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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妹妹 不想再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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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陆冥璇。
我无比地痛恨这个阴阳怪气的名字,与之相对应的,我无比地痛恨那个人。
淄笙。
我也许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完满的东西——温暖的家人,义气的闺蜜,名校毕业,大好前途一片。
两相对比,我无疑是幸福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生命里,不会出现嫉妒的情绪。
那一种破土而出的想要比试争夺的欲望,在心里灼烧,扰乱凡火,打破尘明。我本能地知晓,那样一份偏激的情绪,有百害而无一利。然而这世上总有些东西,不是单纯理智范围内可控的。
未知已经超出了意识能的东西,从来不在我考虑范围内,却总是逼迫我七折八拐。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明梵对一个人笑得那么好看。
只是半睁半闭的模样,蜿蜒逶迤的眼角眉梢,好似万千桃花荡漾铺开,只留一注心,浅了说,那叫兴趣,深了说,那叫钟情。
鹿冥靳暗恋了多少年的女孩,在一转街角,抱着胸,安静地仰望星空深幕,对着广告牌上的笑脸出神。
那张脸确实美得心惊。
我可以不去care所谓的一眼万年,但我确实无法做到不care明梵眼角的专注,那必须是只能属于我的东西。
就像星光一样。
其实我无所谓去嫉妒一个已婚的女明星。
从小到大,明梵的视线,就从来没有停留在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人上,包括我的哥哥,也只能自娱自聊她还是会和男生在一起的。
我知道明梵爱我。
现在知道的,是从前她爱我。
所以——
或许说,是,曾经爱过。
明梵高二的时候计算机竞赛报送,大片大片假期闲得无聊。时常闲得轻松了,半搂住我坐在沙发上看高数教程的幻灯片晃过一个个下午。竹签每扎一个水果,就小心送到我唇角蹭一蹭,看似玩笑地舔舐掉我唇齿间溢出的果汁,情人隅隅地蹭在我耳畔低声呵气:“璇璇好甜。”
座邹时常在边上看她初中用过的奥赛书,哪怕是见到他姐姐明目张胆的举动,也最多一笑了之,调侃地打个唿哨:“注意影响。”
我一直以为这是最正常的举动。
但我从来没有和任何旁人说过,做过,那让我的喉管恶心得发烫。
明梵是不一般的,她所涉宿,不过水薄荷的清香和三叶草一样酸涩的味道。
有一次明梵被鹿冥靳以一道高数题的名义拖住片刻,我干脆先走了。座邹看着喜羊羊出神,冷不防问我:“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自己清楚。”
我脾气被人惯得大,我知道,也慢慢学会了克制,学会了隐忍。但我那一刻就爆发了:“座邹你什么意思,我还真不清楚!”
座邹冷笑:“我姐喜欢你,你装傻呢。”
明梵时常略带歉然而又大义凛然地叽叽呱呱座邹的坏话,座邹也从来不敬重他姐。
座邹可以直呼,明梵,明梵,可对着外人,总是维护的我姐。
你敢惹我姐?
你活得不耐烦了惹我姐?
我姐是你敢肖想的?
明梵还不怎么会揍人的那几年,他在鹿冥靳的赞助下,把纠缠“我姐”的男生干了个遍。
座邹护短,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她没和我说,我怎么知道。”
“你石头吗没有感觉?”
怎么会没有。
然而,我极为不负责任地冷嘲:“接吻这种事情女孩子之间熟悉一点就会了,我凭什么负责到底?再说座邹,你这么问是在吃醋么?阴阳怪气!”
真的是下意识地抬杠,不过脑子。
座邹大咧咧按了电视黑屏的按钮,扬头露出一个乖巧又残忍的微笑,像吸血鬼宝宝:“明梵你可听到了吧,教我玩电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明梵倚在楼梯拐角,瘦高的人影挺直如同青松,径直披散下来的长发已然垂至腰间,清冷如雪山冰叠的目光随意飘散:“嗯。”
莫名的恐惧摄夺住我意识,内里凉薄的恐慌在翻滚,蒸腾出微微战栗的怕。
我怕明梵就这么离去。
我从未这么想过,只是座邹甚至比明梵更能谙知我的心思,看得透彻。他绝对是在有意识地套话,说出奇奇怪怪的东西,逼迫我以惯常“never never”的形式吵架。
晕眩的被欺骗的愤怒和恐惧,我希望能够时空倒流。
我怔忡着,终于明白过来,愤怒地冲座邹尖叫:“你算计我!”
座邹把C语言通本翻得噼里啪啦作响:“我若是算计你,又怎样。你方才说的,和明梵对我说的,可着实不一样。”
我心底发寒,跑着向明梵过去,身心寒透骨地疼痛:“不是这样的,座邹他不过是在套我的话,你不要信他。”
明梵有一双很英气的眼睛。狭长泛滥,眼角上挑,平日里永远堆着三春繁花妖娆,此时却平成了一道直线,锐利得像冰霜棱角。她弯弯唇:“那我应当信你些什么。”
她的冷漠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部分。
我想止住冲力,却被惯性带着往前迈了几步,呆呆站在扶楼拐弯的石阶上,唇瓣嗫嚅,空白一片的大脑里,窜不出一句话,去分辨此刻杂乱无章的心绪。
又是一阵响动,我看到鹿冥靳收敛的眉眼。
明梵伸手,稳住他微晃的步子,勾唇轻笑:“我若是没听你的从窗户跳进来,就不用教座邹那个榆木脑袋计算机了。”
鹿冥靳温温地松开她手:“怪我。”
四个人,三角,我只是一个人单单靠着墙面,似乎是如此的孤立无助。
明梵抹抹膝盖:“上头沾了点苍耳,我去换件衣服。璇璇和冥靳回家,座邹开PPT和电脑,看一下phython。”
她扶着褐色的楼杆慢慢地走,腿很疼的样子。
鹿冥靳揽住她肩膀:“别逞强,我送你回房间,顺便帮忙擦药消毒。”
明梵轻叹:“也好。”
男生女生的背影,贴服而般配,我哽在喉咙里的那一句“明梵姐”便喊不出来,火痛像上热石头擦伤了疥疮。
座邹抱着平板,眼神似是怜悯:“回去吧。”
我看着那一对进了房间,门脚拢上,心口窒息得透不过意来:“鹿冥靳也有份吧。”
座邹语气霎时尖刻起来:“他们才配。”他顿了顿,似是缓着些声调,“你这样吊着明梵,哪怕自己不觉得,也是让她难受。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也不会和你撕破脸掰扯,好好收场还能做朋友。”
我笑出声:“你可真行。现代版的阿波罗,阿尔忒弥斯和奥利温。”
“过奖,我也只是想找个由头学艺,各取所需罢了。你以后自由自在找男朋友,没人拦着多好,我姐可是勒令我拦了你好多封情书。”
我慢慢地下楼,转角,跨过门槛,进入门廊,迈进玄关,面前是熟悉的卧室。半面墙上,都贴着和明梵的照片,从游园祭表演到运动会,渗透了我生命一半的印记。
明梵的态度回归正常,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大姐姐给我改作业,帮我挑裙装,和鹿冥靳暧昧不清,对我,一丝一毫的逾矩都没有。
我从来不去思考太过复杂事情,那一场尴尬,疼到哭不出来的语无伦次,就放下了,直到那个女孩的出现——
淄笙。
她有着颓靡到夕阳晚照样棕褐的长发,紫藤萝一样清明而深不见底的瞳睛,无瑕白净和铃兰相媲美的肌肤,淡淡的混血精致,行步处错开寻常律点的鹤立鸡群。她站在那里,面对着月色,是阿芙洛狄忒香甜起来的柔情蜜意。
她任意射出一支箭,不在乎结局。
她美得该死又犯罪。
淄笙是踏着上午九点钟不偏不倚打到门廊角的阳光走进来的。噙着笑,顺着老白菜沉重的步子流泻出一段轻盈,只是恰好站立在长条黑板的最中央,却有一股世界为我而生的骄傲。
有点眼熟,像关叔叔的那个白月光。
老白菜:“这是转来的新同学淄笙,和我们共度初三生活,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女神深鞠九十度躬:“大家好,我是转来的新同学淄笙,和大家共度初三生活。”
大家:……
然后鼓掌,拍桌子,吹口哨,大声嚷嚷。
“安静!”
我们老实闭嘴。
“座邹,你当她的同桌,照顾好新同学。”
身前的男生站起来灿烂地笑:“没有问题,保证完成任务,包老白十二个满意!”
然后一片嘘声,又是鼓掌,拍桌子,吹口哨,大声嚷嚷。
女生又鞠三十度躬,和被折射出的七彩神光缓缓走来,坐在我前面,马尾柔顺地卷曲,脖子一小块白得细腻,我听到座邹低声问她,亲昵的埋怨的语调:“要转学怎么不说一声,白瞎了我一天到晚在你边上唠叨。”
他们认识,而且很熟。
我和座邹一直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补习班,甚至同一个乒乓球班,钢琴班,我们还是邻居,青梅竹马的说法好不为过。
我从未结交过这个浑身上下流光溢彩的女生。
我埋头写勤学早,等了许久,前方都未有传来声音。直到快下课了,才听到女生碎玉一般的笑声:“座邹,不要这样。”
疏离掩盖在笑容里,撇清了自己,倒显得男生别有用心。这种招数对付一个普通的男生,实在太过常见,但那是座邹,仅被压在鹿冥靳底下的级草人物。
男生委屈巴巴的声音又传过来:“我怎么了嘛!不就话多一点了啦,笙笙你不要这么冷漠。”
么,了,啦,嘛。
小女生撒娇的感叹词在座邹的嘴里,竟然也有如此顺畅的功效。
我起身拉过童鄄:“走,上厕所去。”
童鄄是安静的,像烈日下的海水,容易被蒸干的自在,又永远蒸不干。
她的漂亮源于天生的混血,金发碧眼的美女也让学校里很多男生趋之若鹜。
她成绩优异,怎么吃都吃不胖,有惯性拖延症并且喜欢抬杠。
但我从来不讨厌她。
天知道人与人的气场怎么就那么不一样。
听不到烦人的噪音,就有一种解脱心理。那一瞬间的恶劣情绪爆发,让我不明意味,苦涩得心口发麻,舌津僵硬。
那一晚明梵认真的眼睛,刚刚座邹巴拉巴拉的套近乎,蓦然拼凑出一段极端恶毒的不具名猜测,在吮食着我的生命线。
也许是那毫无缘由的讨厌,我为它命名。
嫉妒。
日复一日的关注和难以言喻的窃听,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小心翼翼蚕食着我的骄傲,蜗居到一隅的痛恨和不解。
从她第一次夺走座邹年级榜首开始,从她第一次被明梵带了潋滟的笑问联系方式开始,我便深深陷入这种苦涩的情绪,再拔不出来。
我厌烦她的冷淡,低调和美丽。
座邹维护她,我便要破坏。
我喊了人堵她。
那个山茶花开到氤氲的下午,路边卷席过盛放的浪漫气息里,女生如往常戴着耳机发呆前行。长发海藻般披散下来,掩住半边苍白瘦削背影,孤独熠醴。
我叫住她的名字,不像平日收作业时候的矜持和虚假,带了一贯解放天性颇有些颐气指使的腔调,脱口而出的一瞬自己都觉得厌恶:“淄笙,你站在!”
女生似乎是耳机音量太大才没听见,晃着身形继续往前慢慢走。
来不及了。
她前面埋伏的一堆女生七嘴八舌走过来,挡住去路,她回头,眸子里淡淡的困惑,没有恐惧,没有鄙夷,只是冷漠到我恨不得打碎占为己有的,事不关己,抽却隔离。
事态发展脱离了我的控制,可能是之前吩咐得太过,导致一些外面的女孩已经开始动手要推搡她的肩膀。
我恨恨地想,就这样也好了,收拾她一顿,说不定就不敢在我眼前摆架子了。
后来我逐渐发现自己身上似乎沾着一个恶毒女配定律不罢手,主角光环的照耀下,总有英雄救美,总有恶果自食。
我没料到,一向在周五约了外校的男生打球的座邹,会那么巧那么巧出现在那里。
他上来就把几个很不客气的女生丟扯到一边,眼神凉薄像是看垃圾的态度,揽住淄笙的肩膀钩子似地刺过来:“真巧。”
对等的冲突里,我从来没有再座邹面前占过优势,耳鸣眼花,手心冰冷,明梵失望的眼睛在一遍遍浮还。像是从胸腔里面迸发出来的声音,喉咙干哑,我说:“对啊,你要护着她?”
在座邹掏出手机按下的第一个号码之时,我就预料事态不妙,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拽住他的手机,再也坚持不了的压迫和恐惧下,近乎哽咽地哭泣:“不要告诉她。”
座邹不慌不忙避开我的挣脱:“鹿冥璇,你可别搞错了码头,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
一下一下的嗡嗡声伴随时间过去。
他恶意揣测地冷笑,低语宛如地狱:“别想着吃回头草,断了就断得干净,要不要我告诉全校你是个花边,追求淄笙未遂?”
我下意识看过去,女生一言不发,手机有节奏地扣在墙面上,单脚倚着灰色的地,飘渺的视线浮游于九万里天空之上,不受任何影响,唇角微扬,那一抹笑,便是在无声地,羞辱我。
我突然明白了许多。
座邹知道我喜欢明梵,但他设计拆散。
座邹知道我要整淄笙,但他不挑明却是选择了最能羞辱人的一种手段还击。
座邹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能算计到,但他不说,但他可以为了达成目的合理利用。
我看着他,用尽自己最后一份骄傲嘶吼:“你尽管告诉她,最后把鹿冥靳那个傻逼叫来,一起聊聊,什么都清楚了。”然后瘫在地上,把头埋进校服裤恸哭。
座邹的声音还在传来:“嗯对,就是这样,顺带把我姐叫过来,让她自己瞧清楚了好收场。”
他乖僻挑衅地笑,对着淄笙又是调皮地露出虎牙:“我厉害吧?”
日色里,女生依然冷淡的默背英语课文,挺立着,皎洁婉约如一开花的树。
她没理座邹。
我笑起来,穿过周围一圈安慰的女生嘈杂的音波尖叫:“嗬!你再怎么厉害,还不是得不到手!”
不知道是在向谁宣泄。
座邹没再搭理我。
明梵和鹿冥靳来了。
都是黑衣黑裤,骑着单车溜着滑板,帅气地跳下来的步调一致,果真真的一对璧人。
我不得不承认,座邹的眼光比我强。
当然也是出于不同私心的缘故。
座邹乖巧地仰头喊她:“姐姐,你看看吧。”
鹿冥靳径直朝我走过来,深黑的眸子里,苦涩,歉意,怒火,还有乱七八糟我看不懂,那是黑白的界限。
旁边的同学叽叽喳喳说明情况,鹿冥靳盘着手一言不发。而我的眼睛里,只有明梵。她直白到毫不掩饰的轻佻,弥漫过我的五感,扎进我的胸腔,把最隐秘的源头挖掘出来,挖出来,剖心扣肺,让我无法察觉她到底是故意作秀的无辜,还是有清晰明了的深意。
她宛若春花一样明媚笑着,依旧是洒脱自然的。隔得远,看不透瞳孔里的光,我不敢确认,不敢否认,只是酸涩了眼眶。
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座邹黑的不能再黑的脸,以及背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攥住防狼喷雾的要哭不哭,要笑不笑。
鹿冥靳冷不防拍拍我的肩,全然知情达意的虚伪模样:“给你同学道歉。”他一副皮囊生得极好,清俊干净的微笑永远不会给人以如此深刻,恶劣的憎恨。
凭什么?
两个骗子站着大言不惭地手持星矢之剑,圣殿骑士一样周身发着银光。我又没做错什么亏心事,但坐在这里,就要深呼吸说对不起。
错杂的碎片在记忆里散开。
我想起雅典娜紫色的长发。
我想起明梵纤细的腰肢。
我想起做过的一篇英语阅读里,谈论一线城市的空气污染给人类造成的伤害。
人的大脑有那样多组成部分,我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点去安放我的愤怒。
其他人都识趣地离开,我终于站起来,抹干净脸颊上的湿意,猝不及防就对上明梵坚硬如水的凤眼,弯弯地发散了光泽映辉的笑,却进不了冰封的眼底,离我如此遥远。
我不说什么。
时间在流逝,天边的云霞在消沉。
淄笙终于背完了她那篇该死的英文课文,直起身,礼节性地点点头,转身迈入幽暗的巷子。
座邹阴切切地说了再见,追着那一道身形离开。
鹿冥靳犹豫片刻,还是笑着,在我眼底瞬间成了虚伪的罪恶:“璇璇自己去奶奶家吃饭,我送明梵回家,晚了一个女孩子在路上不安全。”
我就不是女孩子?
鹿冥靳你的谎言能不能再走一点心?
明梵飘忽的面色终于回归魂体,她在腻得不耐烦的时候常常神游虚空,而一般在这段时间里,她的嗯嗯应和却成了敷衍而太过有效的利器。
我选择了第三个离开这一串巷子。
我再也哭不出来,一步步迈出却像是在太空远景里了无重心。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了做朋友的权力。
我们时常以为自己所以为的便是世界的真相,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快醒醒吧,用脑子去分析你所遇到的事情。
就这样,误会堆积,对言语交锋精妙的把控成了时下最精彩的对决,急促带着鼓点,那一桩契约唯有死亡方能了结。
我是愚蠢的。
我恨这一切。
踏着夏夜晴空流转下的星光璀璨,我终于,面着公交车污浊的壁板,泪流满面,隐忍不发。
我告诉我自己,一切都会推倒重来。
也许明梵会安稳度日,和一个碾压我到极致的女孩或是一个清俊温暖的男孩长相厮守,而我能做到,不过在日记本里撕毁所有的粉红暧昧,画上最后一个句号,在多少年后他们的婚礼上笑语晏晏,心无芥蒂。
也许座邹不会放过我,淄笙也会如往常地凉薄,然而我还有朋友。八十亿人口的globalization,总有哪怕那八十亿分之一的概率会站在我身边,无条件地彼此信赖,纵然流水过客,也只有可感的情怀可以打入人的内心世界。
后来觉着,也许不过年少把所有人的小心思猜忌到了最大化,有失偏颇。我眼睛里头看的东西,也并不一定是客观公理。
但总有些不变的。
譬如明梵青松样的飒爽身形,她对淄笙露出的第一抹痴迷和惊艳,她对座邹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还有鹿冥靳,暧昧而分寸的触碰,开合,最后是对座邹深重的恨意。
后来她治好了病。
我仍沉沦在孽火里。
隐瞒着的罪恶,不知道是燃烧着还是销完了,浑浊在甲烷水合物里,天知道它会变成怎样的一个全新面貌。
座邹和淄笙逍遥到一定程度了,闲暇时不经意提:“我们蜜月的机票,原本订了去墨尔本的,后来我想改道波兰就算了,你有没有空闲出去。”
我知道他最后还是对不起我。
也许,他致歉的方式,也是这么疏离。
毕竟,时机不偏不倚,是明梵的婚礼。
淄笙扯开他,盈盈地笑着,她那天穿了天青色的修身旗袍,膝踝处纤弱一截晃眼,天然的卷发微微烫得夸张却依然是美的。只要是经过了江南水乡波光浸润的姑娘,每一寸弧度都惹人羡艳至极。
她说:“收着吧。”
她说:“去外面看看也好,憋出病来了,难受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仍是心怀芥蒂,冷笑着撕碎竹叶取乐:“你便是从来如此冷淡,只想着自己舒服就好,座邹这么多年来大约是瞎了眼,一腔热血喂了狗吃。”
我一直,没有把过去的事说出去。
哪怕此刻,挑衅和小题大做的毛病窜出来,下意识地,也是依然打着座邹的由头说出不该说的讥嘲,掩饰内心的空虚。
淄笙依然是笑得明媚,像是听不懂:“日色这么好,单只是呆呆在竹林里,已经是对不住自己。”
我转头,极力避免划破她波澜不惊的世界里一点不到的琉璃。
身后传来女人略带窸簌的声音:“墨尔本的海很蓝,雪很白,随便过处,入眼的大多便是俊美的小哥哥,一个个比座邹帅上百倍。”
我回头拿走票,然后继续尝试着端一把架子。
你看,他们都这么认为。
我总不能直接撕开那道口子,嘶声力竭地呐喊:“我没有。”
就和年少的不懂事一样,又变成了都是我的错。
还记得中考之后的暑假,我短短一个月内疯狂换了十来个男友,每天是不同的生面孔送我回家,和我贴面告别,在明晃晃的摄像头里无所遁形。
鹿冥靳再好奇也只能旁敲侧击:“你喜欢男生?”
我笑着:“不然?”
鹿冥靳神色复杂,但又不好开口说话。
我自觉他理亏。
我看着窗户外面黑黢黢的树影,乐此不疲地用手指一遍遍勾画本来就不够热闹的线条,有一搭没一搭耐心同他解释:“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不论男女,无关机缘。于我,也没有特殊的取向一说。”
鹿冥靳终于放过我,无所窥伺的视线第一次消失。他闷闷地点头,齿间轻磕,要说什么,而我却再也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淄笙轻轻的笑声总让我想起雨后第一抹滑落下叶面的褶皱怦然坠落的露水,清新无害里,掩藏了多少执迷不悟的傲气。
无害着,却也惹人厌着。
淄笙从来不会爱上除了她自己以外的人,她这辈子,都不可改变内心宁折不弯的坚定。
座邹给她告白的情信,也有我推波助澜的一分功力。我指着那一句歪歪别别的“我将珍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懒散地摇头别脑:“错了。”
座邹奇道:“为何?”
我一如往常避开他锐利的眉眼闲闲谑笑:“你这是求婚,可不是逼婚。”又执笔划改过二三句:你若珍爱我,我必将同等于你,胜过这世间。
座邹评价:“不伦不类。”
我冷嘲:“爱听不听。”
他最后还是用了我这一句,诵出一份深情。
座邹说:“鹿冥璇,抱歉。”
那是他婚前单身party上喝醉了酒,抱着他姐和他姐夫的结婚照,半梦半醒间同我说叨时。
我索性一口闷进半瓶子酒。
这迟来了,我亦不如初了,又有何用?
此刻淄笙的笑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于是我同样背着身子一步步走开,婉转和平地回她:“多谢。”
当我们磨砺过千帆风絮,回首那段街头闹事的日子,缠绵入骨的日子,毒入髓芯的日子,才会发现,最好的日子,便在眼前。
南半球的冬天很暖,我靠在海滩边的秋千架上,迷迷糊糊想着如何做一个美梦。
有人走过来。
很幼稚的搭讪。
“Your dress is pretty.”
我弯一弯眉眼:“你很有品味啊。”
其实,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条白裙子,在地摊上砍价到十块钱买的,连一点花纹都没有,设计也不过尔尔。
金色的头发,深绿色的眼睛,海蓝色的休闲T恤,搭配得不合时宜。
男生似乎还是在念书的年纪,娃娃脸小小的,白净的皮肤在阴影的掩映里衬出了无尽的分明。
“要一起走走吗?”
“抱歉,我想午眠。”
“我可以看着你吗?你很美,像一幅画。”
“随意。”
视线灼热得愈发超然,我终于转过身来不客气捏上他的苹果肌:“好啦,一起走走。”
对,走走。
看过了海,看过了云,走走,连往生都能过忘却,因着那风的侵蚀,日的曝晒。
我感觉手心被小心翼翼地碰一下,两下,三下。
我笑起来。
这天,有一点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