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配》零星灯火

2、Chapter2

　　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人给予唐云朝个人特质最多的一个词是——理性。

　　酷似父亲的冷漠眉眼，平直的唇角，没有独属于青春期的浮躁与热烈，也没有少年试图藏匿在眉目里的细致变化，沉默寡言，情绪内敛，寥寥数语便迫使唐云朝直接变成了成人，随后肩挑着成人世界的法则，不断地、拼命地向前奔跑。

　　但其实他还是有青春期的，只是所有的热忱不能被他人所知，甚至有时来的莫名其妙，就像他当年在俄罗斯待的那段时间，在寒冷刺骨的地方拒绝能让自己好受的伏特加，却在伏尔加岸边的乌格利奇，在那个本该令人放松一切，安静下来的小镇，醉生梦死。

　　也如同今日，只因那棵橡树，只因为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不计后果，不怕后悔地订下了那套房。

　　简直就像一个为了爱义无反顾的少年!

　　唐云朝在心底默默自我评价，试图将自己今天毫不理性的行为合理化。

　　成功拿下一单的谈明亮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此刻在他的眼里，唐云朝比灶台上贴的财神爷还要可亲，丝毫不介意对方的冷淡，甚至在对方下车前主动邀请:“唐哥，要不咱们晚上一块吃个饭？叙叙旧”

　　“不了。”唐云朝维持着手扶车门的姿势，直接拒绝，随后意识到有些不妥，又加了句，“晚上已经有约了。”

　　谈明亮霎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微妙表情，待对方离了段距离，迫不及待地点开高中同学群，输入:

　　大家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觉得太不稳重，他删了又输入:

　　我今天竟然碰到了……

　　又一个一个字删除，最后他输入:

　　我今天碰到了唐云朝，大家还记得他吗？

　　点击发送。

　　济城地理位置特殊，处于连接中部城市与沿海地区的交通要线上，近些年在国家大力扶持下，发展极为迅速，人口暴增，居民住宅区较十年前足足翻了三倍。唐云朝曾经看过济城常住人口的调查报告，可以这样说，他在这座城市同认识的人相遇概率为千万分之一。

　　当然，这千万分之一概率的前提是不刻意。

　　此刻，他望着手机页面肖彤再一次发来的消息，难得陷入思索，最终他决定忽视那一串电话号码。

　　不知对面是不是察觉出他的想法，几乎同时，那个电话号码打过来了。

　　*

　　对于“父亲”这个词，唐云朝已经十多年没有去刻意记起了，以前是因为怕肖彤尴尬难堪，后来是觉得他确实只配孤身一人在世漂泊，不能再给他人多添一丝麻烦，这些年他也在努力践行着，除却前些日子在陈岺家度过的那个春节。

　　脑中一想到陈岺，那张半个月的假条也一并浮现，唐云朝对于这类事着实手足无措，他只能将此事暂时甩在脑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凝视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随后回到房间，拿起床上的长外套，边穿边拿手机叫了辆车。

　　等车的时候唐云朝顺便去附近超市买了些东西，刚从超市出来，车到了。

　　上车后，司机急忙开口：“不好意思啊，路上碰上了车祸，晚了点时间。”

　　“没事。”

　　唐云朝沉默地看向窗外。

　　司机瞥见他身旁的礼盒，笑道：“小伙子买这么多东西，是准备上女孩子家拜访？”

　　视线下意识移到身旁，迷茫了一瞬，唐云朝答道：“不是。”

　　见他神情冷淡，司机也不多言语，专心开车，唐云朝的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正值高中生去上晚自习的点，路上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形色匆匆，但神色明朗，不见阴翳，蓝白色校服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明晰。

　　唐云朝见了这些高中生，不禁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年纪，他那时每天脑海中想的最多的，应该是如何在保证成绩的前提下尽可能的多赚钱。

　　毕竟那时的他，很需要钱，非常迫切的需要钱......

　　“小朝，你来了！”

　　门开后，露出的是夏远治那张憨厚老实的脸，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中勉强有着几丝真心实意的欢迎。

　　唐云朝客套地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来回推拒几下，一旁早早等着的肖彤顺势接下，好在饭菜已经端上桌，免了他和两人等待时的尬聊。

　　“小朝尝尝这个，你妈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夏远治指了指桌上的一盘菜，唐云朝其实一眼就看到了，毕竟用来点缀的红辣椒着实醒目。

　　自他进来便偷偷摸摸看他的夏灵突然瘪了瘪嘴，有些不开心，“我也很喜欢吃！”

　　小孩子插了句嘴，试图将大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唐云朝准备夹菜的手顿了顿，接着便看到肖彤小幅度地拍了拍对方，随即低声安慰起来，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夹起一块肉片，放到了夏灵的碗里，这动作也教桌上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得投在他身上。

　　似是意识不到，他又面色如常地给自己夹了一块，送进嘴嚼了嚼，是小孩子喜欢的甜腻，随后面无表情地咽下，眉眼依旧淡漠，只稍稍在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几不可察的雾气。

　　一顿饭，在偶尔回答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中很快结束。

　　饭后，肖彤进了厨房洗碗，夏远治正在电视上找夏灵喜欢的动画片，夏灵则从他跟前跑过，跑进了厨房，冲肖彤小声撒娇道：“妈妈，我可喜欢你炒的红椒肉片了，甜甜的，我明天还想吃！”

　　唐云朝随意看了眼，大概能猜出听了这话的肖彤是副什么神情。他打开门，走到灯光昏暗的楼道，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动作稍显急躁地点火，烟雾一缕缕飘散开来，那颗心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落。

　　烟燃到一半，他蹲下身，在地面摁了摁，留下一道黑黑的印记，他盯了会儿，方才起身。

　　夏远治寻了出来，瞧见他，道：“你老在宾馆住着也不太方便，还是回家住吧！家里住得下。”

　　唐云朝舔了舔牙齿，不经意间碰到了又鼓了些的包，舌头稍稍使了点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夏叔，不用，我下午刚买了套房。”

　　“全款。”他又强调了一句，一时竟也想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思。

　　*

　　在十二岁至二十二岁这十年间，唐云朝的生日许愿大多都与家有关，这个“家”没有那些高大上的含义，简简单单，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一套房子。

　　三十一岁这年，不论是何种因素，唐云朝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恭喜唐哥！”

　　谈明亮将相关证件递给唐云朝，向他祝贺。

　　“谢谢，这几天麻烦你了。”

　　唐云朝真诚道谢，这几天接触下来，对方确实是个优秀的房屋中介。

　　反倒是谈明亮不好意思了，“嘿嘿”地笑起来。

　　许是接触了几天，谈明亮觉着唐云朝没面上那么冷，加之天性热情，在送对方回宾馆的路上，他再次邀饭。

　　“唐哥，这家湘辣坊是真不错，菜又香又辣，说起来，湘辣坊掌勺师傅还是我们学校当年做菜一绝的张师傅呢？”

　　说到这，谈明亮神色颇为遗憾：“当年只要几块钱就能吃到的菜呀！”

　　唐云朝眼神有些许松动，稍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无辣不欢，这提议确实令他心动。

　　心下刚意动，右侧的口腔又一阵阵地疼起来，唐云朝微微皱眉，觉着自己不能再拖了，还是得去医院看看，便再一次拒绝了谈明亮。

　　得知唐云朝口腔不舒服，谈明亮眼睛一亮，不知想到什么，开口：“我送你去西康医院。”

　　唐云朝怕麻烦对方想出言拒绝时，谈明亮再度开口。

　　“医院大都迁了地方，你刚回济城，肯定也不大熟，而且西康医院和我家顺路，再说唐哥你还让我成了一单生意，要是不答应，那我下次请吃饭就不能再拒绝了！”

　　见谈明亮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唐云朝只能点头应允。

　　当年谈明亮能成为班上最受欢迎的人不是没有道理的，足够热心肠，但再热心肠唐云朝也不好意思教人给他跑上跑下，送走神情略微遗憾的谈明亮后，他自己按照机器指示的路线走到了口腔科门诊。

　　他在自己挂号的那一间外头寻了个座位坐下，隐约能听见里头小孩凄惨的哭声，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乎条件反射地颤了颤，他抿了抿唇，还是打开手机浏览器，刚输入：口腔右侧有疼痛感.......底下立即出现一堆相关搜索。

　　眸色凝滞了一会儿，不过一秒，唐云朝翻过手机，还是觉得不能信百度。不一会儿，门开了，一对和他年龄仿的夫妻走了出来，爸爸手里抱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妈妈在一旁柔声安慰。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直起身，和那一家三口擦肩而过。

　　“出现这样的症状多久了？”

　　“一个礼拜。”

　　男医生示意他张嘴，再次查看，“之前长过吗？”

　　“两个月前长过一次，四天消下去了。”

　　“没事，这是囊肿，你先去拍张全景，没有别的问题我再帮你把里面的囊液抽出来。”

　　唐云朝在手机上缴了费用，拿着拍好的全景递给男医生。

　　男医生接过看了看，随即皱了皱眉，嘴里念叨：“这地方阴影不大对呀！”

　　“唐云朝对吧！”男医生扫了眼片子左上角的名字，眼里露出几丝诧异，他再次看了眼唐云朝，在被察觉前及时收回目光，起身，声音不见异样：“你在这稍微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