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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都市白骨精与非职业神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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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绥安醒来的时候,外头日头正盛,明晃晃地刺目,他坐在自家卧室的床上,懵怔了好一会。
意识一回笼,谌绥安不甚真实地看了一眼窗外,仿佛看到一日的工资生出翅膀,扑棱着离开视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烈日的光晕中。
谢??勤恳敬业踏实三好员工??绥安默默地把脸埋在手掌中很是忧伤了一会儿,又捧着手机组织了半天语言,按了发送满心怆然地下床准备梳洗。
卧室门缓缓拉开,沙发上的两人终于结束忍无可忍的相对无言枯坐到老的趋势,当下毫无眷恋地一同抬头看去。
刚睡醒的谌绥安:……
其实他还想接着睡。
谌绥安实在不习惯维持着这份尊容待客,但就这么晾着好像也不大合适。于是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建议道:“厨房里还有一些面包,你们饿的话可以先吃些垫着。”说完等了一会儿,朝对方点点头就直接溜进卫生间洗漱了。
谌绥安刷新脑内存,在梦幻般的回忆中走回客厅,一眼就看到维持着几分钟前姿势的两座雕塑。他们各自盘踞着沙发的一头,中间仿佛横亘着一道天堑。
谌绥安觉得几年没犯的头痛又有东山再起的兆头。
所以这两人到底是谁,他昨天到底为什么非要拦着?
然后他拦着拦着自己就晕了?
他晕了之后他们不抓也不逃了把他扔回卧室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哪哪都不科学。
谌绥安顿了顿,开口:“你们……”
“严肆。”懒散靠着的黑色T恤男毫不客气地打断,扬了扬眉,“除妖世家,第十八代直系传人。”
谌绥安嘴角抽了抽,暗道凌晨果然是人降智时段,昨天三言两语就给唬住一定是意外。抬眼望了望脸色依旧苍白更显羸弱的少年,谌绥安走过去,不动声色侧了身,挡了挡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
“严先生,”谌绥安冲对方点点头,含蓄道,“我不常信神佛,不曾亏心,也无意祈愿。”
严肆目光转了转,微哂,也不接话。
眼看气氛莫名又要沉寂下去,身后少年突然伸手攒住谌绥安衣角。
他恍若置身事外神游许久,不曾注意身周的剑拔弩张和严肆略带威胁的一瞥。
只是说:“你能唱首歌给我听吗?”
谌绥安愣了愣,下意识看了下严肆,发觉对方只是眯了眯眼,回过神来自嘲地笑笑。
夏日的阳光透过叶层的缝隙,风经过时扫低尚不坚决的枝丫,这样的日子里风都是燥热的,携着可以想见的高温,一意孤行地助纣为虐。
谌绥安前后承负着两道视线,一灼热一戏谑,不知想到了什么,尴尬地恨不得原地消失。
少年望着面前局促不已的人,以为对方不知道要唱什么。
少年恍然,但有限的记忆和思维连带着匆匆为人的稀松年月渐行渐远,于是他只是目不转睛,枯燥而无奈地重复默诵千万遍的完整考题:
“今天打雷了,我害怕,你能唱首歌给我听吗?”
谌绥安从没如今天一般深觉无语,掩饰的笑还没来得及落下,电光石火间,隐约觉得少年并不是期盼他唱歌。
这样固执地一字一句地发问,更像是谍战片里的暗号对接。
……
好像挺有道理的。
……可就算真是他也不知道。
谌绥安沉吟了一下,唱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摇篮曲》。
*
“……我觉得你差不多得了。”严肆忍无可忍地开口。
谌绥安满脸通红地闭了嘴。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严肆忍了忍,别开目光安慰道:“咳咳……其实……你差点就在调上了,也还好。”
谌绥安简直不敢抬头:“抱歉……”
严肆抢道:“我很好。”
谌绥安:……
谌绥安扭头看向一边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低下头,睫毛长长地垂落下来,连带着略显滑稽的眉,安安静静地偃息了。
严肆正努力转移话题以掩饰方才的尴尬,他从家族早年光辉的发家史开始,一路科普世间为人所知或是未知的种种灵异神怪,又话锋一转开始吹捧年轻一代的意气风发,拐弯抹角地铺垫良久后,话题神奇地朝着自卖自夸的方向一去不返。
“等等……你刚说你不是全职除妖?这个呃……还分全职兼职?”
“当然。我副业很多的,作为新时代青年,当然要响应时代的号召,做全面发展的人才。”
“猜猜我还会什么?”
“……”
“算命,画符,牵红线……”
谌绥安:……
知道了,兼职除妖师,全职神棍。
“……诶你别打岔,我刚跟你说我十七岁捉的一只影妖,活捉啊!你不知道这家伙多滑头,有光就有影,有影就能遁……你可别瞧不起兼职,当年我除妖世家年轻一代排进前五绰绰有余……”
严肆生的劲瘦俊朗,四肢修长而匀称,懒洋洋地倚着时显得漫不经心而从容,很有一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初看时确实很能唬人,奈何老祖宗有云,言多必失,更何况这人天生话痨又自来熟,半天功夫都用不到,自个儿就能把底掉干净。
可惜了这么好的形象气质。谌绥安望着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某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少年像被突然按下了什么开关,唰的一下起身,径直略过谌绥安,就朝着门口走去。
谌绥安吓了一跳,身体远快于意识做出反应——手臂抬起握住那人手腕,然后无比自然地扯到自己身边。
少年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眉心微蹙。那头严肆收了自己的长篇大论,转而道:“喏,这位是只白骨精,稀有品种哦。”
谌绥安手指紧了紧,又听到那人不甚在意地道,“万物有灵,可化为精怪,是谓妖;人死魂出,执念不散,则为鬼。白骨成精,亦妖亦鬼,非妖非鬼,可真是怪物……”
“妖有本相,鬼无定形。于妖,妖力愈盛,灵智愈高;于鬼,怨念愈强,却反而越远离为人时的模样,思维简单直接,甚至渐渐遗忘生前大部分记忆,只剩下最深的执念支撑着一缕苍白的灵魂,永无止境地在人世间飘荡。”
“既已成鬼,就是世间过客了……”又怎么生了白骨精这种东西,偏偏有了形,拖着一副早已无法称之为“人”的空荡荡的骨架也不愿割舍人世的联系。严肆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到底没有说出来。
严肆顿了顿,再开口又恢复了嘴炮模式:
“昨晚你晕了,我看了看也没啥问题,奈何这位不肯走,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热心市民,我可不能把你俩就这么扔这然后走人,只好盯着,谁知这家伙硬是干坐了一晚上,”严肆说到这适时地揉了揉腿,懊恼道,“我果然不该跟只白骨精比固执,灵鬼一个比一个死脑筋!”
“说起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名字?身份?怎么死的?”
少年一直没作声,还在垂着头看着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成年男子的手掌宽厚温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只没有任何特点可用来辨识的手,没有茧子,没有痣,也没有疤。
或许唯一的特点,是名叫当下的时间节点上,它正拉扯着他,阻止他离去。
“等等!”严肆猛然发现之前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点,他坐直了身体,双眼审视着面前的非人类,足足过了几秒钟,他整个人都垮下来,倒吸一口气,惊道:“你的气息不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不到十年……”
能以这种形象示人,即使有些小瑕疵,也已经很像真正的人类了。他的修为怎么够?怎么可能够!除非是妖邪那些阴损的法子,可面前少年明显不曾用过……
严肆面色惊疑不定。
谌绥安瞅了瞅喃喃自语后又默然无声的严肆,自觉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已经习惯了毫无征兆地临时冷场,却不成想,身侧的少年破天荒的主动开了口。
“清……小清……”
“我来,来找一个人……”
“一个……会……我会……”
灵鬼普遍神志有失,他更是几近忘却前生的一切,骤然开口和人交流,如同牙牙学语的稚儿,竭尽全力拼凑着字句,脑内却是一片空白。
严肆目光微动,敛下面上的神情。他不着痕迹地侧了身,左手略匆忙地摸索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一旁的鸭舌帽,抓过来又重新戴上。
窗外又刮起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
谌绥安无暇顾及。
少年说得前后颠倒,语焉不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将要说什么,自己都不确定已经出口的话究竟是不是他要的意思。
但他却破天荒地听懂了。
我来找一个人,那个会叫我小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