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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四月里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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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阳光和煦温暖,洒在燕京城里,一片金灿灿的暖意,柳枝头上春意闹,桃花林里艳灼灼,春光在燕京城里肆意张扬;燕京城中层楼叠榭,碧瓦朱甍,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满目繁华。
鸡鸣寺黄墙黑顶,在碧天白云的映衬下,自有一番意趣。五六个稚童围在寺庙墙外,屏气静神,扑捉盛开牡丹花丛中的蝴蝶,他们失败了,不小心跌落在地,扑腾出低低的尘土,也不恼,转脸就眉开眼笑地斗草去了。
今天是十五酬神日,鸡鸣寺比以往更加热闹,远远看去,人头攒动,好似一副画上泼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墨点,空余处寥寥添了几笔绿色。
这鸡鸣寺求签问前途姻缘最是灵验,很多人遇事不决都要来求上一签,拜拜菩萨,保佑一年顺心如意。
附近的小商人也是机灵,凡是酬神日,寺庙附近总是都围满了各色各样的小摊。
卖糖人的、算命的、卖风车的……
这里没有你找不到,只有你想不到。
温月穿着黄色粗布衣裳殷勤地为别人引路,这鸡鸣寺名气不小,有的是不远万里过来求签的人家,温月就靠着给别人指路,得些赏钱。
突然前面一阵骚乱,一群女孩子聚到了一起,皆是眼睛发光,神色激动,各个低头窃窃私语。
“好俊秀的少年郎!”
“真的好好看~。”
“潘安也不过如此了吧。”
……
温月有些好奇,也凑上前,原来是一个清俊的少年郎,那少年身高七尺,穿着一身白衣,肩处绣了一处竹,竹色青翠,给他瘦削的身影添了不少生气;一双眸子澄澈温柔,唇角向下,乌黑的头发被整齐地梳理成发髻,一个通体透明的玉簪松松地固定住,整个人风姿俊秀,好似寒夜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竹。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妙哉!妙哉!”
清俊的少年人握着一柄折扇,十分自得。
空生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又是一个酸腐文人,温月暗暗腹诽。
周钧竹心情大好,这是他第一天到燕京,阳光和暖,鸟儿鸣唱,正好契合了诗经里的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他不由地诵读出来,以文绘景,岂不妙哉。
一行书生边走边笑,看见眼前春景似乎来了兴致,穿着花青色襕衫的书生打开了折扇,看着身边的友人,不由雅兴大发:“今日春景大好,不如我和兄长们来对上几句,以景入句而不带春字。”
其余几位点点头,以景对联,不能带春字,考验的是文人随机应变的能力。
突然一阵风来,柳絮儿好似白云在地上随意翻滚。
提议的那位合拢手中折扇,大笑:“好句这不就来了吗,我的上句是‘柳絮随风,数点散开千点白。’”
同行中年纪稍长,蓄着美髯的书生稍稍思索了一番,指着水边的一棵桃树,那桃树栽得有些歪,水又清澈见底,倒映着桃花,自成一景:“桃花映水,一枝分做两枝红。”
柳絮随风,数点散开千点白。
桃花映水,一枝分做两枝红。
众人大笑,赞叹对得极好,不仅工整,而且描绘的都是随处可取之景。
另外一个皮肤白皙,可惜个子稍矮的书生看着鸡鸣寺种的牡丹突来才思:“我另出个对子,不拘于春景,我的上句是‘醉杨妃西施,花中姊妹。’”
醉杨妃和醉西施都是牡丹品种。醉杨妃外瓣白,近心之瓣浅粉色,好似杨妃喝醉酒的红晕;醉西施花粉白,盛开之时花盘微垂,羞羞怯怯,好似西子捧心的娇弱态。
妙就妙在,以历史人物入句,但是确实又是花名,还同是牡丹花。此句一出,另外两人愁眉,商量了好一会儿都没对出。
他们对句热闹得很,引得一堆人凑这个雅趣,周钧竹在家乡岭西时就得了一个“才子”的名声,这种热闹怎么可能不凑。
出这个上句的书生哈哈大笑:“看来,今天你们是跑不掉请我吃酒了。”
其余几人不服气:“谁今天能对出这个句子,我们就请他去桃花源吃酒席。”
周钧竹站定,向众人作揖:“刘寄奴管仲,药中君臣。”
历史上的刘寄奴是南朝刘宋开国皇帝,管仲是齐桓公的国相,确实是君臣;他们同时又是中草药的名字。
醉杨妃西施,花中姊妹。
刘寄奴管仲,药中君臣。
围观的人都抚掌大笑,此句对得更妙了。
年纪稍长的大笑起来:“你如何想到用草药名的呢?”
周钧竹恭敬回道:“幼时身虚体弱,家中为我找了好几位名医诊治,久病成医,我也跟着这些先生略学了些皮毛。”
那个个子稍矮的书生见句子被对出,也不恼,而是心悦诚服:
“贤弟俊如玉树临风前,才似子建占八斗。”
那三个书生示意周钧竹也出个上联,周钧竹绕着牡丹踱步,他思量了一会儿:
“花似美人,蝶似良人求配。”
年纪稍长的那个书生指着周钧竹,捋须微笑道:
“竹如君子,凤如益友相亲。”
周钧竹有些不好意思,那人夸他是如竹的君子,并且表示愿意和他成为益友良朋。
文人以文会友,如今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陌路人,自然是欣赏和赞赏,巴不得结为挚友,成为同路人,可以日日切磋,增长才思。
他们便一个个开始自我介绍,年纪稍长的书生道:“在下福州赵禹。”
皮肤白皙,个子较矮的道:“苏州钱礼。”
最后一个道:“杭州郑凌。”
周钧竹也道:“岭西周钧竹。”
送走三位友人后,周钧竹站在一汪清泉前,随手将扇子插入腰间,弯下腰准备洗手,拜菩萨当然要虔心,须得焚香净手,他正想着,突然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见了。
街角处突然传来马儿嘶叫声,马儿蹿行甚急,全然不顾旁人安危,那马儿通体雪白,马脚上钉着纯金蹄铁,与地面电光火石间撞出点点火星。马上少年张狂,挥舞着玉鞭,肆意地横行,奇怪的是他只碰倒了几个小摊子,没有碰伤行人,少年一身红袍,张扬热烈,身材修长,他皮肤较黑,一看就经常在太阳下暴晒,行至行人密集处,他有意放慢了速度,觉得路边哪个姑娘顺眼,就会砸出去一锭金。
猥琐油腻,不堪入目。温月一脸绝望,有他衬托,那个白衣书生反倒像个谪仙人了。
马匹后面跟着一个累得气喘吁吁的小厮,他一边向行人道歉,一边大喊:“有损失的,去江宁张府。”
他看见张骁跑远了,又急了,顾不上其他,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爷,少爷,等等我啊。”
附近的商户见怪不怪,江宁张府的独子张骁,可是个小霸王,父亲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如今官拜大将军,母亲早逝,父亲又忙,奴仆们一味溺爱,就养成了这无法无天,张牙舞爪的德行。
商户们熟练地清点自家被损失的货品,准备跟往常一样,去张府支取赔偿的银钱。
经他这么一闹,人群被冲散了不少。
温月立了个小木板,上面写着:一文卖身。
“小女子年方一十八,虽不说貌美如花。”
“但也是清丽可人,但是如今父母双亡,小女子无依无靠,只愿此生得一依靠。”
“如果哪位官人有意,可给小女子一文钱,小女子如果觅得有缘人,绝对无怨无悔跟着恩人。”
“小女子做饭洗衣暖床样样强,只要一文钱,既不会吃亏也不会上当。”
周钧竹发现前面聚着一堆人,熙熙攘攘的,引颈相望,好不热闹,好容易挤进去了,只看见一个柔弱女子梨花带雨地瘫坐在地上。
他立刻起了恻隐之心,习惯性地摸了摸钱袋,钱袋丢了,他叹了一口气,犹豫再三,把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
这支玉簪是他及冠那年,母亲送他的礼物,通体剔透,打磨成了竹节的样式,他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开心了许久,不过纵使他再喜欢,如果这支簪能够缓解这位姑娘的一时之急,也算是功德一件。
那姑娘拿着竹篮走到他面前,看到这支玉簪时脸上似闪过诧异的神色。
这姑娘哭的泪痕在脸上仍然清晰可见,一双眼氤氲着雾气,若是无泪的时候,应该也是一双剪水秋眸。
“谢谢公子。”姑娘微微点头,表示了谢意,声音绵软,温柔似水。
周钧竹脸有些红,对这姑娘的怜惜又多了几分。
“公子,奴家以后就是你的人了。”那姑娘似乎中意了一位良人,言语中皆是情意与娇嗔。
周钧竹有些好奇,不知道怎样的人才能俘获这位可怜姑娘的芳心。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楚楚可怜的姑娘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一位形容猥琐、既黑又胖的中年男人。
“我家中已有妻室。”
“做妾也无妨。”
“我家徒四壁。”
“奴自带干粮。”
“官人~。”
深情款款,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好一个勇敢追求爱情的女儿郎。
那中年男子也不言语,三角眼仔仔细细打量了姑娘的身段。
一身麻布衣服,脸蛋虽然不是绝色,但也算清秀,身姿窈窕,虽说家中有悍妻,若是卖到青楼倒也值几个银钱。
温月见那人态度松动,正准备整理裙衫,同那人一同离去,手臂却被人拽住了动弹不得。
“姑娘刚才收了我的簪子,算是允了我一诺。”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听过: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我不求姑娘如诗所说,只希望姑娘允我一诺。”
周钧竹意识到那中年男人没有抱什么好心思,他虽然不明白那个姑娘怎么会看上那个又矮又丑的男人,但是明知道她跳火坑,他还是忍不住出来劝阻。
“那公子能娶奴家吗?”
温月瞧着眼前的读书人,算准了他的软肋。
“婚姻之事,须得父母同意,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如果不然,就是就是…。”
周钧竹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也不经意红了。
“不然就是无媒野合。”
温月倒是不介意,大大咧咧说了出来,围观人群倒是跟着起哄,看了一场精彩大戏,他们也得其乐。
温月意识到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话可能有些太过粗犷,便又柔柔弱弱添了句:
“小女子是清白人家,绝对不能答应这种事情,小女子对这位爷一见钟情,他粗犷豪迈、威武雄壮,是奴心中的真男人,所以公子不必劝阻了。”
那中年男子听她如此夸,眼笑得都看不见了,神色更添了几分得意忘形,仿佛自己飘在云端中,这个小女子确实娇滴滴,惹人怜爱,如果不是家中妻子如同母老虎,自己又仰人鼻息,娶回家做个美妾倒也美滋滋。
“官人,你是否能许奴一个安稳的下半生?”
温月情意绵绵,柔情似水地看着那中年人。
“你跟了我,我定护你一世安稳。”
那人似乎受到了温月的情意感染,回得也很情真意切。三角眼里盛满了虚情假意,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久久地彼此深情注视着。
围观人群看得如痴如醉,这话一说,这两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了。
不在一起,天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