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朋友 我的朋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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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死了，跳楼死的。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像往常一样冲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死了。
我和她的结识完全是个意外。
考试时忘带铅笔的我向前面的她借了铅笔，而考完后她却忘了要回。我在还笔的时候知道了她在隔壁班。
第二次见面便是在走廊上，一张飞过来落在了我面前的地上，同时和我伸出手去捡的人，是怀里抱着一叠卷子的她。
“啊，是你！借我铅笔的好人！”我很高兴又遇见了她。
对方显得有些茫然无措，把怀里的卷子抱紧了些。“诶，是不记得我是谁了吗？我是上次考试坐你后面的那个，你借了我笔还记得吧？啊对，纸给你。”我把从地上捡起的卷子递给她，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顺了顺垂在耳边的碎发。“我记得你。”她说完这句话后又陷入了沉默，我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她在我的目光下顺头发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小声地匆匆说了句“我走了，再见。”就跑回了自己班。
第二次见面是在天台。我如往常一样爬到了顶楼的铁门钱准备用铁丝撬开门锁，却发现紧闭的大门开了。在杂草丛生的围绕中，已被废用的天气台上，我常坐的位置被占用了。从侧面的扶梯爬上，从蓝色的便当盒向上移，多么不可思议又令人欣喜。
“你好呀，我们又见面了。”我趴在顶上，从下方笑眯眯地冲她招呼，而她则像是被吓到了，差点从上面掉下来。我接住了差点被掀翻的饭盒看着她重新坐稳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你怎么上来的？”“你怎么上来的？”
她把表情整理好，重新变为了平时那副冷淡的表情，其中充满了一种我不明白的意味。“门是开的。”她轻声解释道。我爬上平台，把饭盒递还。她向旁边挪了挪，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饭团。
天气台上很小，小到使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我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在数了一半饭团时间的云后，我开始试图向旁边的她搭话。
“你的便当好漂亮呀，是妈妈做的吗？”不大的便当里被划分为许多个小格，我说不上来，是那种如同商店里出售的那种漂亮。小香肠，炸虾，土豆饼……是这个年纪的小孩都会喜欢吃的，当然包括我。她依旧用着那种轻柔又平淡的语气对我说：“是我自己做的。”“好厉害！”我不禁晃了晃腿，在这里的风总是轻柔地吹过脸颊，好似永远是晴天。在这个不大的地方，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什么田园风光，但是天空却每天都不一样的美丽。
“要吃一个吗？”她犹豫了一会指着盒中剩下的小香肠和炸虾问道。
“真的可以吗？”我发誓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天籁之声。
“嗯。”她在口袋中翻找着，过了一会儿有些挫败地垂下了肩，“没有纸……”我摸了摸右边的口袋，鼓当当的，翻出了几块巧克力，一根棒棒糖，一些晶莹剔透的糖纸和几枚硬币。
“啊，我也没带纸。”我有些懊恼地把东西再放回口袋。“不过我用手就行，我不介意的。”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每次她说话的时候，眼睫毛总会轻轻颤抖，就像是小时候抓到的躺在掌心里的蝴蝶。
我纠结地看着炸虾和香肠，很难抉择。炸虾脆脆的外壳和鲜嫩多汁的里芯，可是章鱼小香肠也……
她很耐心地等着我做决定，没有露出一丝一毫不耐烦的神情。可能是那天的阳光很好，我用手指指了指那个炸虾。“这个好啦！”在得到她的点头后，我用手指捏住虾尾放到了面前。好大一只，在阳光下诱惑着我。
“好好吃！”只是一口，便让我成为她厨艺的俘虏。她的脸颊变得有些粉红，下抿的嘴角稍微放松了些。“如果不介意的话，剩下的也可以。”“真的吗？谢谢！”
直到太阳升到最高，我们一直坐在天气台上。在那个季节的正午，阳光依旧不会刺人眼。
“下次再一起吃吧。”我对她发出邀请。
“可是，门不是常会开的吧……”
我用左手从口袋中拿出一根铁丝，在她的面前得意地晃了晃。
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为了朋友。
我喜欢温暖的东西，像太阳，枕头，可可，糖果，还有拥抱。因此我也想把这些带给她，我的朋友。对于拥抱，她常轻轻地推开我，然后低下头理着已经很整齐的头发。偶尔她也会任由我抱住然后再推开我。
“讨厌吗？”我问过她。
“没有，只是不太习惯。”
她讲话总是细声细语，脸上总带着平淡又悲戚的神情——这个形容，我是在一个影评中看到的，那个人带着与她相似的神情。我太迟钝啦，因此当我看到这个词后，有一种深深的懊悔。在此之前，她的悲戚在我的眼里只是一种吸引我的魅力。
那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天台，在我们间的联系中占据着独特的地位，在她的便当，我的饭团间，住着许多话语。
我慢慢了解到她初中成绩很一般，运气好挂在尾巴上进了好班。偶尔经过贴在公告上的排名表，她总在中等左右挂着，这算不上什么差，但对于她所在的班级却显得突兀。而我在这方面好像比较幸运，运气好了爬到中上，运气差了在垫底住着。
她好厉害呀，会的东西好多，一一对应到我身上，我只能选择召唤妈妈。可她却从不为此骄傲或者自豪，她总是说她的成绩不够。
我们都喜欢蓝天，或者说在这个地方只有蓝天让她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我曾不解风趣地这么问过。
她总是善解人意，能从我的话语中理解真意，她能明白这两者间毫无联系。
“嗯。”
她小声地对我说，我这样说话会让别人误解。原来如此，所以在她之前我我总是没有长久的朋友。
她也不总是那副安静的样子，对她有时会对我恶作剧这件事，我感到惊讶又高兴。在肩并肩坐的时候，她出其不意地揉了揉我的头。“诶？”
“不，不喜欢吗？”可能是看我瞪大了眼睛，她有些畏缩地想把手拿回去，我连忙把她的手重新放回我的头顶，“我只是有些惊讶。”为表话语的真实性，我在她的手心蹭了蹭。明明是她先伸出的手，此时却又脸红的缩了回去。
我喜欢温暖的东西，包括摸头。
“我很高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更进一步了呢？
她揉了揉那只手，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我以为你今天心情不好 ”“还好啦，”我还记得那个柔软的触觉，比阳光亲吻发丝还要让人迷恋。
“我现在心情绝对很好。”
“那就好。”
“我喜欢你！”
“为，为什么，这，这么突然？”
我好喜欢你呀，我的朋友。
比阳光更灿烂的是和她相处的时光，比白云更柔软的是相见时的心情。
虽然有过想要同吃一种饭，不过她自己带的饭菜健康又美味，拉着她一起去吃奶油面包，红豆面包什么的……在第几次拒绝同带后，便成了她拿着便当盒偶尔陪我去小卖部抢今日份的面包或者阔绰地买两根烤肠，如何去往天台，用我的铁丝撬开那扇大门。
在我的影响下，她也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垃圾食品。她长胖了些，少了几分会被风吹跑的白色。
她的班级在我的隔壁。若要去上厕所或办公室，总会经过她的教室。在短短的十米多距离里，我会努力透过玻璃窗，在人群中找寻她的身影。她现在在干什么呢？我抱着这种心情，在经过第一个玻璃窗到第二个窗户的边缘，她的位置便在我的眼睛里清晰，走到第三扇窗户，便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只有短短几秒，却足以开心一天。
她在看我，我常能发现这件高兴的事情。
在天台上，她曾告诉过我，带着颤抖地羞涩又坦荡地
她在一直望着走廊之前，望得是天空。
我们曾一起逃过课，在体育课间从偏僻的围墙。我先翻上去，在那一边准备接住勉强爬上墙头的她。
“别怕！向下跳，我会接住你的！”
我接住笑着的她顺势和她在草地上滚在一起，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发丝与蒲公英一起让我的脸颊有些发痒。
但是呀，她脸上的神情却从未完全消褪。
我时常痛恨自己曾未察觉到的迟钝对于她很多敏感的想法，我无法第一时间发觉或是永不清楚，除非把一切摊开在我的面前，我从未能尝清她的滋味。
她不是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候她会因为一些事情冲我发火，大叫。就像平时那样，连尖叫也是音量不高的，若不是因为生气而变红的皮肤，没有人能明白她是在愤怒。
这通常不会持续很久。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很快她便会突然僵住，嘴唇不在颤抖着，在看到她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人的嘴唇能颤抖成那样，就像两片在雨中不断摩擦的花瓣。
对不起，对不起。之后便是捂住脸的不住哭泣与道歉，哭这种很费体力的事使她跪坐在地上。很可怜的是，她的哭声比生气时还要小，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呜咽，像是花开时细细的声音。
“我没有生气。”也不会生气。
“我不在意的。”所以没关系。
这种时候，我便会庆幸我的迟钝。而这种迟钝对她来说很重要，能使她哭得更难过，也使她在哭累之后，在我的拥抱下说出真心——正是因为我的迟钝，她才不怕在日常相处中毫无理由地突然被刺伤。
让我有些担心的是，后来这种反复变得更频繁。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对不起……呜，我连，我连……对不……起……我……你说声呜……对不起……对，对……不……起……”
对不起，我连对你说声谢谢都做不到。
我突然能领悟到她的意思。
我时常悔恨我的迟钝，我除了给她一个拥抱，什么都做不了。在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无法明白她的思绪。
我真的是个笨蛋。
最珍惜的是她用漂亮的彩纸折出的一整罐的千纸鹤，还有一小罐星星。在阴影里她让我枕着她的大腿，在舒服到可以翻出肚皮发出呼噜声的摸头后，我确实这么做了。她用手捂住嘴巴笑了一声：“就像养了一只猫一样。”难道不更像狗呢？土狗那种。
自觉没有美丽皮毛的我“汪”了一声。
她从旁边的袋中拿出一大罐子，那是我的生日礼物。
而在她过生日的时候，我拿到一小罐子。
“哪有在自己生日送别人礼物的呀。”
她笑而不答，抱紧我送她的书，“我好喜欢。”她差点落下泪水。
那是我看见她注视了很久没买的书。
我曾为这一发现洋洋得意，后来才知道她有一本一模一样的书了。
毕竟年久失修又经历了我多次的摧残，天台的门关不上了，这虽然省了很多麻烦，但我失去了撬锁的乐趣。“唉。”在我的叹息中，我用粗铁丝和坏掉的锁伪造出门上锁的假象。毕竟是秘密基地，我和她两人的乐园。
正因为门开了，她就不用在外面等我了。我们两人的下课时间有时不同，在她老师拖堂的时候，我会冲去小卖部买饭，快的话能在她下课之前回来，慢的话在通向上方的楼梯里也能相遇。
我什么老师都不爱拖堂，只有一位，可以让班里的同学都抢不到今日好的饭菜，受欢迎的基本想都别想。在这种时候，我的奶油面包或红豆面包将变成饭团了。至于每次都有剩的豆沙面包？呜，不行，红豆可以豆沙不行！我清楚她不喜欢别人的注视，因此大部分时间，我会拉着她一起买午饭，或者她在铁门口等我。
在我手拿着饭团到那里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上面，任由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充实我的视野。
“快上来呀。”
她用手将一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风带着发丝编织成网，她从上方笑着，背着阳光对我伸出了手。
她爱看书，我也爱看书。
在饭后，我会捧着漫画，她会捧着《小少爷》背靠着背坐在一起。在夏天，太阳大了，我们会躲到天气台投出的阴影里，旁边放着两瓶还带着水珠的汽水瓶。
她说她很爱她的妈妈。
我没有去过她家，她也没去过我家。
“妈妈真的很爱我。”她说，“我为此……”
其实那只是个意外，起源于我淘气的小侄女把我的星星给拆开了。还不会认很多字的她，拿着那张纸，皱着眉努力读着什么。
“我喜欢小……什么里的面包……”
我冲过去一把抢回那根纸条。
我喜欢小卖部里的面包，黄色包装的那个——
是这样简单的如同闲聊一般的话。
我把星星折回去，小心地拆开了另一颗。
——今天的白云像一只小狗。
我又把那罐千纸鹤拿出来，里面画着两个人，中间有一块橡皮。
那罐星星是她想与我分享的随手写下的话。
那罐千纸鹤是我们相处的种种。
如同往常一样，我提着装着饭团和两根烤肠的塑料袋向有天台的教学楼走去。天空一如既往的美丽，云朵与飞鸟在天空中舒展着身体，阳光使他们在地上留下刻印。
我看见天台上坐了一个人，而对方也看见了我。
在我认出对方是谁之前，那个人向我挥了挥手然后跳了下去。
就这样，我失去了我唯一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