他们一般，就像曾经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一般，永远的离开了。
　　当初为了挣脱命运而离开颜无谷、离开师父师母的十个人，到如今，也只得她和偊蘩二人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无法控制的想起那些大家还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或快乐或悲伤的回忆，就像某种东西腐烂后产生的糜烂的芳香，就算明知道是毒酒，紫苏也忍不住要去饮鸩止渴。
　　毕竟，大家都不在了。
　　每每思念成伤，她总是想起亦窨，那个温柔隐忍得把自己伤到体无完肤伤到绝望却依然要残酷的生存下去的男人，他不放弃，或者说他屈从于这种命运，绝不是因为坚强，恰恰是因为绝望，那种绝望到极点后抛弃了一切念想的虚无控制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他没有疯，他不能死，生存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任务，为了他对夜瞳的誓言。
　　为了夜瞳，不管是毁灭他所看到的一切，或是献出他所有的一切，亦窨都不会有丝毫犹豫，只要夜瞳说得出口，他什么都可以去做，并且，他有这个能力。
　　然而夜瞳死了，就像亦窨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死了。
　　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夜瞳死在了亦窨怀里，亦窨祈求了多少个轮回努力了多少个轮回隐忍了多少个轮回，换来的，只是这一点微小的不同。
　　仅此而已。
　　夜瞳死前依然行使了只属于他的那对亦窨任性的权利，就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
　　夜瞳说，窨，我不要你死。
　　多么老套的情节，亦窨却为了他的一句话停止了自己的时间。永远的。曾经那么超脱的一个人，从那一刻起收敛了自己的棱角和心防，任由那些没有了夜瞳的每一点滴的时间凌迟毫无防备的自己，活着，并且意识清醒。
　　这样的亦窨，和现在的六弦，正好相反。
　　其实从大家在颜无谷时开始，他们就是截然相反的了。
　　然后就像曾经的每次一样，二人殊途同归。

　　之二
　　紫苏有时想，是不是只要亦窨对夜瞳以外的任何人产生感情，他就无法摆脱这种畸形命运的束缚呢。
　　但是纯粹的感情，是不可能存在的。
　　不可能。
　　亦窨竭尽所能的去给予，但他那种极端冷漠下隐藏的慈悲是无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的，就像他无法终结对夜瞳的爱一样。所以他是他们当中最痛苦的一个，虽然表面上他对一切都不为所动，对一切都毫不关心。
　　亦窨的命运，和他们几人离开颜无谷时，绍卿所说的，丝毫不差。
　　“你那根深蒂固的慈悲，会让你失去重要的一切，因为一切对你来说，其实都是最重要的。虽然你可以认定某一个人是别具意义的存在，但是你的生命，注定不会为那个人终结。如果世上真的有命运和轮回这样的存在的话，那么他们一定是只为你一个人准备的。你今生逃不过，来生也同样。生生世世，永无终结。”
　　其实也许不必绍卿多言，以亦窨的悟性，他应该早就明白了他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徒劳，但是只要他能感到夜瞳的存在，他就不会停下。
　　哪怕每次的结果都是同样的悲剧，哪怕永无终结。
　　亦窨就是这样的人。
　　甚至连勍鸩这样从心底蔑视一切的人，面对亦窨，都会感到不知所措。
　　这个人所做的一切，明明就像个可怜的、引人发笑的甚至是一无是处的白痴，但是看到他，你真的无法想象出，还有人能比他更加幸福，更加不幸。
　　也许正是这种迷惑，让亦窨成为了勍鸩唯一无法下手的人。
　　只有亦窨。
　　连苍零都无法幸免，却只有亦窨。
　　紫苏偶尔也会去看望亦窨，虽然亦窨已不再开口，眼底也只容得那些云卷云舒，但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那个男人衣袂飞舞的身影，心底的悲伤和那些破碎的往昔也会瞬间静止下来，然后慢慢的沉淀，从疏松凌乱变得沉重。
　　其实，紫苏不时来看望亦窨，也是因为，这是唯一可能见到六弦的地方。
　　六弦和亦窨的友谊在他人眼中一直很不可思议。尤其是知道了他们曾经的过往后，二人间的关系变得更加让人难以理解。本来，像亦窨这样的人，会和夜瞳以外的人保持朋友级别的关系，而不是出于他天生的慈悲，根本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是六弦确实做到了。
　　所以在六弦疯了之后，亦窨就成了唯一可能会与他有联系的人。
　　两个同是失去了一切的人。
　　依然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