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幼童 ...
-
雍正元年。
养心殿西耳房。
香玉就住在这儿。
与旁的伺候宫人不同，她一人独居，还被配了三个丫鬟，美其名曰是照料她，一切听命于她这个奉茶女官的指挥，实质上……香玉心中一声冷笑，她知道，她们定都是他授意苏培盛安排的，监视她的人。
也正是因此，虽然一直想找机会与德妃的大宫女碧桃递话，但且不论永和宫如今连水都泼不进，便是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处处受掣肘。
自雍正登极以来，将德妃尊为皇太后，德妃却拒不接受众人朝贺，也拒绝搬进慈宁宫种种，使整个内宫都弥漫着说不出的深幽压抑。皇帝虽仍隐忍不发，然裹挟的巨大愤懑，从宫中人人自危的惶恐表情就可见一斑。
香玉不知这是否与自己有关。只知自她去岁十二月入宫，第一次与允禵面见德妃后，不知德妃与十四说了什么，原本满心愤怒不服新皇的十四竟相忍为国，雍正顺顺当当即了位。她一直陪着十四，守在他的身旁。犹记午夜时分醉酒的十四搂着她痛彻心扉泪糊满面（这个场景联想了下步步里林某的十四）地吼道：为什么，皇阿玛？这是为什么？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我额娘，兄弟们……
而刚入正月，她就被郎泰——听说，他是雍正心腹机密要署粘杆处的头领之一，传谕的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无来由的圣旨带走了。旨上说，要遣散大将军王的身边人，重新安排伺候的人手，其实就是想健金他。而她，作为其中的一员，与其余宫女太监一同被押进皇城。奇怪的是，最后却只有她单独面君，也即是她——第一次见到雍正那天。
行前十四苦苦挽留，皇帝什么都可以带走拿走，但请求他能把香玉——当时还唤吕四娘的她留下，他只要她这么一个人，就够了，也未能打动监视他们的以往八面玲珑尚算通融的大太监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毕竟旨意是郎泰亲传的，郎泰本人甚至还会亲自押奉他们入宫。郎泰当日还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十四爷，您的心事我明白。可奴才劝您呀，还是算了吧。天下好姑娘多的是……话音未落就被十四的一声暴呵打断。
而她入内宫不久，本想着找机会逃出来——她实在放心不下十四，总想回去看看他，却发现自己在这宫内早已是插翅难飞。每日要与雍正朝夕相伴贴身侍奉，根本就寻不到时机。日子就这么流逝着。没等香玉想出办法，就听说了十四生出各种怨望之词，对新帝毫不留情种种不敬不满之事。她更不敢再想逃离之事，生怕越发激怒了皇帝。这兄弟俩不仅相貌像——只是十四尚未蓄须，性子更是一模一样的执拗。
雍正从来不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十四如此，雍正在四月率众送康熙梓宫到遵化后，顺便将早被削了爵的十四留在了那儿守灵。香玉当然未能参加出宫的事务行动，也未亲眼目睹。
而没过月把，就出了皇太后的事……
还记得那天，苏培盛匆匆忙忙赶到西阁找她。
咚咚咚，咚咚咚。“香玉姑姑，香玉姑姑在吗？您在吧？快开门呀，老奴……”。她听闻立马打开门，只见苏培盛大汗淋漓一脸惊恐的表情，半点无平日里他皇帝跟前红人主事大太监的气定神闲。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及多想，她就被苏培盛引着来到了永和宫——德妃的居所。
“皇上就在里面，老奴已经把人都撤开了，您快进去瞧瞧吧。拜托您嘞。”苏培盛躬身作揖后左手一伸，自己便也告退了。她来时路上已听苏培盛说了，皇帝自个儿在永和宫内室待了好些时辰，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皇太后她……
永和宫。
已至黄昏。室内晦暗，未点烛光。香玉轻轻走了进来。内宫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弥漫深沉哀怨悲伤。香玉看了又看，始终未发现人迹。她走到初见德妃时她坐的那张躺椅旁，余光才猛地惊见，皇帝正背对她面床而坐。
“皇……”仿佛有什么堵在了她的嗓子眼，话未出口，香玉就被眼前的景象击中。
这还是皇帝吗？
月余的相处里，她早已发现雍正的勤勉比乃父，先君圣主康熙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得上一句朝乾夕惕兢兢业业。外间种种谣言，她在十四身边时听说的桩桩件件于新帝不利的私见，在她多日的亲眼目睹下逐渐动摇瓦解。皇家的事与她无关，她也管不了这么多，只知道这几月，在自己看来，这位新登九五大位的君王，至少，不是一位差皇帝。他永远有批不完的如山奏折，却从无光顾后宫闲暇时光，与臣下对谈时从容潇洒，处理朝政时尽在掌握果决自信，英明神武——而绝不是眼前这个黯然消沉槁木死灰的样子。
香玉听苏培盛说皇帝已下令为皇太后洗身入殓，故永和宫并无德妃尸身。永和宫暗红的粗柱仿佛血染般刺眼，衬托得坐在角落里的皇帝背影越发落寞。此刻，身着金黄龙袍的他却单薄得像一个渴望母亲关怀却失去了至亲的幼童。
香玉没有听到雍正的一声抽泣，但只看着他萧然的背影，透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苍凉。她的心就猛一阵纠痛。此痛不同于自己醒来后经历的种种，甚至被迫与十四分离时她也没有这种感觉。唯一可比拟的也就是那天……
爱新觉罗.玉英，雍正爱女固伦明达公主离宫那天。太和殿常朝，这位一向勤政的皇帝却在登极以来第一次未御殿。那天，他也是如今日这般一人独坐在公主的寝宫永寿宫中。永寿宫离养心殿最近，雍正将爱女住所安排于此，对幺女的拳拳关爱，盼常相见的慈父之情昭然若揭。那一日，苏培盛也是请她去瞧瞧皇帝。
还记得皇帝听到她迈入永寿宫的声音后，还曾警惕地说了声“什么人？滚出去——不知道公主喜静……”话音未落，余光就看到了她。便不再多言。
“你来做什么？”良久，皇帝开口。
“我与陛下同思。”言罢，静默无声。继第一次相见和西耳房那日后，雍正如幽湖般深不见底的眼波在看向她时又一次出现了裂痕，莫测高深中夹杂着一丝惆怅惋惜和奇异的迷惑。
香玉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思念他的女儿。公主侵晨刚刚出发，始离开紫禁城，香玉便觉得自己已经好想她。虽仅一面之缘，这真是怪事。可她的心情如此，雍正的心思更不言而喻。
她常看见他磨砂手中早已褪了色的金怀表，她时常见他做这个动作。在有时奉茶的间隙，在皇帝偶然望着她痴痴未语又忽下意识紧握怀表的瞬间，到现今眼前这个他……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幼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