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二面 ...
-
雍正元年。
养心殿西耳房。
吕四娘就被安置在此。因她身份名份尚不明，苏培盛想来想去，只能暂将她安排在此。既方便万岁随时传见，又隐蔽宽敞。
谁料这吕四娘住进来后，竟已两日不吃不喝。
吕四娘原想着，既离了十四，左不过就是一个死。十四于她有大恩，她生是十四的人，死是十四的鬼。本想于觐见雍正时，伺机而动。在被郎泰押往紫禁城的路上，她早就想清楚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寻到机会，刺杀了这待兄弟无情无义的皇帝，十四兴许还有活路。
谁知，与雍正的初见，竟与她想象中大不同。况郎泰已是个中高手，吕四娘也是习武之人，她能感觉到，雍正的贴身亲兵护卫更无不是武艺高强，宫廷大内藏龙卧虎。仅凭她一人的力量，实在是……她死不要紧，她只怕刺伤未遂，反倒给十四又添了一条谋反的罪名。这耳房外也是禁卫森严，她如今就是想出也出不去，就这么被人监视了起来。故陷入了深深忧思。
养心殿正殿。
雍正正朝乾夕惕殚精竭虑。
他始终记得康熙死前瞪大的双眼和那句耗尽了所有精气的“我会双目灼灼盯着你”，记得她死时，他万念俱灰，看着她，对着父兄酣畅淋漓痛陈他会是个比皇阿玛比皇太子都优秀的好皇帝。他既是在说给他们听，说给自己听，更是在与她保证。
雍正方搁下朱红御笔，张开手臂，伸展肩颈。苏培盛赶紧上前来为他奉茶，忙不迭为皇帝揉按肩膀舒筋活络。见状，并开口禀报了吕四娘已两日未进食之事。
“为何现在才报？！”雍正怒斥道。
“奴才该死，万岁爷息怒。奴才瞧着万岁爷这一连两日都忙着处理国事，未曾合过眼。奴才…”苏培盛赶紧跪下解释。
“够了。朕去瞧瞧她。差人准备上好西洋参汤，随后送来。”
咚——谁料刚一进屋，一个宋代青瓷瓶就笔直砸过来，雍正迅速侧身闪过。但见屋内一片狼藉，满是主人余怒痕迹。
“大胆！不得无礼！看到皇上还不跪下！”苏培盛被这场景吓得冲口而出。
雍正摆摆手，竟示意他也退下。
“陛下…”苏培盛担忧地看了眼雍正，又看了看原本抱膝坐在炕沿边的吕四娘，欲再说什么，谁知雍正执意如此。苏培盛只好战战兢兢退出耳房。
眼前熟悉的场景，倒是让雍正心头一颤。犹记多年前狮子园香雪楼中，他与她初遇时，不正是如此吗。雍正嘴角不禁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涡。除却面对幺女时，他已多年未笑了。
吕四娘自看他进来，对她掷瓶又把屋里许多名贵器物弄得七零八碎的行为不但未出言责怪，反倒让自己的贴身内监退下，倏而又像陷入甜蜜回忆般的覃思，弄得百般不得其解。
“哼。你竟敢一人来见我，不怕我杀了你？”她只能出言挑衅，打破这有些难堪的僵局。
“气量这么足，可见是没事。”
“你…”
“我警告你。你要杀就杀，可别指望从我这套出什么口供。十四爷是个好人，我是他的女人，你凭什么拆散我们？！”
“你们？”雍正被吕四娘这张再熟悉不过的俏脸讲出的那句“我是他的女人”激起一阵妒意。“你是他的什么人？你是他的福晋还是侧福晋？玉牒上有名吗？没有。就算有，朕也能除得一干二净，朕是天下之主。从今天开始，你跟他没有任何干系。”
因康熙之事，十四尚在孝中，又因德妃永和宫中的叮嘱，十四一直没有把吕四娘正名收房，只是当成贴身随侍带在身边，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总以为她仅是普通丫鬟。这点，郎泰在给雍正的密折中也提到过。
“你！你这么把我关着，究竟是想怎么样？我可把话说清楚，你要么就杀，要么就放。”吕四娘被雍正的反应惊住了。她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传言中冷血无情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却在她面前，不止一次流露出与传言不符的反常。吕四娘自己也弄不明白。
自她醒来后，她弄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直至遇到十四阿哥。他让她倍觉熟悉的轮廓，无微不至的呵护，热血直莽的爱意，无不令她感到久违的安定。只是那安定中，总夹杂着几分困惑。是她端详十四面庞时的迷惑，是她曾随十四入宫时德妃失常举止带来的疑问，亦是两次面对眼前这个众人口中的冷酷帝王——她却心突突直跳，对自己抑制不住又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的深深不解。
“你如今已是阶下囚了，要求倒还挺多。”雍正轻甩龙袍在炕沿边坐下，脱口而答。甫一出口，竞把自己都惊住了。多么雷同的一段对话，多么相似的人，不但容颜一模一样，就连脾性也是如出一辙。除却吕四娘的双臂健全，她们再无任何差别。只是时隔经年。
他初遇她时，她尚及二八年华，他刚过弱冠之年。年光如水匆匆逝。而今他已至不惑之年，那爱憎分明刚烈倔强又妩媚俏丽的奇女子，却永远停留在了花信年华，停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想到这，雍正心头涌过一阵苦涩悲凉，眼角也不知不觉湿润了。犹记午夜梦回钟声响，他再次从竹编躺椅上惊醒，梦中仿佛看到她又来看他。而他仍然住在那里，从还是皇四子时的狮子园香雪楼，到他登极后扩建修整的圆明园九州清晏。他一直住在他们过去每每相会的爱巢里。那里有紫瑛的味道和气息，就像她还在世一样。住在这里，就仿佛她还会似过去一般，在某个夜晚，突然出现，依旧回家看他。
可惜的是，只是梦，只是梦。醒时空空无一人。除了无边的深沉夜色，除了死寂的报鸣钟声，除了熟悉的西洋钟上的小人，他盼望的人儿，却再也没有出现。浮生不过梦一场。他亦曾有诗云：《寒夜有怀》——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她生时，是他最爱的人；死后，是他最痛的伤。
思及此，悲从中来，雍正再无心与吕四娘戏谑。
“成为阶下囚难道是我的错吗？你不杀我，难道还能挡得住我死？”吕四娘道。
“你听着。苏培盛——从明日起，调她到养心殿，做朕的近侍宫女。她若是再敢自残或寻短见，朕即刻赐死允禵。”雍正边说边负手朝门边走去。
“嗻。”苏培盛在门外大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