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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衡王 ...

  •   孟辞醒来的那一瞬间,觉得有什么不对。

      手上惯用的翡翠数珠没了,床上雪青的帐子也没了,身上是柔软的丝绸而非棉布,一眼看过去都是流云万福百蝶穿花的雕空玲珑木板,光透过来晃得人眼晕。

      这不是长生寺山上他搭的两间茅屋,也不是他供职的司天监,甚至不是他在京城的宅邸。

      孟辞猛地一下坐起来,环望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宽大的桌案,书架,斗柜,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的整间屋子都是暖洋洋的。

      墙上挂着一只修修补补的破弓,枕头下放的是一把朴素的长剑,剑身上篆刻了两个小小的字,轻尘。

      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十四岁离开就再没回去的衡王府。

      说起衡王孟从珂,那是今上膝下的二皇子,不到二十就封了亲王,可以说是年轻有为。

      但近些年来皇帝大约是岁数上去了,有些疑心病,衡王避嫌,只掌着工部,政务算得上清闲。闲暇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嗜赌如命。

      当然,十赌九输。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瘾头。

      至于孟辞,就是他这倒霉爹的倒霉儿子。

      不过衡王极不待见孟辞,既不认,也不想养,孟辞在衡王府和下人也没什么两样,有时比下人还不如。

      可巧,孟辞也不待见孟从珂。父子两个虽然生活在同一府邸,十天半月也见不上一面。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少爷,起来了吗,早饭给您放门口了。”

      孟辞答应一声,外面小仆才后退两步行礼,转身回了厨房。

      他在这府里主不主,仆不仆,地位颇为尴尬。

      但王府里的二把手,老管家王叔却对他十分好,从没因为衡王而亏待他,府里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怠慢。

      王府不养闲人,孟辞负责王府正院的洒扫,倒是不繁重,花些时间罢了。只是若是王爷不上朝时,得吃他的冷脸。

      孟辞已经有些年没摸过扫帚了,一时间还有点生疏,又有些新鲜。

      不想扫帚刚搭了个石阶,王叔就急匆匆过来:“今天王爷不在府中,少爷快去上学吧,这些粗活有人干。”

      少年眉眼微微弯起:“您忘了,今天书院放假。王爷也该休沐,怎么不在府中?”

      是了,孟辞作为衡王府唯一一个嫡子,既没有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也没有和皇亲国戚们上宗学,反而是在书院开的蒙。

      本来孟从珂根本忘了家里还有个适学年龄的幼子,有天起大早上朝时看到孟辞悠哉悠哉地扫院子,内心很不平衡,立时决定把孟辞送到长安城中最严格最早上课最晚放学的书院去。

      也不知道他前一晚喝了多少酒才觉得还没扫把高的孟辞到底哪里悠哉悠哉了。

      王叔愁地胡子都在颤:“王爷昨日一夜未归,也没给府里带个话,我还是带人出去找找吧。”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左不过是烂赌之后,去哪个瓦舍酒坊里买醉,所以王叔其实并不很担心衡王的安危。

      找人之前,他先去账上支了些银子。毕竟他们这位不着四六的王爷最大的优点就是执着,不耗光兜里最后一个铜板肯定不会出赌坊。回回都要赊账,若不是身份摆在那,怕是要被扣下刷盘子。

      孟辞放下扫把,“我随您一起去吧。”

      王叔连连摆手:“王爷赌输了心情不好,少爷在旁边肯定要迁怒,您还是随参将去练武吧。”

      孟辞也不辩驳,只是道:“我大约知道王爷在哪,免得您四处寻找。”

      王叔拗不过他,只能叹了一口气:“罢了,少爷随我去吧。”

      前尘往事回忆起来似乎有些难,但孟辞站在衡王府门口,眯着眼睛静立片刻,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和遥远的天际,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往事潮水一样涌来,清晰地不像话。

      今上康德帝已经是周朝第八位皇帝了,长安城也已经是座老城了,这里似乎已经好久都没有变化了,摊贩叫卖,车马喧嚣,行人来来去去,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也差不多。

      孟辞辨了个方向,往西边去。他重生的时候赶巧,最近衡王帮着平反了一桩案子,不仅如此,还叫诚王,也就是六王爷吃了好大亏,正是高兴的时候,想来除了赌钱,还要去茶坊与同僚应酬应酬。

      长安城里的瓦舍勾栏大多是依水而建,孟辞和王叔沿着河畔一处一处寻找,王叔隔三差五就来一趟,花茶坊的姑娘小厮们都习惯了。

      孟春院的老板杏娘正倚在二楼窗边插栀子花,她似乎是刚睡醒,头发松松挽起,手拿一把小金剪,往一只青色玉瓶里插剪好枝叶的栀子花。

      王叔也没往里走,直接抬头问那妇人:“夫人,我们主子昨晚可是宿在您这?”

      “王爷昨晚豪气,银票当纸洒,现在大约是喝醉了,我这老板怎么也得把人照顾好呀。”杏娘放在金剪,朝外头看过来,姣好的面容微微显露出些疑惑来:“这位小公子倒是没见过,长得可真俊俏。”

      王叔无意识地将孟辞往身后拽了拽:“夫人见笑,我家里人不常出门。”

      杏娘眼睛一眯:“大人急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去,贵客且先到楼下坐一坐,尝尝今年的新茶。”

      “那就烦劳夫人了。”

      王叔又小声叹气:“这种地方本不该带着少爷来的,王爷不着调,也不能带坏了您哪。”

      “王叔放心,我晓得。”

      孟春院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赌坊,老板杏娘不仅长得漂亮,人也精明能干,除了赌坊,河畔这一带还有许多生意,都经营地有声有色。长安城里许多达官贵人都对这里青睐有加,衡王这种千年难遇的败家子......败家爹更是如此。

      孟辞走进前堂,一眼就看见大堂靠窗的一张桌子,衡王一身墨色锦袍喝茶,生的好一张俊脸,只是皱起眉头时,就无端让孟辞觉得讨厌。孟辞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男人的样貌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和孟辞脑海里的人影重合在一起。

      夏日的晨光浅浅覆在他身上,竟然让这位身居高位的王爷显得有些平易近人。

      上天似乎格外眷顾他,而立之年仍旧像二十出头。

      不过他二十岁时应当不是这样,据传闻衡王年轻时意气风发,笑含春风,风流起来叫姑娘家都羞红了脸。他如今虽然荒唐,却不怎么风流。

      到底是什么样子,孟辞仿佛见过,又仿佛没有。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这话说得果然不错。衡王兄,你别被雪花银灌了脑子,连宫门朝哪边开都忘了。”旁边一桌传来略带讽刺的声音。

      六王爷正坐在对面,与衡王遥遥相望,刚刚走来大堂里这么安静是因为这两位。

      衡王似乎是宿醉刚醒还有些晕,支着脑袋懒懒回道:“六弟不必操心愚兄,说到底还是刑部办事不力,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

      衡王不仅从锦绣花堆里醒了,甚至还有力气同人吵架。

      说起衡王和六王爷兄弟俩,算得上是积怨已久。自从太子被贬,今上膝下成年的皇子就剩下衡王,六王爷,八王爷三位。其中八王爷向来不问朝事,一心修书。是以如今有望继承大统的只有衡王和六王爷两位了。

      这两位显然哪位也没有兄友弟恭的美好品德,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好不激烈。开始时两方势均力敌,多年来你来我往有胜有负,到如今还是势均力敌。

      就......很没有必要。

      也不知道两人这么多年到底斗了些什么。

      不过两位王爷都是饱读的学士,言辞犀利,在朝上要是不讽刺对方两句这一天都不得劲,跟缺了点什么似的,非得补上才算完。

      今日休沐,两位王爷既然遇上了就抓紧把瘾过了,省的还得叫人送信,一来二去地费车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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