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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 ...

  •   一
      天边刚露出个口子,透出宁静致远的淡青色时,谨言就到了祠堂前。

      他从她背后绕到了她面前,“天亮了,可以起来了。”

      脑袋糊得跟浆糊似的凤玦忍不住先打了个哈欠,然后才讶然道:“你怎么一大清早就起来了?”

      “昨晚睡得分外早,睡够了,寅时就起来了。”向来实诚的谨言撒起谎来竟意外地轻车熟路,眼也不眨一下。

      凤玦在祠堂前跪一夜,他就在旁边她看不见的地方守了一夜。

      “天亮了。”凤玦喃喃低语,抬起右腿的瞬间,跪麻了的膝盖出奇不意地恢复了感觉,还是那种钻痛骨髓的痛感。

      “啊——”凤玦半边脸颊不抽搐,做了个丑模丑样的表情。

      在祠堂前跪一晚上,这双原来能蹦能跳的腿此时就像冰雪积冻后的枯木,使点力掰两下,嚓一声就断了。

      “我抱你走,”谨言的手已抄到凤玦的后背上,惜字如金地提醒她,“你别乱动啊。”

      凤玦没动,她整个身体、整张脸都像凝结了一样一动不动,瞪大的眼珠子却似受了惊吓般不安地转动。

      诚然,凤玦和谨言拜堂成亲一年有余。但一年多的时间,他们好像和对方互不认识般,致以有礼有节的问候,遇上了,就拘谨谦恭地讲那么几句话。

      谨言有一位夫人,两位如夫人。在决定纳凤玦为妾前,他祖父在想要羞辱凤家又秉持做人留一线的矛盾心理中,给谨言塞了一个油盐商人的女儿做小。

      谨言原来一个小妾也不想要,十天半月内却有了两个。

      更可恶地是,他的堂兄弟们还要拿他取笑,“谨言记得让厨房多炖些补汤,三位夫人呢,得好好补补身子,才能榨出油水来。”

      呸呸呸,竟然把他比喻成那样,什么油水不油水,他们不会觉得自己言辞幽默吧。

      谨言想着堂兄弟们的奚弄,便没注意到怀里凤玦呆楞着凝视他的神情。

      到了床榻上还是冷,跪着跪着把知觉全丢掉了的身体此刻好像被寒冷反噬了。凤玦牙齿咯咯咯控制不住地打战,“好冷啊,好冷——”

      是挺冷的,他抱她过来的路上感觉自己怀里抱了块寒冰。

      谨言把凤玦放下来,给她盖了被子,手就不知怎么地按到了她两肩上,“忍耐一下,火炉已经备上了,等会儿暖和了再睡。”

      他一开始没意识到,他这样做,是想传递手上这巴掌大的温暖给凤玦。
      二
      凤玦醒过来时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一定睡了很久很久。好像做了一个很沉重的梦,不是说内容沉重,而是带给她的感觉。

      每次感觉到了,一准儿睡上了五六个时辰。

      凤玦伸伸懒腰,卷着鸳鸯戏水纹样的被子翻个身,睹见靠着床壁闭目休憩的谨言,眼珠子又一次愣愣地睁大了。

      “啊——”这次嘴也没管住,短促地叫了一声。

      果然把谨言惊醒了,凤玦后悔得想给自己这嘴糊个浆糊,眼下却只能先镇定下来,问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在祠堂前跪了一夜,是因为我。不亲眼看见你醒过来,我便免不了心内有愧。”谨言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淡如水。

      但他的眉目之中无端地就是透着一股歉疚之意,带着若有若无的担忧。

      凤玦想看仔细点,目光专注地流连于他的眉目间。

      在谨言的视角里,被凤玦毫无先兆地一丝不苟地看着,不禁使他感觉到深深的疑惑迷惘。

      他不禁有些奇怪地回看过去。

      “凤玦,我们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见过?”他突然道。

      “是啊,我们之前的确见过啊。”他原先以为是错觉,顺口一提,没想到凤玦却言辞诚恳地应下,“不过我看见了你,你却没看见我。”

      谨言不能不继续接下去问道:“何时?”

      “一年前的元宵节,”凤玦像想起很高兴的事情,突然坐了起来,“还记得一年前的元宵节发生过什么吗?”

      眼睛灼灼地发亮,倒看得谨言不由认真思索了一番。奈何没想起来,谨言连摇头都带了莫名的愧疚感,“不记得了。”

      “是啊,年年这元宵节的孟河畔发生的事儿都是一样的,你忘了也不奇怪。”凤玦目光里露出感伤的神采,仿佛触动了伤心事,自言自语着,“去年元宵节的时候,我还有个姐姐。”

      “那现在呢?”谨言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凤玦神态和语气不已经明示他,在她那位姐姐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吗?

      凤玦垂目道:“现在世上只有凤玦了。”
      三
      凤玦未出嫁以前,有个并非一母所生的姐姐,长她三岁,蕙质兰心。

      姐姐单名一个璋字,凤玦从小就颠颠跟在她后头,阿姊长阿姊短,不绝于耳地叫着,“阿姊、阿姊。”

      在朝为官的祖父给阿姊定了门婚事,告诉阿姊没几天,她便害了急病,一命呜呼了。

      凤玦出嫁以后,有了个追求随心所欲的丈夫。他父祖要他应试科举,入朝为官,他不肯。要他和官宦子弟交游,他嫌那些人纨绔子弟,也不肯。

      这不肯,那不肯,人在河边走,一朝不慎湿了鞋。

      谨言父亲的续弦夫人早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逮着个谨言欺负她娘家侄儿的名头,在家里大张旗鼓地升堂,大义凛然地判处谨言以不识好歹的罪名。

      并非妾身偏私,小题大做苛待谨言。太爷,这次幸亏是妾身的侄儿,谨言从他手里抢个婢女抢便抢了。

      这要是哪位皇亲国戚的子弟,谨言那样做,可是要给我们赵家带来灭门之祸的啊。

      续弦夫人说得合理又得情,这全然要归功于她在心里就骗自己是为了赵氏这一门的兴衰荣辱考虑,才能演出得动情。

      那要怎么处置谨言呢?赵家老太爷,谨言的祖父,即是当朝首辅问道。

      谨言既然是赵家的后嗣,就让罚他在祠堂前跪一晚上吧。续弦夫人为赵家真是考虑了太多。

      谨言他都不禁被这口蜜腹剑的女人所感化了,正值春寒料峭,跪上一晚上,他的双腿是要还是不要?

      更可气的是,平日工于心计的祖父居然老糊涂了一样点头同意了。

      祖父这是怎么了,难道就因为这女儿的儿子近来生养了个儿子,让祖父当上曾祖父,所以连一向偏爱他的祖父都偏心了吗?

      奈何赵老太爷在家是这家里的掌舵人,在朝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连谨言也触他三分。

      祖父要他去跪祠堂,谨言看着他威严的脸庞心里就怵了几分。不敢争辩,只恼怒地瞪视那个心胸狭隘的半老徐娘。

      半老徐娘乜斜着眼睛看他。

      谨言眼里凶光把这女人千刀万剐之际,蓦然冒出个清越如环佩玎咚的声音,玎零玎零划过谨言心头。

      “爷爷,是我可怜那小姑娘,要夫君买来给当丫头使唤的。这事由我而起,应该罚我。请爷爷不要责罚夫君,就让我去跪祠堂吧。”
      四
      没想到凤玦会撒谎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事儿和凤玦有关系吗,的确,零星半点的关系。

      不过是,他的三位夫人都到了桃叶渡参加唐国公家的筵席。谨言在席中不意瞥见了后娘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烂人刁难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那是唐国公府上姨娘的丫头,姨娘嫌她年幼体弱,准备做个顺水人情送给筵席上的哪位公子。

      谨言动了恻隐之心,但是碍于祖父、父亲还有后娘的颜面,不能明着出面。

      凤玦跪了一夜祠堂,谨言心生惭愧。他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她,其实,凤玦的品性和德行哪件都是他梦寐以求的妻室模样。

      凤玦还信誓旦旦地说:“我既然嫁给了你,你就是我的丈夫。无论如何,我都会竭尽所能,保护你的。”

      她嫁给他了啊。

      谨言愣愣地望着凤玦,她说话时,细细长长的眉毛灵动地起起落落,眼睛漾着宛如深更半夜时分投下了月光的一泓清泉。

      月华也照进谨言心上,柔软细腻地抚揉着,他仿佛就此沉醉。眼睛有些发酸,预感到即将要哭出来,谨言连忙起身离开。

      自那天凤玦在祠堂跪了一夜之后,谨言常常有事没事晃到她房中去。他们虽然已经成婚,但是并无任何越轨举动。

      谨言到了凤玦房中,也只是没话找话地和她谈天说地。

      时间一长,谨言自己也觉察到他的不对劲。

      怎么能说不对劲呢。

      他就是喜欢上凤玦了又怎么样,她本来就嫁给了他,是要他关心体谅保护的人呐。

      谨言想着想着,痴痴一笑。
      五
      谨言喜欢凤玦。

      对于喜欢的人,不止是渴望每时每刻都能见到她,而且,还要把力所能及的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陛下赐给赵首辅十匹苏州进贡的苏绣布帛,赵首辅把其中五匹给了孙儿谨言。

      谨言献宝似的送到凤玦面前,“你先选吧,选完再送给杏杏。”

      杏杏是谨言明媒正娶的夫人的闺名。

      他讨好一般地补充道:“你要是喜欢,就都留着也没关系。”

      凤玦扫了眼绫罗绸缎,狐疑道:“你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好。”

      谨言脱口而出,“我祖父让我讨好你。”

      凤玦啊了一声,眼睛惊惊诧诧的,道:“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谨言的祖父赵首辅,在那次跪祠堂的事情发生以后,曾经把谨言叫去过书房,“凤家的女儿有意于你。谨言,这或许是保全我们赵家,至少能保全赵家血脉的机会。”

      谨言耳畔又响起了严肃面容的祖父的提醒,沉默了半晌,目光坚定而沉毅,“因为我不想骗你,我想和你坦诚相待。”

      他还没有勇气将喜欢说出口。

      当朝凤次辅的孙女也不是个憨包,不会看不懂他烈如火燃的目光。

      凤玦垂下了眼帘,黯然道:“谨言,在喜欢你和保护你后面只能选一样。但是已经有人做了选择。”

      在谨言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以前,凤玦牵起了他的手,灿然笑笑,“谨言,我们去城外边的桃叶渡吧,去踏春吧。”
      六
      谨言从前没发现,凤玦惯常到桃叶渡去。

      他常常去见凤玦,凤玦便常常带他桃叶渡去。

      桃叶渡溪水潺潺流淌,柳叶松松垮垮地搭在溪水边上,衬出鲜亮的嫩绿色。

      谨言忽然便唱起一首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谨言,你唱歌真好听。”凤玦嫣然一笑,问,“怎么突然对我唱起歌来了。”

      “到了桃叶渡,就想起来了桃叶歌。”谨言眼望桃叶渡的溪流,刻意避开凤玦的目光,拦腰搂住她,“对不起,委屈你做我的妾侍。”

      凤玦脸颊通红通红,比桃花更艳,“谨言,是我自己愿意的,不怪你。”

      当初,爷爷即使身为次辅,两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是,和谨言祖父赵首辅比起来,爷爷就和那些生死由命的庶民毫无二致。

      爷爷想扳倒赵首辅,锄奸不成,引火烧身。生死存亡之际,爷爷忍辱负重,想方设法讨好赵首辅,诚心诚意表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甚至,他将自己的亲孙女许给赵首辅的庶孙做妾。

      “对不起,”谨言侧过身,紧紧攥着凤玦的手,因为紧张,神情分外激动,“我知道我的祖父谄媚君上,父亲,但是你要相信,我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谨言极力想撇清他和父亲祖父,对于喜欢的人,大家总是希望能在她心里有个很好的印象。

      “我知道,谨言,我知道呀。”凤玦淡淡笑道,脸往谨言面前凑了凑,靠在了他胸膛上。

      她知道的呀,一年前的元宵节,姐姐失足落水,与她们素不相识的谨言立刻跳下水去,救上了姐姐。
      七
      谨言是好人。

      凤玦舍不得他死。

      早前赵首辅隐隐已有察觉到山雨欲来,让谨言对凤玦好一些。

      没多久,赵家真的迎来了颠覆的一日。

      陛下的谕令一下,城中禁军顷刻就把赵宅围得水泄不通。

      从湖心亭踏春回来的凤玦和谨言远远地望见了,赵家门前头戴范阳笠,手拿朴刀的一列禁军。

      凤玦猛然抓起谨言的手,“谨言,什么都别问,快和我走。”

      “这是怎么回事?”谨言眼见情况不对劲,听任凤玦拽着他走,看着她脑后缀着的藕粉色流苏,在风中震颤摇晃,沉默不语。

      到了桃叶渡,凤玦停下来,不住地抚着胸口喘气。

      谨言扶住她的肩膀,“凤玦,你知道的对不对,我们赵家是怎么了。”

      “陛下下旨,赵首辅谋逆,满门抄斩。”凤玦之所言,晴天霹雳般击中谨言,他的眼睛一黑,脑袋好像被爆破了般,碎片飞溅。

      谨言身子抖得像倾覆鸟巢里将掉不掉的幼雏,他不敢倒下,仿佛一倒下就会粉身碎骨。

      凤玦握着他的手,语声悲戚地嚎道:“谨言,不要想着复仇,改名换姓,有多远就走多远。”

      谨言走不了。

      因为凤家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桃叶渡,“小姐,你要和赵公子到哪里去?”

      凤玦早知道赵家会迎来覆灭的一天,常到桃叶渡勘探地形,以希能把谨言安然送走。

      凤家的人不信任她,或是说他们对于身家性命一事分外重视。

      凤玦回头望,她的爷爷,新任首辅也在桃叶渡。

      “爷爷,你答应过我的。”她跪倒在爷爷跟前,苦苦哀求,“答应过我嫁给赵谨言做妾,你会留他一条性命的。”

      祖父不置一词。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不会放过他的

      “爷爷,求求你放过他吧。”凤玦咚咚咚地磕头,额头上捣出一片血糟,“他要是活不成了,我就自己到地下和姐姐解释。”
      八
      不要想着复仇的事情,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六十多年前的她说的话,她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原来,人快死的时候,会出现幻觉是真的。

      凤玦祖父最后还是放过了他。凤玦的祖父,也是凤璋的祖父。

      桃叶渡畔,凤玦将实情全部告诉了他。

      一年前的元宵节,凤璋落水,他救了她,凤璋对他一见倾心。

      原来一开始,祖父是想把凤璋送过来做妾的。凤璋是庶出,不甘心走上和她母亲相同的命运,抑郁身亡。

      “姐姐喜欢你,但是喜欢啊,并不是全部。”凤玦的额头上全是血,淌下来,混着她的眼泪,弄花了半张脸。

      谨言没料到自己能活八十来岁。

      可能,是凤玦的寿数挪到了他这里来吧。她为他求了一条生路,折了自己的寿命。

      在桃叶渡分别的次年,凤玦就去世了。

      为赵家阖家报仇,谨言不是没想过。只是面临至亲全部殒命的打击,谨言他,虽然没有一蹶不振,也心灰意冷,了无生气。

      不算是逃避,他就是累了。知道复仇无望,所以,选择忘记仇恨。

      逃到外乡,更名改姓,娶了一门亲。

      斗争也好,仇恨也好,都随着时间慢慢烟消云散。

      妻子给他生了几个孩儿,其中一个女儿取名为玦,另一个取名为璋。

      上天见怜,取名为玦的长女渐渐长大,竟和凤玦的眉眼意外几分相似。

      说话时候,细细长长的眉毛灵动地起起落落,眼睛漾着宛如深更半夜时分投下了月光的一泓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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