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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1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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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贞二十三年,战乱后三十年,百废俱兴,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各自归位。
离东都四方城不过百里的湄城,在三十年后仿佛不曾受过战乱,未逢节日人声鼎沸。城西的千金楼满楼的亮光,四四方方的楼塔是端方肃穆、金碧辉煌。
“咱湄城号称小东都,小东都有三绝,这第一绝,便是‘风月满天’。”不过客人几番询问,湄城靳山道上的茶摊小二便站上了摊前的柜台,口若悬河地一手拎壶,一手举杯,自斟自饮。
“千金楼便是那风月楼,不过区区三十年,这风月事便是两只眼见所未见,一双耳闻所未闻。入湄城不可不入千金楼,千金楼,柳梢头,赏月当逢尹玖玖。”
话音未落,“当啷”一声,远远的一枚金子便落入了小二手里的杯子,满堂喝彩。小二喜不自胜地掏出金子,用力地咬了咬。
“客官好身手。”小二眉飞色舞,“江湖中人来湄城,大多为这第二绝。这第二绝与这湄城数百海里外的极乐岛有关,唤作‘极乐人间’,极乐岛,不周山,极乐阁候江湖安。”
茶摊西边的大汉将一块金子在手里掂了又掂:“自三十年前鄑城一战后,极乐阁已许久不问世事,这江湖和极乐阁又有什么关系。”
小二不急不忙地笑了:“客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庙堂与江湖自鄑城之战后就约定再无牵扯,可前尘往事既已发生,又怎可轻易一笔勾销。是以,庙堂江湖这一杆秤,这极乐阁便是那秤砣。”
“也罢,听闻葛伯温这老匹夫亲自教导的两个徒孙,袭了永乐郡主的国姓,却没什么出息。一个周淇寻花问柳,游手好闲,成了个绣花枕头;一个周绥貌丑无盐,丹田散力,是个武功木头。这约莫也算是个闻所未闻的平衡之道了。”说完,哈哈大笑,只闻这笑声振聋发聩,原是大汉有心卖弄内力,笑声自丹田所出。转眼间一枚金子立在了小二的茶壶嘴上
“那这第三绝呢?”有个风尘仆仆的行脚僧在桌前按捺不住。
“这第三绝——”小二撂下茶壶茶杯,剥了个花生高高地抛向空中,用嘴接住,转眼间,已在百米开外,只余一句内力留下的余音,“靳道摊,小登三,无事不晓百宝换。这第三绝便是湄城“风声百年”。风声楼小登三告辞——”。一瞬间,这百米外的道上哪还有人影。
在场的江湖来客均瞠目结舌,向来只听闻湄城风声楼的消息网遍布天下,却未曾料到湄城区区一个路边的小茶摊的茶博士竟是风声楼南门主。众人不禁叹服,小小湄城果真藏龙卧虎。
柜台后不知何时又站回了一开始那个相貌平平却举手投足无一不是风情的老板娘,她摇着手里的扇子,嘴角似笑非笑:“各位,这靳道摊今日便开到这,今夜十五月圆,恰逢千金楼一嗅香,这湄城第一绝可别轻易错过了。”
见小登三已走,转眼间聚集的江湖来客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只见一白衣黑发的少年左手拎着浅草斋字样的袋子,右手拎着三个小瓷坛子,在道边已面无表情等候多时了。好一会儿,一个青年拿着折扇一步一摇地走向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包好的几个纸袋子,又数了数坛子,嘴角不受控制的扯了扯。
“阿绥,浅草斋数百种湄城点心,你这袋子里永远是绿豆糕糖山楂花生酥老三样,酒坛子倒是次次下山,回回不落。”青年数落个不停。少年眉目黑白分明,常年透着股疏淡,眉尾和眼睛却微微上扬,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白皙的手腕已被酒坛子的草绳坠得发红。
这二人正是大汉口中极乐阁阁主葛子期和永乐郡主周金枝之子“绣花枕头”周淇,葛伯温那袭了国姓的徒孙“武功木头”周绥。
转眼间,二人已随着人流快到千金楼门口,青年还在数落。
“世上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天天地尽拎着条鞭子不放……”
“爱笑的女孩才有糖吃,你瞧瞧你,表情都没有一个。”
“……”
周绥捂着头,咬牙切齿地想着,带着三哥来听书委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周淇这两月光是教训她都精进了不少。她低下头,恨恨地拽着青年白衣的袖口,熟练地将纸袋子塞进去,再将酒坛子的草绳分别绑在青年的裤腿上,用力地打了两个结,青年被草绳勒的一窒,嘴里的话和酒坛子一起打了个结,销声匿迹了。
盖因千金楼不让自带酒水。周绥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遗憾地想着若是下次来只带一坛子酒,不带三哥这个拖油瓶应该勉勉强强可以蒙混过关。
千金楼每月月圆之夜会选出一位绝色,吸引无数江湖豪杰、达官贵人等好色之徒,出价高者可成为姑娘的入幕之宾。但但凡出价者,无论是否抱得美人归,都得交出出价的银两,是以,入场的人一旦决定出价,便是势在必得。
等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千金楼三楼望风台上一个白衣青年持剑打量着她,千金楼灯红酒绿,世人一进千金楼,均被这繁华迷醉,而这青年却似乎自成一番风景。她别过头抬头看了看千金楼的大牌匾,心里遗憾地想着诸如“再好看再有钱的男人最喜欢的还是花姑娘”“男人绝不能看表面,清冷禁欲也可能是色中饿鬼”“可惜了这副好皮相”云云。
周绥上了二楼,周淇早已挑了临窗倚着栏杆的二人座,熟练地掏出纸袋子,这二楼的人多,视野好的座位一向抢手。若是有钱上三楼,那便是独立的包厢,自然不存在这问题。周绥接过倒好的桂花酿,牙疼地想下回约莫还是带着三哥稳妥,这灌输式的心灵鸡汤姑且就忍上一忍吧。
子时未到,花轿也未至,楼下的台子上杨老头正拍响那惊堂木:“话说这前朝昏君被赵洵一刀斩于金銮殿前,后宫却是早已被皇后留下的老仆放了一把火……”杨老头没接着十年前武当掌门收徒的后续讲。而这改朝换代的前朝旧事在城西的时候,周绥便已听过不下三遍,正要起身,打算回去,只听得邻桌传来“药门沈瑾菩萨心肠,前几日路过阳明道,救了武当吕宋迦……”
眼见着周绥就着要起身的动作换了个姿势,稳稳当当地又坐了回去。她似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酒盅,眼里却是满满的兴致盎然。刚进来时没觉得,现在才发现二楼有许多风尘仆仆的江湖人士。这些江湖人士大多来自小门小派,或是游侠行客一流,邻桌的二人看着像是萍水相逢,一高一矮倒是相聊甚欢。看来杨老头也发现了今晚江湖人士齐聚,这才将常讲的江湖八卦换成了前朝旧事。
“听闻蜀山弟子今次也到了湄城,蜀山向来是正道之先,想来也是不能错过这鄑城百子图的消息。”高个的那个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听闻蜀山这回下山的除了陆大弟子和掌门千金,这六弟子此番也下了山。”
“可是三年前泗水边上,杀了魔教左彦的那个蜀山六弟子晏清?”邻桌八卦的同伴似乎不可思议,惊呼了一声,似乎又恍然大悟,又惊呼了一声。
他的高个同伴顿了顿,提了口气:“听闻这泗水一战,这左彦挟持了他师父钟聿之之女。他手持宝剑,杀到左彦面前大喝一声‘还我师妹’,两人便打得难解难分……最后还是这晏清故意卖了个破绽给他,将他杀了。”
矮个的男人抱拳朝空中一揖:“这少年英雄果然有勇有谋,初出茅庐便有如此勇气对抗魔教堂主,这师妹想必对他意义非凡了?”
“兄台果真是少年英雄这肚子里的蛔虫”高个顿压低了声音,“他这次下山可绝不仅仅是为了武林大会,更是为了护他师妹周全……”
周绥正听得津津有味,心下叹服这高个该去拜杨老头为师,这八卦能讲的煞有介事,还真是门本事,脚下的酒坛子似乎动了动,她反手一记将那只手荡开,将酒坛子扒到了身前,只见身前不知何时周淇已不见踪影。一个男人一双桃花眼含笑,合上折扇,似乎已在座位上坐了多时了,而他身后的栏杆边上,站着的正是那个看见她私自带酒的清冷得像一幅画的白衣青年。
“姑娘坐二楼雅座,这酒香却是三楼都没有的,尹某人幸得姑娘以酒会友,饮了这几杯,属实好酒。”桃花眼笑得春情荡漾,又打开了折扇。
“二楼的东西三楼没有再正常不过,”周绥一边紧了紧手里的酒坛子,为得到这桂花酿,她前后跟师祖磨了一年,一边心里翻了个白眼,想着真是臭不要脸,这算哪门子的朋友,但三哥又不见人影,万一不给他酒,这男人联合后面的男人告发她,千金楼动手把她丢出去怎么办,三哥果真还是不靠谱,可面上越发真诚,“只是兄台,小弟自年前在东都逛完窑子,便不能人道,这桂花酿是老母亲用了牛鞭鹿血所酿的壮阳酒,以桂花盖住药草味,这苦酒对您口味,莫非兄台?”
周绥脸上浮现出了两抹红晕,似乎难堪至极,但又一脸关心地似乎要忍痛将手里的酒递出去。周围的人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这不是蜀城城主尹潋嘛,这二十多岁没娶妻,原是不能人道……”有人认出了桃花眼,像是发现了什么大八卦,不一会儿窃窃私语声在整个二楼蔓延。
桃花眼嘴角抽了抽,笑得春色满园:“我自来只听闻男子不举,阁下身为一介女子,恐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二楼的目光全被吸引过来了,笑声更是此起彼伏,周绥的脸涨得一片通红。只见远远走来一个气恼的女孩子,吸了口气对白衣青年说:“六师哥,大师兄在楼上等你。”
听到周围人的交谈声,周绥发现原来这二人就是传闻中的晏清和他的小师妹钟瑶,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晏清。
邻桌的二位兄台早已不见人影,这讲八卦遇见正主,想来也是尴尬之极。
察觉到周绥目光,钟瑶转身恶狠狠地瞪了周绥一眼,却不料转身时,飞来个硕大的花盆,晏清轻功几下到钟瑶面前,一剑将花盆击碎了,远处有两人喝醉了酒,似乎打起来了。
满堂的喝彩声,周绥却看到,那剑光,分明就是无道,她突然出声:“尹城主!”
远远的,已走出数步的晏清回过了身,周绥愣愣地盯着他看,眼前的尹潋用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底,她感觉自己的喉咙似乎哽住,收回了目光,却又低下头捧起酒坛子:“有朋自远方来,这坛子酒,你便带走吧。”
晏清已转身走出好远,尹潋笑着说:“不知阁下师出何门,尹某改日定登门道谢。”
“既是萍水相逢,何必执着,江湖有缘,自会再见。”周绥拱手作了个揖。尹潋提着酒,不紧不慢地随即上了三楼。
周绥走出千金楼时,自嘲地笑笑。
有牵扯的过往俱是刀光血影、一片狼藉,不记得不认得,最好不过了。
千金楼三楼,包厢内。
尹潋抿了口手中的酒,看了看对面的青年,青年的指节扣着桌面。
“此番我在风声楼会了会杜五娘,你可知湄城风声楼出价万金的这一等一的消息是什么吗?”尹潋的手吊儿郎当地转着酒盅。
“鄑城百子图?”
“是女娲后人,且有价无市,至今无人接下这条羽令。这武林中想知道女娲血脉的消息的人可远不止你。”晏清的瞳孔收紧,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替我继续盯着,你有办法知道风声楼背后出价的人是谁吗?”
“风声楼能有这百年光景,保护雇主身份可是他们一等一要做的事情。不过鄑城百子图现下是武林人第一所求,等鄑城百子图需女娲之血解封的消息传出去,那么女娲血脉排第二也再正常不过了。”尹潋喝完最后一口酒,“这武林,可快有大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