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南待好风》茜罗纱

3、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她十五岁那年。
　　萧唯宁考入中口央口军口委直属的某高等军事院校，她在给吴白的信中却只是一笔带过，仅提到自己考进了大学。
　　谁知没过多久，吴白竟破天荒的给她寄来了一束黄色郁金香。
　　这束漂洋过海的花，叫平生不会相思的少女后知后觉，心如柳絮，辗转反侧。
　　这三年的鱼书雁帖往来里，原来是自己动心了。
　　她第一次有了钟情的人啊。
　　在外念书后，萧唯宁有了使用手机的自由，但吴白与她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这件事，书信始终是他们交流的唯一渠道。
　　她由此联想到自己的曾祖父母，在车马都慢的年代，他们分隔两地，为共同的理想信念而奋斗。
　　一腔壮志，万种柔情，书信传音，纸短情长。
　　她沉溺于这种老派的浪漫和隐秘的欢喜里，浮想联翩。
　　彼时，每月都能收到几封来自海外书信的萧唯宁，既雀跃快乐，又内疚心酸，倍尝甜蜜与恐惧。
　　但当十五岁的吴白第一次同她倾诉，他有了暗恋对象的苦恼后，这种欢喜煎熬成了酸苦交加，滋味难言的苦酒。
　　他暗恋的人，是他的偶像—SP战队的女主攻手Apple dog，艾情。
　　吴白喜欢上艾情，这并不奇怪，他们志趣相投。
　　他的每一封信里几乎都会提到艾情，由慕强崇拜而产生的爱，一定是浓烈而执着的。
　　她连一丝嫉妒都生不起，她上网搜过艾情，CT F界能力与美貌并存的好女孩，倒是般配极了。
　　萧唯宁想，如果他们可以在一起，两情相悦，我当然会祝福。
　　但艾情，她是别人的女朋友啊。
　　SP战队的王浩和艾情，CTF界的金童玉女，吴白会不晓得吗？
　　她想，暗恋只是一个人的事情，最冷酷无情的人，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心。
　　或许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一直在追逐的其实只是一个符号。所谓喜欢也只是出于慕强的心理，艾情另有爱人，不会和他在一起。
　　那时候，他会不会停下脚步，看到自己呢？
　　萧唯宁始终抱着这样天真的幻想。
　　本硕博连读八年毕业后，由于职业与工作性质特殊，萧唯宁必须严格遵守保密条令。涉及个人的工作生活，她只能挑挑拣拣，选一些无关紧要又有趣的事情，抹去或更改重要信息后，再写给吴白看。
　　就连她的收信地址一年也要变更好几回。
　　在军校念书时，地址只能填学校附近的邮局。
　　放假回家后，地址填的是家附近的邮局。
　　有工作单位以后，仍然如此。
　　吴白要是问起她工作，只说在国企，公司卖无人机等设备。
　　要是问她具体做什么，只答曰，她是业务员。
　　要是问她通信地址怎么变更如此频繁，只能解释平时要跑业务跟项目，维护客户关系，因此需要经常出差，工作地点不稳定。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她撒下了一个谎言，不得不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但无论如何，二十五岁前的萧唯宁，和吴白间的书信往来，仍然是她日益紧张的学习工作中，少有的甜蜜与惊喜。
　　他们会彼此分享人生中的许多个第一次。
　　吴白第一次参加比赛；第一次拿下正式冠军；第一次签约KK职业俱乐部；第一次现场见到Appledog时的心慌意乱…
　　萧唯宁第一次领略贵州百万大山；第一次见识新疆的戈壁胡杨；第一次看到南海滨掀起巨浪；第一次项目成功时的热泪盈眶…
　　他们也会彼此分享生活的琐碎与趣味，成功与失败，喜悦与痛楚。
　　这个过程，对萧唯宁而言，就像是在小心翼翼的维护一个巨大而梦幻的美丽泡影。
　　她始终担心，终有一天，吴白会发现她的隐瞒。
　　他会冲她生很大的气，甚至同她断绝关系。
　　她想过对他坦白一些事情，关于她自己，关于她的家。
　　可是该从何说起呢，她该以什么立场重新提起呢？
　　她在等，等他主动开口。
　　然而整整十三年，吴白似乎从未怀疑过她，也从未试探、质问过她。
　　直到后来，她见过三姐萧九如与三姐夫韩商言的相处，才明白，有心人才会探寻蛛丝马迹，试图找出破绽。
　　她于吴白而言，不过君子之交，既非至亲，又非爱侣。
　　吴白既然从未对她动过别的念头，又怎么会对此在意呢。
　　吴白二十二岁那年，回国参加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大赛，他在信里邀唯宁到北京一聚。毕竟，距离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
　　其实每一年，萧唯宁和吴白都会给彼此寄去近况照片，哪怕真的见到对方，也应当不会陌生。
　　但也许是近情情怯，也许是忐忑心虚，萧唯宁反复思量后，以自己还跟着导师在外地出差为由婉拒了吴白的邀请。
　　实则不久前，她刚从南疆回京，不是参加军科院各种座谈会，就是窝在实验室撰写项目测试分析报告。
　　比赛那天，萧唯宁破天荒向导师请了一天假，打扮得极其低调，戴着帽子等在大赛会场门口。
　　参赛的人员那样多，她却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吴白，高高瘦瘦，白净帅气，眉眼立体清俊。
　　从比赛开始，一直到比赛结束，她默默的目送他离开。
　　只悄悄拍下了一张吴白的侧身照，当时他正静静的倾听旁人说话。
　　吴白在信中告诉她，他成功拿到加州理工学院机械工程专业的offer，计划深造读研。
　　这一段时间，他开始频繁的回国参加比赛，萧唯宁不必猜也知道，他是为了谁。
　　一年后，吴白受到邀请，回国参加CTF个人赛。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的和艾情相遇了。
　　“…我等了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有名正言顺和她同台竞技的机会！我见到了她，她和我想象中一样强，也很可爱。宁宁，你知道吗，她喜欢猫…我从表哥那里知道一个消息，艾情和王浩早就分手了…我的眼睛开始短暂性失明，住进上交瑞金附属医院，医生说是眼眶静脉曲张，需要安排手术，手术成功几率很低，我很有可能会永久性失明…只要一想到她，再多的痛苦，我能忍受。为了成为她身后坚强的盾，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下去…”
　　和艾情初次遇见后相处的点点滴滴，吴白详尽的写了厚厚一叠信纸，力透纸背，似乎无法抑制心潮的汹涌澎湃。
　　关于自己的眼疾，他却只一句带过，仿佛不值一提。
　　萧唯宁逐字逐句读来，忧虑担心压过了心底的难过悲凉。
　　信里千万言，然而只有这一句，才是她目前真正关心，迫切希望了解的。
　　吴白有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他那样内心骄傲的人，如果从此目不能视，染上阴翳…她不愿这样设想。
　　她虽不是医生，也知道眼部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永久失明，甚至危及颅内，而以吴白现在的情况绝不能再等了。
　　萧家世承祖训，子孙须持身以正，慎独自律，绝不可越矩半分，坏本家门楣。
　　萧唯宁长到二十三岁，从不为私事求人，欠下人情，破坏规矩。
　　但这一回，非破例不可了。
　　论起治疗疑难杂症，萧唯宁第一时间想到了301军总医院，她有许多家中长辈往常看病住院都在那里，那是中口央口领口导口人与军政高干的保健基地。
　　唯有一点，在301医院走正常程序，排上专家号难，等科室安排手术时间难上加难，吴白等不了。
　　况且总院的许多医学界大牛都是有军衔身份的将级军官，多数渐渐转向幕后做科研工作，轻易不接诊、不主刀。
　　萧唯宁为此专程上门拜访许久未见的发小—路云戈。
　　路云戈的舅舅，正是301总院的院长沈泰宁。
　　他俩也算是一块儿长大，家里父母辈关系很好，路云戈是他们这群发小里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但对她却不错。
　　他大学毕业后没走家里的路子，找圈子里的人集资，自个儿经商，倒也做的风生水起。
　　萧唯宁自念军校后慢慢和他疏了联系，但如今久别重逢，依旧恍若隔日。
　　“是这样。我有个朋友，他的眼眶静脉曲张，现在在上海那边的上交附属瑞金医院，等着要做手术。但风险很大，可能失明。我想让你帮我找沈叔叔协调一下，给我借调一位总院眼科的权威到这个医院来，为他做手术。费用不是问题，只有一点，手术必须要成功！”
　　“我就奇了怪了，这事儿任你跟你们家谁说一声不比我好使？我舅舅能不听？不挺简单一事儿吗，怎么还绕这么大一圈子找上我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阿宁啊，你莫非，看上哥哥我了，找哥搞对象？”
　　路云戈翘着个二郎腿，歪头看着她，浓眉一挑，满脸坏笑。
　　她此刻急得很，就想把事儿赶快敲定下来，没功夫跟他贫嘴。
　　“劳您驾！您问那么多干嘛呀！我这儿急着呢！是我朋友，等着救眼睛哪！”
　　一回北京的圈子，见到世交长辈、发小熟人，萧唯宁就不由自主就带上了京腔。
　　见她上火的模样，路云戈赶忙一脸正经的保证。
　　“行！这事儿你放心，我跟我舅一说，保准儿没问题！你家面子，当然要给！”
　　“不不不，这事儿别用我们家的名义！我就是不想这样，才来找你的。”
　　萧唯宁压下他的话，面带歉意。
　　“云戈，这事儿就算我用私人朋友名义拜托你，你也别在沈家叔叔面前提起我。就当是你一个生意场上私交甚好的朋友，求到你这里。”
　　路云戈微微一愣，想通了关键，嗤笑一声。
　　“行啊，小宁宁，跟我这儿玩心眼儿呢！猴儿精猴儿精的啊。得，哥就帮你一回！”
　　萧唯宁心里颇过意不去，她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
　　“云戈哥哥，这事儿算我个人欠你的人情。以后你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法律道德、公序良俗，我义不容辞！”
　　“打小儿你萧四小姐就没求过人，倒也是我的荣幸了。”
　　调侃了她一句，路云戈伸手拍了拍唯宁的脑袋，唇角微扬。
　　“行，我记着了。宁宁你回去等信儿吧，哥下午保准儿给你办妥了！”
　　萧唯宁不再多说，回军科大院等消息。
　　到了下午，路云戈电话回信，事儿果然办妥了。
　　借调来的是军总眼科的常明光教授。
　　这名字如雷贯耳，他是国内眼科泰斗，中国工程院院士，自从升为少将军衔后，开始转至幕后做研究，极少出来接诊。目前主要负责国口家口领口导人、高级干部同志的医疗保健工作，实打实的杏林国手。
　　专家人选落定后，萧唯宁马上联系在上交附属瑞金医院院长办公室供职的高中老同学邵雪婷。
　　“雪婷，我就直说了吧。吴白是我朋友，他的手术风险太大，我不放心完全交给你们院眼科主任医生来主刀。我从301军总医院请到了常明光院士，由他来为吴白主刀，按你们原定的手术时间，常教授这两天就会过去你们院儿。我想拜托你帮我协调一下你们院方，就按照会诊来办。另外，吴白和他家人那边，也麻烦你们医院也别说漏嘴。”
　　“常院士愿意到我们院主刀，这样好的学习观摩机会，眼科求之不得呢！你放心，我这边和院领导、眼科科室协调一下，没问题！吴白那边我们也绝不多嘴。”
　　邵雪婷爽快的答应了。
　　等到事情完全敲定，萧唯宁握着手机长出了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
　　这也是，她能为他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她扬起脸，自嘲般一笑，捏了捏挺秀的鼻梁，压下直冲眼底的酸胀热意。
　　“…宁宁，我的手术很成功！现在已经可以轻松视物了！…据说是因为我的主刀医生请动了常明光院士来会诊，为我做手术…我心里的感激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又能重新回到我热爱的领域了…”
　　吴白的字像从前那样清秀有力，他的眼睛保住了。
　　痊愈后，他决定遵从外公的要求，回到加州理工学院完成研究生学业。
　　“现在的我还不够强大，我要慢慢沉淀下来，以期将来能以更好的姿态回到她的身边…”
　　第十二个年头，面对这些倾诉衷肠的信，萧唯宁渐渐开始沉默。
　　他把这些说给她听，无非只是单纯的觉得她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吧。
　　她已不晓得该和他说些什么。有时，吴白的信寄来好几封后，她才斟酌着回了一封。
　　“…近来事忙，并不能常回信。你注意身体，我一切安好。”
　　第十三个年头，吴白要回国了，他加入了表哥在上海成立的一家CTF俱乐部KK。
　　“…我想用三百场比赛的冠军换一个和她开始的机会…”
　　到了第十三个年头，吴白的信件一如既往的寄来，她开始已读不回。
　　渐渐的，连音信也断绝了。
　　直等到…有一日，萧唯宁终于下定决心，寄去了她的最后一封信。
　　但远方，再也没有那人的回信传来。
　　至此，十年心动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