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三伏天 ...
-
晨光熹微。当鸡鸣声响起的时候,季之舟的手指动了一下,咕哝了一声:“今晚吃鸡。”
而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不过须臾,他呼吸声重又变得均匀和缓,腹部起起伏伏。
好景不长,门被敲得咚咚响,间隙里夹着个喇叭一样的大嗓门。
“大师兄!大师兄!”
季之舟的太阳穴跳了跳,随手披了件外衣,伸手提起寒光凛冽的映雪剑,杀气腾腾打开门。
“谁啊,叫魂呢?”
很快,铺面而来的一股热浪又把他打蔫了。季之舟恹恹地抬起眼皮,失了斗志,只不善地看向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三师弟聂顺之。
“怎么了?”
聂顺之是个心眼大的,修仙世家聂家的幺子,养得一副神经粗的天真性子,全不懂看人脸色。此刻,他看见困倦慵懒的大师兄衣衫松松垮垮,露出半边锁骨,长发倾泻如墨,常年累月不见光的冷白皮,一双桃花眼倦怠,睡眼朦胧地看来。
聂顺之莫名脸红了一下,完全没有注意到季之舟手里的长剑,只推着季之舟往屋内走。
“大师兄怎么衣服都不穿好就见人!倒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那你大清早敲我门干什么?
洞府阴凉,火气便噌地又上来了。季之舟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压了火气。毕竟是三师弟,比不得旁人。
一来是不想欺负老实人,这小孩性格单纯憨直,说几句重话免不了闷闷不乐好几天。二来修仙世界聂家,如今如日中天,聂顺之的大哥聂知古,正是第一宗门衡阳派的佼佼者,也是如今年轻一派中的第一人,被誉为近五百年最有可能羽化登仙之人。
都说长兄如父,聂顺之又是倍受疼爱的幺子。哪个不长眼的熊心豹子胆欺负了聂知古的宝贝弟弟,只怕赶明儿脑袋就要被拿去当球踢。
想到此处,季之舟拿出十足耐心。于是听着聂顺之在一旁的絮絮叨叨,讲了半天废话。他不由扶额轻叹,这三师弟一脸天真无邪,想当初被师尊忽悠进了宗门,全不知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两年来光长个子,愣是没长一丁半点的心眼。
说起来,若不是聂顺之一门心思要当剑修,又被他们那个大忽悠师尊骗进宗门来,这自带资源的修真界小二世祖,是被各大仙门争相争抢的香饽饽,哪里轮得到他们这逐渐式微、人丁稀少的玄衍门。
尽管师尊嘴硬,非说他们宗门是精英教育,宁缺毋滥,岂是人人都能当得了剑修的。但也掩盖不了这破落门派是现今五大门派末尾的事实。估计要不了多久,都要被踢出五大门派之列了。
玄衍门曾经也鼎盛一时,剑修如过江之鲫,修道者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剑修。而剑尊坐镇的玄衍门,更是剑修们趋之若鹜的圣地。只是千年前仙魔大战,剑尊陨落,剑修也大多战死,玄衍门实力大减,曾经鼎盛状态十不存一,只留了三个山头。
其一,丹峰,东方长老掌管,曾经的辅助部门如今也能独当一面,是玄衍门如今的运转资金主要来源。
而后是灵兽峰,灵兽峰的秋长老与世无争,带领手下弟子负责门派的出行以及繁殖灵兽。顺便要提防警戒某些心怀不轨的宗门弟子,偷了灵兽去做下酒菜。
再就是无霄山,剑尊曾经所居住之地。由昔年剑尊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继承,千年过去,这小弟子如今也成了大乘期大能,名震一时。也就是季之舟和聂顺之等人的师尊。
作为无霄山的大师兄。季之舟想到当年自己被骗上山来的情状,就忍不住叹气。
他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熬夜猝死。一睁眼,就成了同名同姓的候府小公子。
季小公子养尊处优,纨绔草包,京都中臭名昭著。原身之前落水,大病一场,没挺过去,就换成了季之舟这个芯子。到底身子落下病根,大病初愈后,更是被候府夫人和几个年长的兄姊看得如珠似宝。
总之,骄奢淫逸,衣来张口饭来伸手。除了每日被老侯爷怒骂不成器,逼着他去国子监念书。季之舟左耳进右耳出,也就算了。
生活万般好,只是无空调。
一朝酷暑难耐,路遇仙人,称他根骨绝佳无垢灵体,乃千百年难遇的奇才。季之舟被热风吹得心头燥热,转头就走。
仙人道:“宗门冬暖夏凉,温泉寒潭一应俱全,可是神仙般的自在日子……”
季之舟的脚步顿住。
仙人:“你资质如此好,如果觉醒了冰灵根……”
火炉变冰窖,天天吃雪糕。
锦衣华服的小公子转身,笑眼弯弯。变脸似的,一张懒散厌世脸转瞬笑得甜如蜜糖,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活泼。
眼睛亮晶晶。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我们何时回宗门?”
晏无影用剑柄在季之舟脑袋上轻敲了一下:“叫师尊。”
得知季之舟要上山修道,候府夫人和几位姐姐几乎哭晕过去,在门口挥着帕子作别。只老侯爷叹了一口气,缓和颜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路迢迢,我儿自要珍重。”
“爹……”季之舟的眼眶微红。
“叫你的人把东西放下,这是要把候府搬空吗,成何体统!”
“我会常常回来看你们的!”
“孽子!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别回来了!”
最终还是没把八抬大轿带上山。上来服侍的人最后也在师尊的监督下遣散了。
晏无影语重心长:“修炼之路,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若耽于人世繁华享乐,如何成事?”
季之舟心有愧疚,点头。
然后就看到了光秃秃的山头。什么温泉寒潭一应没有,问就是开发中。只有半个山的剑冢,以及满祠堂的牌位,都是剑尊的徒子徒孙。
活人没有,死人满山。
而他是门下大师兄。
季之舟看着世外高人一般的师尊背手而立,宽大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季之舟辗转反侧,到底还是没有连夜跑下山。他做了一个觉醒冰灵根之后,一边吹着自制空调,一边吃着自制雪糕的美梦。
第二日,季之舟把手放在宗门灵璧上,觉醒了火天灵根。
烈日炎炎,整块灵璧也仿佛被火焰点燃,声势浩大。前来观典的玄衍门众人惊叹连连。
丹峰的东方长老遗憾道:“这孩子有炼丹天分,可惜……”可惜先被晏无影骗去了。
灵兽峰的秋长老打哈哈:“现下他作为无霄山大弟子,想来玄衍门日后又能出一个天赋卓绝的剑修,这是大幸事。这季之舟就是我们宗门的希望啊!”
而季之舟呆呆望着灵璧,一股股热浪将他包围。一时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心头无名火起,“整个宗门的希望”晕了过去。
他中暑了。
季之舟醒来,绷着脸就是要下山,谁说话都不好使。护山结界固若金汤,撞得季之舟头昏眼花。
晏无影这大忽悠便露出了真面目:“混账!无霄山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下山,好啊,你自己御剑飞行下去就是。”
季之舟冷着脸,闻言就去剑冢随便拔了把剑,大义凛然往悬崖走。然后站了一刻钟,腿软了。
晏无影看到小徒弟手中的剑,目光微闪。
“此剑名为饮血剑,是我的师尊……你师祖的本命剑。”
“饮血剑戾气深重,剑下冤魂无数。剑出鞘,必见血。如今易主,你便唤它映雪剑罢。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季之舟心念一动,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拿了什么主角剧本,正要翘起尾巴,就被手中的剑锋划破了手指。
一点殷红落在如雪剑锋上,有如红梅落雪,眨眼间又诡异消失不见。仿佛被那剑舔舐吸食而去。
剑认主了。一股寒凉之意爬上头顶,恍惚间,季之舟仿佛听见了万鬼哭嚎,置身炼狱之中。
晏无影仍在旁边絮絮叨叨地画饼:“等到以后有了师弟师妹,冰灵根会有的,温泉也会有的,你不要自暴自弃。美好的明天在向我们师徒二人招手……我无霄山总会再次做大做强,名扬天下!”
季之舟顺势下台阶:“好吧。”
他把映雪剑收回剑鞘,往屋里走,洞府内瞬时暑气全消,阴凉如鬼屋。
季之舟大喜,道了句:“好剑!”
遂抱着映雪剑一觉睡到天明。
“空调”有了平替。季之舟心情也好了,不再顶撞晏无影。偶尔也能展现一派师徒情深狼狈为奸的和谐景象。
季之舟上山的半年后,二师妹也被骗上了山。彼时正值荒年,饥民遍野。二师妹上山时,瘦骨嶙峋,小小一个,只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圆而亮,几乎占了半张脸。
映雪剑出鞘必见血,季之舟当时正从灵兽峰顺了只兔子,在宗门前杀兔。他左比比,右比比,也是第一次杀生,不知从何下手。
“妙妙,这是你大师兄。”师尊温言介绍,背着手,端得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二师妹怯怯从师尊背后探出头,声如蚊蚋:“兔子……好可爱的兔子,我可不可以……”摸摸它。
季之舟没听清,手起刀落同时,朝小师妹一笑,鲜血溅了小半张脸,看去格外狰狞如恶鬼。
二师妹呆了一下,下一秒哇的就哭了,声音尖利:“怎么可以杀兔兔!”
师尊很快溜之大吉。留着季之舟一个人哄小孩。
他哄累了,索性手掌翻转,召唤本命灵火烤起兔子。兔肉滋滋作响,撒了调料后,更是香味扑鼻。二师妹的哭声也不知何时止住了。
女孩动了动鼻子,抬起哭肿的眼睛:“我可不可以……吃一口?”
季之舟大方地把没烤焦的兔肉全给了师妹,慈爱道:“师妹,师兄好不好?”
“好!”
“那你觉醒个冰灵根吧!”
“好呀。”
然后师妹觉醒了变异雷灵根。在季之舟烤肉时,时不时催动术法劈一道雷,保证肉质外焦里嫩。短短数月,女孩吹气球一样养好了身体,整个人白白胖胖,漂亮得像个年画娃娃。灵兽峰在门前挂了牌子:“无霄山季之舟、终妙妙和狗不得入内。”
季之舟上山的第三年,玄衍门开支困难。大忽悠师尊出关下山,骗了个身家显赫的三师弟上山。聂顺之如天降财神,一己之力拉平了整个宗门的赤字,储物袋里随便几件法宝就是天文数字。被吃穷的灵兽峰也多了许多新的灵兽种类,大力发展繁殖业。
一切欣欣向荣。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玄衍门财政收支平衡了,晏无影这大忽悠便又出关下山去了,保不齐又去骗个徒弟回来。
再看眼前的三师弟,难免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季之舟缓和下语气,又问一遍:“大清早扰人清梦,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聂顺之喜上眉梢:“大师兄,师尊收了个小师弟,我们有小师弟了!”
季之舟挑眉,心道果然如此:“哦。这次是什么,万万年难遇的奇才?”
“龙气护体,盘古开天辟地以来难得一遇的惊世奇才!”
“龙气护体,总不会是皇室血脉?师父的词汇量和修辞是越发丰富了。”季之舟无语凝噎,话锋一转,“三师弟,师尊当时怎么把你这员大将骗,不,收入我们宗派门下的?”
聂顺之不太好意思,抿唇一笑:“师尊说我是三千年难遇的绝佳根骨,气运之子。”
看着聂顺之郑重其事深信不疑的模样,季之舟叹了口气。
瞧瞧,把孩子都忽悠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