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齐乐无忧

1、第 1 章

　　时年七岁的陈宁站在易府门前望着门上的匾额有些发愣，忽地又笑开了，重活一次总该有些长进，了不起就是被赶出来，反正这府里谁也不认识他，这么一想也就放松下来了。
　　这易府门面不大，白墙黑瓦，原木制的大门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木门上的镶着两个简单的门环，说是书香之地却也没有在门旁留什么对联，只有木门上挂着一匾额上书“易府”二字。特别质朴的两个字看起来倒像是小学生的习作，果然不管到哪个时代，优秀的人总会有些与众不同。
　　陈宁整理一下着装，挺直腰板上前轻扣了三下门环，又退回原处保持着挺直垂首的姿势。
　　不消片刻从门内走出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出声之前先向陈宁行了一礼方问：“请问小友扣门所为何事？”
　　陈宁立刻躬身回礼道：“劳烦这位兄长代为通传一声，我是来寻易先生的”说着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布包交予少年“烦请将此物呈上，若先生还是不见，我绝不纠缠即可就回。”说完又躬身行了一礼。
　　少年见陈宁如是做派也不为难，交代陈宁稍等片刻便进去了。

　　陈宁站在易府门前，把易府大门上的裂纹数了个清楚，方觉腹中有些空虚，手脚有些冻得发僵，少年进去约摸有半个时辰了，也不见出来，看来还是有些希望，好事不怕多磨再等等就是。
　　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那少年才回来，又施一礼道：“你随我来吧。”陈宁只得又回一礼，赶紧跟上。
　　进得门来才发现门旁竟设有一小屋，靠屋门设了一方书桌，桌上笔墨纸砚齐全，纸上的内容似乎才写了一半，看来是自己打扰了少年。
　　拐过小屋，是一条细长的小道，这隆冬腊月，小道两旁却开着一簇簇明艳的黄色小花，被昨日的积雪一衬，更是动人，仔细一闻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衬得那少年的背影似乎也更清雅了。
　　走过小道向右拐，是一个弧形长廊，此刻再往来处看，陈宁才发现那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屋，自己刚从它的背面绕了过来，弧形长廊两旁放着不少书画作品，以陈宁这个门外汉的角度来看，属实件件精品。
　　再往前行，是个四岔路口，左边竹林梅林幽静深远，右边一方池塘被万花围绕，那花也奇，在这冬日开出了一道彩虹，陈宁心下称奇，面上却不敢开口。
　　长廊尽头是一座凉亭，穿过凉亭往左行片刻，有诵读声入耳，想必这些屋子应该就是教学之地，继续行了约百步，进得一处屋子，屋内设了两个水池，池中有活水引入，少年教陈宁净了手又从屋子另一个门出来，复行百步才到的一堂屋。
　　“你且在此稍候，先生即刻就来。”少年又施一礼方才离开。
　　陈宁只得又回一礼，一路走来少年步伐轻快，速度不慢，陈宁毕竟年幼腿短，一时停下来呼吸有些急促，那入口不大，没想到内里别有洞天，怪不得让他等了那么久，这么大个地方找个人还真是挺麻烦的。

　　陈宁一边顺气一边四处打量，屋内摆设极其简单，进门处摆了一方长塌，上设一方小几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对门墙上一排书架直通到顶，书架前摆了一张大书桌，笔墨纸砚一概齐全，只是无论是书架还是书桌上的书都是横七竖八，杂乱无章，倒是笔架上的笔被摆放的整整齐齐。
　　闻得屋外有脚步声传来，陈宁转过身微微垂首静候，不多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天命之年，发间夹杂着些许白色，脑后随意挽着一个同样圆滚滚的发髻，身着一身寻常棉裙，看身形竟是个富态的妇人。
　　她手上托着一个托盘，托盘内放着两副碗筷，陈宁见将她托盘放在小几上，正待转身忙上前行礼。
　　“你这娃娃倒是讲理，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妇人声音洪亮，气息沉稳，语中含笑。
　　陈宁依言抬头，看清妇人容颜后，不禁在心中感叹，这气质真好，这皮肤真白，这脸真圆，这笑真是让人如沐春风。
　　妇人把陈宁从上到下逡巡一遍，又绕着他转了一圈，似乎甚是满意，连连点头：“嗯嗯，养得不错，不过就是廋了点”，说着捏了捏他的手臂连连摇头道：“廋得有些过头了呀”，听她语气中无限惋惜脸上却还是笑着的。
　　陈宁不敢造次，只得对她笑了笑，妇人见他一笑楞在当场，眼中水汽聚集，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圆圆这是做甚，叫孩子看了笑话”，陈宁闻声转头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廋高的老先生，望之气度不凡，连忙行礼，心想这大概便是自己要寻的易先生。
　　老先生在妇人耳边耳语一番，目送妇人离开才走到书桌前坐定，看了陈宁一会才招呼陈宁上前，详细询问了他的出生年月，出生之地以及养父养母的情况，陈宁皆据实以答。
　　老先生沉默片刻又问：“可知你亲娘当年如何身陨？”
　　陈宁将养母惠春所告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动情之处，不免情绪翻涌几欲落泪，碍于今日情状都竭力忍住了。
　　老先生听后低头沉默良久，再抬头时双眼泛红，也是极力忍耐之态。
　　“算她还有点小聪明让你来寻我，我就是你要找的易筠。”说着走到陈宁面前问：“你今日寻我所求谓何？”
　　陈宁低头思索片刻答：“学生今日来向易先生求教安身立命之法。”
　　易先生闻言滞了一瞬蹲下身来问：“不问你至亲身在何处？”
　　陈宁微笑着答：“我的至亲此刻正在家中等我回去吃饭。”
　　易先生又问：“你不想查查你亲娘身陨之事？”
　　这次陈宁思索得更久了些，待想定主意对着易先生拜了一拜答：“学生此刻还无力思虑此事，我娘在留下的纸片中言明，当日遭遇皆是意外，学生当下还无法分辨真相是否真如她所言，但至少我能明白她愿我远离是非，平安度日的心意，既然此刻无法决断那就只能留待未来 某日，届时我定让先生知道我的决断为何。”
　　听他如是作答易筠眼角流露出些许笑意，又问道：“你说要寻安身立命之法，可是要学什么赚钱养家的技能？”
　　陈宁笑着摇了摇头：“烦请先生教我在这世间自处之法。”
　　易筠正待再问，圆圆端着一个大号的食盘进得屋来：“先来吃饭，有的是时间说话。”
　　易筠起身在塌上坐定，圆圆摆好碗筷也坐在了塌上，一看陈宁未跟上，伸手招呼他过去。
　　陈宁走到塌前见他二人各据一边一时没了分寸。
　　圆圆见他犹豫跳下塌来一把抱起陈宁把他安置在小几靠里的位置，把碗筷往他手里一塞：“吃饭”。
　　陈宁看看圆圆又望望易筠不敢先动，易筠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中道：“这是我夫人圆圆。”
　　陈宁拱手行礼：“夫人好”。
　　圆圆微笑点头：“快些吃，菜都凉了”。
　　几上四样小菜皆是素食，未见荤腥，陈宁不禁怀疑圆圆这圆润讨喜的身材是从何而来。
　　陈宁虽说早已腹中饥饿，此时却闷头吃得极慢，因为桌上其他二人均是细嚼慢咽斯文得很。就这样三人各据一边，安安静静吃完了饭。

　　饭毕，易筠夫妇又留陈宁说了一会子话，等他到家时已近傍晚。老远就看见哥哥伍安坐在门槛上东张西望，远远见他回来就冲了过来“小宝，你可回来了，娘亲和爹爹都担心你呢”。
　　陈宁见着哥哥也是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背自然松了下来，兄弟二人说说笑笑往家走。
　　还未跨进家门伍安就迫不及待地喊到：“爹娘，小宝回来了”。
　　惠春见他安然归家神情愉悦提着的心一下落了地，面上也不由笑了开来：“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娘容我换身衣服，穿着这个浑身不对劲。”
　　“好，快去快回。”
　　陈宁换好寻常的衣服，又去和妹妹笑笑打了招呼，才走到饭桌前坐下，拿起碗筷就是一顿狼吞虎咽，惠春原想找个话头问他，刚要开口就被大勇拦住了：“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见陈宁吃得太急一时噎住了，伍安又是捶背又是灌水，好容易缓过来后打一个大大的饱嗝，一家人被逗得乐开了花，一顿饭吃吃笑笑好不开心。
　　晚间惠春和大勇仨父子挤在外头的床上听陈宁说今日的见闻。陈宁事无巨细说了一遍，惠春听得一时点头一时摇头，大勇和伍安也听得认真。
　　等他说完惠春忍不住发问：“听你这么说，易先生不曾疑你是吗？” “临走之前我问了，先生回我，我此番去寻他就是最好的证明，还把那布包让我带了回来。”
　　惠春不解地望向大勇，大勇思索片刻道：“许是小宝太像他亲娘，他们与他亲娘相处的久一眼认出也不是难事。”
　　惠春盯着陈宁的脸，脑中回想起七年之前大勇把陈宁母子救回的情景，确然陈宁与他生母是想像的，特别是这眉眼像了个八分，剩下那二分许是男女有别，始终有些不同。
　　这么一想惠春也觉得大勇说的有理：“看来都是你母亲结的善缘，你去了便好好用功，不可枉费她为你的一番筹谋。”
　　“是孩儿知道，我与先生约定了，每隔一日归家，这样夜里就能将我白日在学堂所学教予哥哥，哥哥学了新的事物，而我又温习了一遍于我二人都有益处，如此甚好。”
　　惠春心疼他懂事又恐他奔波辛苦，还想说些什么，陈宁适时挤到她身边抱着她的手臂晃了一晃：“娘，你就答应我吧。”惠春知他脾性只得应下。

　　此时，易筠的卧房里，圆圆正抱着被子垂泪，易筠也不扰她，任她哭了一会。
　　圆圆见他不搭理自己，不由止住了哭意瓮着声音道：“你这是什么做派，怎得对我不闻不问。”
　　易筠无奈摇头：“明日就能见着，你非要跟去看看，这会子又伤心，可不都是你自找的。”
　　圆圆一听来了脾气：“我今日一见着那孩子就跟看见苓儿似的，那眉眼和他母亲一样让人过目难忘，可一看他穿着打扮说明他此时境况不好，再听那孩子言之有物心下更是凄凄，这么好的孩子原本……哎……我今日在后面远远跟着他回家，他还特意绕了一段，也就是我跟着才没被他绕进去，看他换了衣裳和家人欢笑吃饭，我这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偏你还不好好待他，四个素菜就招待他，气的我都没吃晚饭，这会正饿着呢。”
　　易筠起身从门外拎进来一个食盒，从食盒中取出一份糕点递给圆圆，又倒了杯水端在手上坐到她身边：“慢点吃，别急”，说着把水杯凑到她嘴边让她顺了一口：“你眼看这孩子好，那也是他养父养母教的好，既然他是一个人来见我们那就是不想让我们接触他的养父养母，他自有他的考量，你非要去看，岂不是自寻烦恼。这孩子现在需要的可不是你想的那些，你放宽心把他交给时间交给我便是了。”
　　圆圆见他应承下来，也不二话开开心心吃了糕点就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