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乐·暗淡轻黄体性柔》苏木可

2、承

　　(三)
　　不过自那以后，伴读乐霜发现一个现象，太女殿下越来越爱往自己的栖云轩跑了，有时让她教她写字，有时又要向她讨教一些白天课业上太傅已经教授的问题，但无一例外的，每当太女殿下来，晚上都要在她这留宿，白天去上书房前，也一定要让自己去重华殿一起陪同用了早膳才走。

　　楚煜也很高兴，那个伴读姐姐长得很漂亮，声音也很温柔，给她讲解时不仅深入浅出，也很有耐心。这段时间去上书房的课其实都已经是这个姓乐的姐姐代讲的了，至于那个又老又凶的郑太傅，就留给表姐杨燕吧。她跟母皇提了这个事，母皇也应允了，这次也不怕表姐杨燕暗地里再报复她，因为那个姓乐的伴读姐姐同样也会武功，表姐似乎打不过她。

　　只不过现在伴读姐姐的年纪才十二，母皇说要等到三年后对方及笄，行过成人礼后方能授予官衔，正式在东宫授课。

　　楚煜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乐霜及笄这年，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表姐杨燕要在宫外开府了。

　　那天杨燕本是寻了乐霜来帮她相看新府选址的，谁料楚煜听闻后便大吵大嚷着要跟着同去，杨燕受不了她的聒噪，只得把这位小祖宗也带上。

　　杨燕是已故前皇夫杨望的侄女，工部对这位深得陛下圣宠的女国公自然不敢怠慢。杨燕最终选中了一位前任骠骑将军的府邸，那处府宅的后院有一个很大的校场可供跑马。

　　楚煜却有些不以为然，在她看来还不如选之前那座种了一片桂花林的宅子呢，起码下次表姐想吃桂花糕，便可以直接叫自家厨子就地取了材料来做。

　　她们清晨从宫门出发，如今日头尚未西斜。杨燕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看天色，笑道：“老在这城中逛多没意思，趁时间尚早，走，本姑娘带你们上个好去处去。”

　　＊

　　待马蹄的哒哒声停下，楚煜跳下车，望着眼前“香山书院”四个笔走龙蛇大字的黑底牌匾，不禁愣了愣：她那见了书就如死了爹娘的表姐，怎么会带她们到书院来了？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杨燕也没废话，跟书院的门房说了声，便径直领着楚煜二人穿过了几间学堂，来到了书院后山。

　　香山书院依山而建，背靠的就是城西著名的香山。此时正值金秋时节，山上成片种植的枫叶红得正艳，如火如荼，像是把天边的那一抹夕阳强行拽入了这半片山林间。

　　此时赏玩的游人还真不少。楚煜一路走来，就看见许多的世家公子小姐，间或掺杂着穿着学子服的书院学生，围坐在林中的空地上，或吟诗作赋，或投壶射箭。楚煜瞅了几眼便觉得没甚意思，正意兴阑珊间，忽见前面最粗壮的那几棵枫树下，正围着一群人，看样子好不热闹。

　　“ 殿下小心。”楚煜刚要往人群里钻，手突然被人牵住，清冷悦耳的声音从上方响起，“此地人流混杂，殿下还是莫要乱闯的好。”

　　“殿下若真想看的话……”对上身旁小豆丁那渴求的小眼神，乐霜心理只觉软了一块，缓了语气道：“那请紧跟在臣身后，微臣带您进去。”

　　楚煜的眉眼弯了起来，紧紧的握住了那只温柔的手，觉得刚才那股想看热闹的劲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

　　周围人看见是个装束清雅的女公子 ，也纷纷让开了路，两人分开人群进入场地中央。只见空地中央摆了几张大桌子，桌上是玉佩香球等值钱或不值钱的小物件，桌边还放着几把弓和一斛箭矢。几个公子哥闲闲的站在一旁。

　　楚煜这才注意到，那几位公子哥身后枫树的粗大枝干上，系着不少五颜六色的彩带，彩带下还挂着一枚铜钱。只是这枫叶太过茂密颜色太艳，远远看去才没被发现。

　　向旁人打听，原来这几个公子哥闲来无事摆了一场游戏，游戏的规则是让参与者先要站在五十步开外，用箭射中树上的方孔铜钱，铜钱上的彩带上有一道题目，解出题目就能获得彩带上对应编号的小物件。物件的珍贵由题目的难易而定。

　　然而此时林间多山风，那铜钱本就不大，系在彩带上左摇右晃的，加之有枫树叶的遮蔽，想要射中就更为困难。几个公子哥举办这一场文武兼全的游戏本觉颇为雅兴，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参与者获得奖品，不由也有些郁闷。

　　“我来试试！”又有一个游戏者铩羽而归，一旁看了许久的杨燕早就跃跃欲试了，接过那之前人的弓取了箭站到规定的距离外，拉开弓弦便射。

　　眼见箭矢就要射中铜钱，一阵微风吹过，扰乱了箭矢的方向，箭头斜斜擦过铜钱，掉在地上。

　　“唉~ ” 杨燕一拍大腿，周围人也发出阵阵唏嘘。

　　“先生，”楚煜轻轻扯了扯乐霜的衣袖，“你有把握射中树上那铜钱吗？”

　　乐霜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去，楚煜的视线粘在那堆奖品中的一个做工精致的小香球上。“ 殿下想要那个？”她试探着问道，随即沉吟片刻道：“该是可以的。”

　　“太好了！”楚煜高兴的蹦了起来，惹得旁人一阵注目。

　　此时乐霜已上前拿了另一把弓，取了箭矢站在树下五十步开外的地方，众人见又有人上来挑战，纷纷屏住了呼吸。

　　可乐霜只是站在那，手中的弓箭垂落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树上摇晃的铜钱。过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众人见她半天不射，此时还闭眼垂目，只当她是放弃，却碍于面子不肯撒手，人群中不免传出几声嘘声。

　　然而楚煜看着那样的乐霜，就有一种笃定的感觉，先生一定会帮她射中铜钱的。

　　微风鼓荡起她的衣摆，少女素白的身影在身后如火如荼的枫叶背景中，显得那么超然而虚化。楚煜静静看着那道身影，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风声、人群的喧闹声，似乎都听不见了，她和先生好像来到了另一个空间里，下一刻对方似就要破开这一天地，乘风而去。

　　“先生…”楚煜轻唤，心里没来由的恐惧起来，伸手要去够对方那自己根本触及不到的衣摆。

　　“嗖”，一声箭矢破空，正中一方铜钱，被射中的铜钱被牢牢定在树干上，上面的彩带随风飘扬。

　　楚煜顿时忘了刚才那种惘然失措的无力感，雀跃的奔到放置着彩头的地方，只等先生帮她答完题，就去取那个相看已久的香球。

　　“殿下，该您解题了。”乐霜笑吟吟的把彩带上的题目递给楚煜。

　　“啊？”楚煜看了一眼题目，苦着小脸道，“这题我不会，先生你能不能…… ”

　　“殿下如果需要的话，微臣可以帮您把树上的铜钱都射下来，”乐霜的声音依旧温柔，语气却不容改变，“殿下要知道，以后的许多事情，都只能依靠您自己，我们这些做臣子的…… ”

　　“好啦好啦，”楚煜不知怎的就不耐烦了起来，“先生想射就射吧，孤自己答就是了。”

　　乐霜先前伫立那么久不动只是为了判断这里的山风以及对铜钱位置的影响，有了前一次的经验，之后再射这铜钱便也是轻车熟路，箭无虚发。只是等庄家准备的箭矢都快射完了，楚煜也没有答上来一道。最后还是设下这场游戏的一位公子哥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了一句，楚煜才是算答对彩带上的一道题目。

　　“ 哈哈哈哈哈哈…… ”杨燕看着楚煜拿到的那个彩头，大笑不止。“猪？表妹，这个倒是挺适合你的，你可不就是属猪的…… ”

　　楚煜看着手里那个做成小猪形状的土陶扑满，再看看桌上摆着的其他诸如玉佩宫绦一样的彩头，心里恨不得把这个跟自己同属相的蠢物摔个稀烂。

　　一只手突然轻柔地抚上了她的额发，乐霜好听的声音随风传入她的耳中：

　　“微臣刚才问过了，游戏射下的铜钱也归我们所有。殿下先前不是常抱怨没有民间孩童所拥有的这些铜子吗，来，这些都是殿下您的。”

　　随即把手上的一叠铜钱交到了楚煜手中。见小太女还是不高兴，乐霜转身，跟摆场子的公子哥耳语了几句，待回来时，手上已多了那个楚煜心心念念的香球。

　　“殿下，”乐霜摇晃着手里的香球，“不如微臣跟殿下做个交易，用这个香球与殿下手中的扑满交换如何？”

　　楚煜之前见乐霜离开，以为对方是不要她了，一种比之前更浓烈的委屈莫名涌上了心头，在发现对方原来是去答题为自己拿那个香球了，小脸不自觉就扬了起来，努力压平着翘起的嘴角道：“不好。 ”

　　“不好？”乐霜疑惑了，“那……”

　　楚煜取过了对方手里的香球，然后颇为郑重的，将自己手中的小猪扑满和铜钱捧到乐霜面前。“我把这个小猪扑满给你，先生能不能像寻常百姓给压岁钱那样，每逢我生辰那天，就在扑满里存一个今天得的铜子，直到存满为止？”

　　“好。”

　　“另外等存满以后，先生能不能把小猪扑满还给我？我…”楚煜本来想说用这个香球，但转念想到香球也是先生替她赢的，便改口道： “我用其他的东西跟你换。 ”

　　“好。”

　　“那个，”楚煜突然有些担忧，“这里的钱够不够把这个扑满填满呢？我听说扑满要是不被填满的话，好像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够了的，殿下放心。”乐霜的眉角也不禁染上了笑意。

　　“唉我说行了啊，”一旁的杨燕忍不住用手肘怼她，“严师才出高徒，你这么惯着这小鬼，当心她日后成不了材。”

　　“没关系的，”乐霜含笑摇头，“安国公别忘了，我现在，还算不得殿下先生的。”

　　“自欺欺人吧你。”杨燕撇撇嘴，“陛下迟早要升你做东宫少傅的，到时候看这小鬼头不烦死你。”

　　＊

　　日转星移，楚京城降下初雪这日，乐霜也迎来了自己十五岁的及笄礼。

　　乐老将军站在东阶下迎接往来道贺的宾客，须发被飞扬的雪花沾染的花白，脸上却是乐呵呵的。

　　楚煜跟在笄礼正宾的身后进入观礼席。这位正宾是乐霜外祖家的一位远亲，早年是受封过郡主的，按辈分楚煜要唤人家一声姑奶奶。考虑到楚煜身份尊贵，乐家人特意在主宾席上另设了一小席供她入座。世家子弟的成年礼是大事，笄礼的流程也繁琐异常。楚煜看着乐霜身穿不同的礼服，来回对着亲朋好友和往来宾客谢拜 ，头上的发髻也随着“一加二加三加”拆了又换换了又拆，掩在袖底的小拳头渐渐握紧。

　　“慢着，”当最后一道笄礼加毕，楚煜几乎是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孤，孤能给乐家女赐字吗？ ”

　　成年子女的字都是由父母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辈代取的，楚煜身为太女固然身份尊贵，此举也着实逾矩了。正宾念祷文的动作一顿，周围宾客也因为这个小小变故俱是一愣。

　　“太女殿下赐字，小女自是感激不尽。敢问太女殿下，打算赐的是何字？ ”乐老将军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席间的冷场。

　　“聆枫，孤赐乐家女乐霜，字‘聆枫’。”楚煜想着好端端的笄礼流程被她破坏，有些不好意思，顶着满堂宾客的目光，还是把心中早就想好的两字说出： “聆听的聆，枫叶的枫。 ”

　　“聆枫？好字。可请殿下示下，这‘聆枫’二字赐予小女，可有何寓意？ ”乐老将军语气依旧恭敬，面上却带出些疑惑。

　　“寓意？这个，这个…… ”

　　楚煜赧然，自那日香山书院的后山，她始终忘不了先生一袭素白，在夕阳尽染的红枫林中，静静聆听风声的模样。

　　身后蓬勃明艳的红叶如一片火海，少女矫然独立的身姿便如那浴火的凤凰，又如乘风归去的仙人，让人心驰神往，却又不敢靠近。

　　楚煜觉得唯有这二字，才当得起先生那时的绝然风姿，于是她想也没想就取了，但寓意，总不能说是她游乐时偶然想到的吧？

　　“古诗有云：‘潇然日暮高风起，松子声声打石床。’乐霜一直很向往其中的洒然心境。”正垂首端坐于笄席上的乐霜忽然抬头与楚煜对视，“殿下这二字，当是希冀乐霜能像前人一样，宁静洒脱，淡泊致远。”

　　接着双手合并贴于地面，俯身一拜道：“某虽不敏，敢不夙夜。乐霜谢过殿下赐字。”

　　楚煜心底升起隐秘的欢喜。小时候她要是看中哪位内侍或宫女，只要给他们起个名字，再跟母皇说一声，那人便会是她的了。每当无人时背着先生轻轻唤出这“聆枫”二字，小太女便不住的一阵脸红心热。

　　(四)

　　乐霜及笄之后，女皇果然升她做了东宫少傅，郑太傅年事已高，教授太女的职责就全权落在了乐霜身上。楚煜白天在上书房再也不用对着那个又老又凶的干老头了，晚上还能借着讨教课业的由头宿在对方的栖云轩，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欢欣。

　　郑太傅蒙冤入狱时，楚煜正和女皇在上林苑游猎赏玩，听闻乐霜昏厥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乐府。

　　彼时乐霜已经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心力和体力均已耗尽，看着榻前目露担忧的小太女，终是忍耐不住，紧紧握住了楚煜的手腕，泪水无声的流落下来。

　　“先生，你怎么了？不哭，不哭了啊…… ”

　　楚煜无措，只得学着先生原先哄她的那样，笨拙地搂住对方，一遍遍轻拍着她的背安慰。

　　“殿下…”乐霜的脸很快从那小小的肩头上抬起，手却依旧紧紧攥着楚煜的，声音里带着颤： “可否允许臣，允许臣去办件事？”

　　“可能需要一段时日，恕臣今后这段时间都不能再陪伴殿下身边了。 ”

　　楚煜本来还在迟疑，可望着对方那满是苍白的脸色，不忍她眼里唯一称得上光亮的希望消失，只是说了声：

　　“先生会回来的吗？孤等你。”

　　“好，臣答应殿下，必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