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梦》程实

2、第二章

　　大青山的夜晚比想象的还要静谧不少，抬起头也见不着漫天闪耀的繁星，只有一层灌铅般厚重的浓云。

　　高挂九天的月亮并不完整，也不皎洁，只有不明不暗缺了一半的下弦月。

　　秋天的樱花园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绚烂，入眼望去，满地都是枯萎打焉的败草。

　　樱花树光秃秃的，显然已经凋零了许久。地上残留的落花在清冷的月色下随着风儿不断摇曳，破败的花瓣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瑰丽，剩下半边焦黄。

　　这座‘大青山’是他安置九尾狐的家，如今看来，却更像枯山。

　　在记忆中，这里应该是一片美丽绚烂的樱花园，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枯槁。大概是时间来的不对吧？

　　樱花的香味非常内敛，必须捡起来，才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明明婀娜多姿，却将香气深深藏匿。就算是在樱花树下，也不一定能闻到它含蓄的香味。需将花瓣拾起来，放在鼻尖细嗅。

　　残樱几乎失去了所有的香味，如果不是他现在的感知十分敏锐，甚至不能嗅到最后残存的一丁点花香。

　　荒芜与寂寥让周平心下一沉，不断浮现心头的担忧让他快步走向樱花园的深处……

　　“咔、咔、咔……”

　　朴钝的刻刀慢慢划过柔软的樱花木，在上面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随着散碎的木屑落了一地，忽然有个疑问浮现心头。

　　今天的他应该是怎样的表情呢？

　　苏梦璃不断上下的素手顿了顿，在刻面相的时候犹豫了许久，最终决定刻一个甜美的笑容，于是刀笔灵动，如走龙蛇。

　　她穿得很美，是一件蓝白色、镶着金边的华贵礼服长袍。披帛环绕，随风轻摆，宛如长虹。礼袍宽大的袖口其实并不适合作这样的精细活，但是苏梦璃不肯换，这件衣服可是来自她情思千年的故人！

　　独自一人生活在宁静的樱花园里，孤坐在古老的寺庙下，唯有青灯与古佛相伴。如果偏执些，或许还要算上樱花园里的那座小楼台、绿水湖和那些枯树败草吧？只是毫无生气。

　　檐角的风铃在清冷的月色下随风摇摆，手中的樱花木也渐渐雕出了面容。

　　这是一张愁苦的脸，她明明想要雕出欢笑，可是上面写满的尽是哀伤。精致的木雕巧夺天工，如果再画上两行清泪，或许举世都找不到如此悲戚的雕像了。

　　心里的那个他，怎么也无法描绘出来啊。

　　“哎~”她长叹一口气，将其轻轻扔下。从指尖滑落，滚落的樱花木最终与其他的木雕汇聚在了一起，堆积成山，这全是她平常无事时随手所雕。

　　缓缓站起来，她感觉到了有人踏入了这座樱花园。

　　是谁在打扰她的宁静？

　　该不会又是那些闲得没事做的人族，在找死吧？！

　　苏梦璃捏紧了双拳，她不欢迎陌生人闯入自己的圣地。若是警告过后，还有人自寻死路，那就怨不得她了。

　　不，没准是少君来了！她突然加快了脚步。

　　她的心不自觉的乱窜。不过她苦等了千年，这样的情况出现了无数回。每次心里泛起无尽的期待，可最终面对的全是失望。

　　不经意间，连她轻快的脚步都开始放缓了。

　　害怕的情绪陡然升起，越过最后几棵枯槁的樱花树后，她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您……您回来了？！”苏梦璃不敢相信，想要抬起手揉一揉眼睛，怕出现了幻觉，又担心在主人面前失了矜持。

　　“是的，我回来了。”周平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九尾狐苏梦璃，和当时离开时几乎一致。他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可看到九尾狐时，却能感觉到她心灵深处刻骨铭心的哀伤。

　　多少岁月过去，苏梦璃早已忘记该如何正常的去打招呼了。无数的话到了嘴边，可朱唇翕动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许久，才憋出一段话。

　　“您还好吗？”这是句蹩脚又万能的话，就像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偶尔会在嘴边说一声“早啊”一样。

　　平常得宛如陌路人。

　　“我很好。”

　　周平的好字刚刚落下，她忙不迭的想要诉苦，可嘴上开口才说了一句话，“我等了您一千年。”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多少？！”周平起先是不信。

　　“准确点说，是一千一百九十八年，六个月零三天。”苏梦璃说的很平静，但任谁都能看出她内心无法平息的波澜。尤其是站在颓丧的樱树下，仿佛能谱写一首道尽哀怨与愁苦的悲曲诗，尽显凄凉——

　　败草残樱尽目哀，枯山夙夜遍心衰。

　　孤留今始肠空断，一等经年泪满怀。

　　桃色藏香期妾忘，人颜展露盼君摘。

　　月缺千载独相恋，花落十生两不猜。
　　（新韵四开）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这时周平才想起来，游戏里一天等于一年，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多，虚弱的身体让他连登上游戏的时间都没有了。

　　“没关系。”苏梦璃的声音宛如冰镇的青芒，清甜中带着酸楚。她竭尽全力想露出微笑，泪水却忍不住夺眶而出。

　　两行清泪过伊容，一抹嫣然对君心。泪落似闲云胧月，颜笑如香花初绽。人较晚樱羞三分，眸若明月痴一筹。

　　秀发披肩，飘逸柔顺，宛如神工巧匠手里那一卷银河般精心编织的华美黑丝绸。

　　几缕银质丝线缠绕其上，将长发轻轻系住，牵着一颗璀璨的钻石，坠在额头。

　　狐耳微颤，展露委婉的樱桃唇薄，弯起娇柔的柳叶眉细。

　　“樱花代表着希望，还有……嗯，樱花代表着……”她的九条尾巴好似打焉的花瓣，却在说完这句话后突然翘起，宛如新绽，带着期盼，羞答答地补充道：“……还代表爱情……君上是这个意思吧？！”

　　胡思乱想了不止千年，她知道樱花还代表着爱情，纯真、纯洁的爱情。

　　周平能说些什么呢，他只是单纯的认为九尾狐和落樱非常般配，哪有思考那么多东西啊。

　　其实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桃花，只是桃花有些过艳了。而且他觉得，樱花比起桃花来说，更含蓄，更配自己的同伴一些。

　　“这边来……”她激动地靠了上去，又谨慎地停了下来。心虚地扯住了周平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可以吗？”

　　“当然。”周平看似平静，内心却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他对苏梦璃的感情并不是爱情。创造她的时候，周平才十四岁，那个时候的他哪懂什么爱，他只觉得这是美。

　　周平滚着轮椅，下身瘫痪的他也不可能有太多的非分之想。他在生命最后的尽头，也在发自内心的祝福活在虚幻中的他们。

　　比起恋人，更像是父母对子女的关怀。这应该算作是亲……不，这就是爱。是比欲爱更胜一筹的——真爱！

　　苏梦璃带着周平往樱花园的深处走去。里面是一间小楼台伴着佛寺，坐落在绿水湖畔，仿佛仙居。想要过去，必须走湖中间那座木桥。不过与其说是桥，倒不如说是一段被水淹了半寸的红木码头。

　　人站上去，从远处看，仿佛是矗立在了水面上。

　　桥的两旁也没有护栏，只有两排红木雕的莲花，上面托着灯台。没有亮光，已经荒芜了很久。干枯的树枝拱在上方，花叶早已落尽。

　　苏梦璃牵着周平的白衣角往前走，不时紧张地回望，不时娇羞地低头，每迈出一步，都能在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这个地方是周平亲手设计的，在渡桥之后，左边是一座小楼台，右边是一座老寺庙。

　　指尖划过楼台敞开的门沿，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不过里面的家具并没有腐朽，肯定有人定时维护，让其与周平离开时几乎一致。

　　先看了一眼居所，周平又走近了右边的佛寺。

　　寺庙佛案的香炉上，插满了燃香。蒲团一边是新的，一边是旧的，千年来，不知道换了多少遍。只不过成双的蒲团，如今只有一个在不断使用。两座香炉，一座堆满香灰挂满燃香，一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下。

　　抬起头，寺院里供奉的佛像让周平微微一愣。那不就是他自己吗？

　　也对，这是一个神魔共存的幻想世界。而他则是世界的创造者，各地的神话都会将他视作领袖或者至高神。连佛教，也敬他为先行的‘觉者’。

　　在好奇心的促使下，他走进了寺庙大厅，想要仔细去看自己的神龛。结果还没有来得及靠近，大厅周围堆积成山的樱花木雕又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宽敞的大殿内无数木像堆积在一起，垒起一垛又一垛的小山。恐怕只有千年的时间，才有可能堆成如此多的木雕吧？

　　周平不需要细心，只要瞟一眼就能发现，每个木像都是在雕的他。

　　最开始的那一堆木像雕刻的并不好，能够明显的看出来手法生疏，细节粗糙，可面相总是在笑，生气十足。

　　随着目光的推移，他瞧见后面的木像精巧细腻，工艺绝伦，很显然这是主人长期练习的结果。只不过这些巧夺天工的雕塑虽然好看又精致，可脸上带着的都是愁苦、哀凉、悲伤与嗟怨。

　　直到这个时候，周平才知道，苏梦璃距离疯魔恐怕只有一线之隔了！

　　周平猛地转过头来，竟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绿水湖的中央。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平，似乎是为了看清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节。

　　冷风吹过，哪怕是在寺庙内都让他不自觉地抖了抖，想必站在湖中间的她，更冷吧？

　　花开常遇落，月半不逢圆。

　　掌上雕君易，心头绘爱难。

　　仙台空万日，佛案拜千年。

　　绿水湖中冷，红莲柱下寒。
　　（新韵八寒）

　　原来，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幸福。也难怪，这座大青山如此寂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油然而生，环顾四周凄凉的景色，最终目光又定在了苏梦璃的身上，四目相对。

　　“您真好看。”苏梦璃哽咽一声，抬起手，用长袍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倾世的容颜，她不想让心爱之人看到自己的窘况。

　　这时候又该做些什么才能安慰一下她呢？

　　周平的内心有些煎熬，一边走，一边想，速度很慢。

　　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留给周平的时间不多了，但一直住在病房里的他，又怎么有安慰人的经验呢？病痛来袭，每每离死亡只差临门一脚，被医生和护士安慰的都是他。

　　已经来不及了继续想了，周平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将苏梦璃用公主抱的方式一把抱起，接着在湖边慢步向前。

　　轻轻抓住她的肩膀，伸过腿弯涤然抱起。

　　他不会跳舞，不会安慰人，更不会说那些让女人痴迷的烂话，所幸健康的身体给了他另一种选择。

　　周平现在的这具身体，被他刻意控制在了凡人的范畴之内，但比他之前的病躯强大太多太多了。

　　很轻，很柔，很漂亮。

　　这是周平第一次接触女生时的感觉。

　　看着躺在怀中的美人，周平觉得她华丽得像个公主，又圣洁得像个神明，更清纯得像个女孩。

　　苏梦璃不知道主人为什么千年来，没有看自己一眼，甚至怎么也联系不上。想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吧？

　　红着脸，默默地看着自己主人的眼神，静静地躺在他温暖的怀里……好……好幸福啊。

　　眼角不自觉的流下了一滴温暖的泪珠，哭是伤心，但今天确实开心。

　　“今夜是月圆呢。”依偎在少君的怀抱里，双手托住他的脸。听着实实在在的心跳，苏梦璃突然笑着将脸埋进了主人的怀里，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月圆？

　　周平记得很清楚，现在不应该是缺了一半的残月吗？

　　抬起头，他竟发现皎月高挂云霄。厚重的浓云不知道是何时起消散的，露出无缺的明月，宛如白昼。

　　周围的樱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盛开，一眼弥望过去是漫天飞舞的樱花瓣。木桥两侧的红莲灯也突然亮起，里面发光的不像是燃烧的烛火，而是纷飞的萤火虫。

　　眨眼春风来，万物尽争荣。

　　苏梦璃指尖轻触一瓣樱花，同自己的心爱之人一起分享美景。低下头，绿水湖中映出了两人的倒影。波光粼粼，让两人的身影模糊在了一起……

　　独站寒湖忧郁夜，浓云压境满山萧。

　　君容在手芳心动，妾貌迎怀败象消。

　　霁月翩跹桃色蔓，和波潋滟影颜交。

　　樱花四散留香溢，枝叶三千带絮飘。
　　（新韵六豪）

　　周平抱着苏梦璃走过木桥，披帛随风而动，好比流岚。

　　与佳人一起在含桃树下赏花观月，他还体验了一回传说中的膝枕。只不过搞错的了对象，是阿璃枕着周平的双膝，依偎在他的身旁。

　　许久，周平开口道：“我要走了，还有其他人等着哦。”他不会留在这里太久，不止是九尾狐一人，还有其他的同伴们也已经苦苦等候了千年之久。

　　“不要走……”苏梦璃抿着唇，双指紧紧夹住了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们也和你一样，苦等了千年。”周平坚定地说。

　　“我知道了。”苏梦璃的狐狸耳朵耷拉下来，连同九条尾巴一起。只是她满脸不喜，却没有反对。

　　“一起走，怎么样？”周平提议。

　　“好！”刚刚还一脸打焉的小狐狸一瞬间就来了精神。她慌忙低下头，从怀里拿出一个项圈套在了自己白皙的脖颈上，接着将链子递给了周平。

　　“牵着我。”

　　苏梦璃最早还是个柔弱的小兽。周平将他一手养大，最后方才有这般婀娜。千年孤守也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仍旧保持着很强的野性。

　　或许她连人是什么概念都不知道！

　　周平先是被苏梦璃吓到忙退了半步，接着立马拨开了她的手，正色道：“不行！”

　　若是牵着宠物他当然不会拒绝，可周平早已将她当做了真真正正的亲人！

　　苏梦璃见状薄唇欲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周平慌忙转移了话题，“我们走吧，去找红莲？”

　　“为什么不飞过去。”苏梦璃亮出自己的本体。这是一只美丽的九尾狐，长尾蓬松，通体圣白，只有尾尖和耳尖带着一抹樱红。

　　“请上来，骑着我去吧。”九尾狐的语气中带着期望。

　　“我要走过去。”周平说。

　　“为什么？”

　　“这样才显得更有诚意。”他从来没有走出过病房，还想要用脚丈量身下的土地。

　　除此之外，他其实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那些，已经苦苦等候千年的旧人。

　　他有点害怕，他也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迷茫与不安。

　　“好吧……”说到这里，苏梦璃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变回来说道：“请等一下。”

　　“做什么？”周平好奇。

　　“还愿。”她快速穿过长桥，踱至古庙，在积满香灰的案前，插上了三根新的燃香。

　　“希望这不是梦。”再三叩首之后，她开口祈求。

　　是啊，希望这是不是一场梦，但一定是一场梦吧？死后的梦。

　　清雅圣洁，周平以为，只有梦里才会有此倾世佳人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