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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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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快画吧快画吧,难得你一来上边就让你这么清闲,可比我们舒服了去了。福气,福气……”
身后的差役一边打哈欠一边催我。也是。身后这两个家伙都比我来得早,却还要在这里值岗卖苦力;而我,凭着手上的丹青工夫,得到了这份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得眼红的差使:给这排队的一个一个画像。每天三百张,于我如儿戏。画完收工,绝无附加。虽然没什么权势,却也是难得的闲职。
呵呵记得小时侯家里人请相师给我相面,相师说我面貌过于清秀,注定薄福少禄,还说我要为红颜遭劫……现在看来,也并非如他所言。
刚画完一张,又上来一个。女子,微乱的发髻光秃秃,没有钗环首饰;打了补丁的衣服,垂着头。到了这里还怎么寒酸,看样子又是个穷人家的。
“劳驾,抬抬头。”我执了笔,说。身后的差役马上帮腔:“听见没?给你画像呢,低什么头!”
女子抬了头,好一张清秀容颜。只可惜左颊上一粒黑痣,将这姿色生生冲淡大半。心里登时一顿,墨一点点落在纸上,渲出大片污痕。
2
“翰林少爷,翰林少爷!”乳娘急急地四处寻我,嘴里还兀自喃喃地念叨,“这孩子,又到哪里藏起来了……”
嫱儿拽一拽我的衣袖,声音轻轻地:“翰林哥哥,我们下去吧,乳娘寻你呢。”
“才不,”我顺手折下一段树枝,在袖子上画园子里的假山乱石,“让他们找去,谁让昨天那个臭相师说我要短命的。”
“可是爹爹说,那个大师是最有名的相师,例无虚言的。”
“那个老牛鼻子说的你也相信?他啊,就是……”我不屑地挥着手上的树枝,正想说下去,却忘记了自己是坐在树上,猛栽下去。
“翰林哥哥!”嫱儿尖着嗓子叫,我一抬眼,正看见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明亮的眼睛,绯红的脸颊,像年画上的送福童女。真的是好漂亮好漂亮。我看着她小小的脸,竟然忘记了害怕。
她的那个样子,很多年以后我都记得。
臭牛鼻子果然是瞎说。从丈许高的树上掉下来,有惊无险——给挂在横里伸出的树枝上,晃着荡着。嫱儿在树上够不着我,在地下拉不到我,急得团团乱转,哭个不住。亏得乳娘赶来,唤了家丁,将蛹似地悬着的我取下来。父亲母亲又是一阵狠训,训我,训嫱儿,训乳娘,而后有严命我不许爬树不许玩火不许去池塘不许碰刀器……一大串禁令,我平日喜欢做的事情被封了个干净。
所幸,我还有最后一个去处。
书房,画我的画。
我们毛家是远近有名的书香门第,嫡传子孙无一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书画,无人不称妙。
听乳娘说,抓周时我单单选了笔墨,其它一概不看。父亲高兴,母亲也高兴,只为毛家的绝学又有了传人。
两岁习执笔,三岁画草木,四岁描虫鱼……到现在,我画的人鸟兽物,无一不是酷似。父亲的朋友看了我的画,每每惊叹,那不象是个十岁的孩子执笔而作,倒像是久浸此道的老手所出。
也算对得起父亲引经据典为我起的字。翰林,文翰之林。比我那个俗气得掉渣的名好听得多。
什么延寿,延寿延寿,延年益寿,生怕我短了命。
3
父亲和那个什么世伯罗罗嗦嗦地客套寒暄,跟着一起来的小女孩躲在门边玩衣角。十二三岁的样子,细细的眉眼,细细的人儿,像是要被一阵风吹跑。鹅黄的绸缎裙子软软地飘着,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偷偷往后院溜,放了最轻的步子,还是被父亲发现:“翰林,留在这里。”
“恩。”我极不情愿地扭过身子,慢慢向厅中踱。
莲的清香飘着,淡淡地,若有若无。蜻蜓蝶儿飞来飞去,绕着圈。父亲的声音不断往我耳朵里传:“等孩子成人以后……令爱模样可人……”
我托着下巴向外看,小女孩还在玩衣角。大概她就是父母给我定下的未来娘子。我不喜欢她,虽然她的模样一点也不难看。
突然就有点想偷偷地笑。父亲母亲,还有乳娘,都不知道,我喜欢的人,是嫱儿。
那个会在我不高兴的时候陪我不高兴的嫱儿;会在我被挂在树枝上的时候为我哭的嫱儿;会在我画画时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的嫱儿……嫱儿,嫱儿……有着最最漂亮的笑容的嫱儿,有着最最明亮的眼睛的嫱儿。
不理会父亲和母亲说什么,反正等我长大以后,要娶回来作娘子的,是嫱儿。
“翰林,来见见邱世伯。”父亲说。
懒洋洋地站起身,施个礼,在缩回坐榻。讨厌的客套应付。
嫱儿的父亲是我家管事,好凶的人。有事无事总是爱讨好些官府的人,媚着脸笑来笑去。倒是嫱儿的母亲,是个幽雅如兰的女子,总看见她抱着琵琶弹着。珠圆玉润,琮琮铮铮。
只是她总是会剧烈地咳嗽,用帕子捂着唇。洁白的帕子上就留下一块块殷殷的红。
好骇人。
4
费尽了我知道的所有词句,也劝不住嫱儿。索性在她身边跪下来,陪她一起。
她拭了拭眼角,波光潋滟的瞳转向我:“翰林哥?”
我耸了肩:“你不起来,我就跟着你跪。”
“可是娘……”她的眼泪又奔了出来,滴滴答答着,落得我一阵心疼。
“人死不能复生,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嫱儿的母亲去了。
偏院的一角,就这间嫱儿睡的屋子设了个小灵堂。嫱儿的父亲去陪郡守出猎,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来。名副其实的薄葬。哭丧的只有嫱儿一个,薄木棺板,陪葬的器具也只有几个破坛罐。
嫱儿的肩颤得厉害。三天不肯起来,只是哭,我也只得在父亲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偷空过来看看状况。真怕她会就这么晕过去。
不知道何处来的勇气,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拥着。她也不挣扎,只是无声地哭,泪全流在我胸口。
“嫱儿,我娶你。”我说,“他们不要你了,我娶你。”
她在我怀里颤了一下。心开始没命地跳。
“嫱儿,不怕,我娶你。”我重复一遍。
“翰林哥哥……”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圈着我的颈项。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顾了。只要嫱儿不哭。
5
父亲狠狠地把书砸在我的身上,劈头盖脸地骂:“枉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如此荒唐的话也可说出来!”
颊上的掌印辣辣地疼,唇角有缕缕血味。我暗自握了拳,忍着不说话。
“王管事的女儿早被选做宫人,那是天子的女人!你争个什么?邱家小姐贤淑聪慧,王家的女儿有哪一点比得上她?红颜祸水!”父亲怒气冲天,又给了我一个巴掌。
嫱儿的父亲,终于如愿了吧!——巴结到了中车令身上,把女儿选为宫人。宫人,近侍婢,嫔,妃,贵妃,到……皇后,一步步想得好妙。选宫人那天,嫱儿梳了最丑的髻,化了最丑的妆,可还是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以后少再招惹别家女子,年内就给你办婚事!”
父亲愠怒地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发呆。
天,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
行尸走肉般地到了院子里,猛地发觉自己站在那株古槐边上。抬手扶着古槐,望向树冠。
“翰林哥哥,我们下去吧,乳娘寻你呢。”
“可是爹爹说,那个大师是最有名的相师,例无虚言的。”
“翰林哥哥!”
……
眼前忽地有几分模糊。
“翰林少爷,你怎么在这里啊?宫里来人说要求什么宫廷画师,老爷叫我来寻你。”
我转头看,是父亲的仆人。
“不去。”我厌烦地一摆手,忽觉不对,“什么?宫里?”
“是。”
宫里!
我深吸一口气:“我去。”
为了嫱儿,一定要去。
6
中车令敲敲我的案几:“画工,十张美人图,三天后呈上来,莫误了期限。”
“是。”我说。
骄横的家伙。
可笑。十几年的丹青工夫,最终是来这里画美人图——若不是为了嫱儿,我定不愿如此。
“对了,”中车令一转身,补上一句,“把那些新招来的宫人绘了图象,呈上来。这可是皇上要的。美人图,就先拖几天吧。”
“是。”我故意做出唯唯诺诺。中车令满意地笑了笑,走了。被压着的人总想再找人压,宫里人的通病。
嫱儿从角门进来,向我招招手。我迎上去,她牵着我的袖子:“翰林哥,这几天累不累?”
“只是天天坐着画几张画罢了,有什么累的。倒是你,天天在长乐宫端茶送水,打扫伺候——还好吧?”我理顺她微微散乱的鬓角,她的颊飞上了胭脂。
门被扣响,“咚咚咚”。嫱儿松开手,我打开门。是几个同嫱儿一起进宫的宫人,神神秘秘的表情:“毛画师,我们能不能进来?”
我淡淡一笑:“好啊,请。”转眼看着嫱儿,她会心地一笑,站到不起眼的墙角。
客气寒暄三五句说完了,宫人们道明来意:求我画像时添上几妙笔,将她们画美些。还拿出一堆金银珠宝,说是谢礼。我推辞着不收,嫱儿忽然开了口:“先生就收下吧,大家都不容易。”
“就是就是。”宫人们跟着乞求。
不知道嫱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听了她的,照单全收。宫人们千恩万谢地走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叹口气:“你不收,她们就安不了心。——先帮我画吧。”
柳眉杏眼,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含情脉脉。画里的嫱儿已是美极,却还是抵不上眼前嫱儿的百十分之一二。毁了又画,画了又毁,绢帛在地上堆成一团。嫱儿夺了我的笔:“什么啊,我来。”
可她画的是什么?——绿豆眼,凹鼻孔,麻子脸,厚翻唇,左颊上还点了颗大大的痣。哪里有半点像她!忍不住失笑:“还是我来好了。”
她瞥我一眼,嘴角挂个梨涡:“你傻了?”
什么?我的确傻了。哪有人愿意自己被画成丑八怪的?
“哎 ̄记得把别人画漂亮点。”她放下笔,说。
哦!我突然懂了。好聪明的嫱儿!这样一来,她就不会被皇上幸召,就可以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嫱儿——
欣喜若狂地提气,执笔:“嫱儿,叫她们进来画像。”
她笑着点了头。
7
头闷着痛,如蛊虫搅转。真想拿把斧子就这么批开它。一只手支起身子,看四周。桃瓣和着微雨,飘了我一身,衣衫打湿大半。
苦笑。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我,竟然也醉宿室外,弄得这般狼狈。
“嫱儿,我头痛……”我低声说。没有人回答我,惟有桃瓣微雨,绝美地飘着。
“翰林哥,这大概就是天意了……躲不过终究是躲不过的。嫱儿能为两国交好做点事,也算是嫱儿的福分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没有被皇上幸召,却被选中了,当作公主,和亲匈奴——始料未及!
反正都是我不能独专,还不如那时……至少可以不用受这离别之苦——
也许,是我太自私。
可这就是天意?那什么又是天?!我望着那片蓝得每心没肺的苍穹,吐尽了我毕生的诅咒。
中车令又来了,看见桃树下的我,皱眉:“趴在泥巴里做什么?昭君公主要出阁和亲了,都忙着,也就是你了,还在这里打滚——”他顿一顿,眼里放出几分光,“你小子,也真是能耐,一个个宫人都被你画的,那个,比真人美了去了。哎,回头也帮我画几张,那个,美人图。”说完,晃着头走了。
什么昭君公主?要不是那张画,只怕他要改口叫昭君娘娘了吧!
美人图!美人图!就是这美人图,嫱儿才会和我生生分离!
嫱儿,嫱儿呢?她又在由礼官领着,练礼仪吧/
把脸埋进掺了泥的桃瓣里,任它沾得尽是污痕。我的天已经裂开,轰然崩坍。
8
手脚上沉沉的铁连绕了几圈,冰冷地硌着骨头。庭尉衙门的大狱,时不时有骇人的惨叫响起。掺上鞭子,烙铁,泼水声,一阵阵从外凉到心。
牢头哐哐铛地打开门,端进来饭菜——好丰盛,想来是我的断头饭。
“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上路。”牢头看着我,平日狰狞的脸上有难得的仁慈。大概对快死的人,谁都有几分施舍的怜悯。他给我斟上一碗酒,递到我面前:“喝吧。”
接过酒,直灌下去,辛辣的几乎要呕出来。
“时候要到了,有没有什么要跟家里人说的?”牢头问。
家里人?母亲来了五次,次次哭得语不成调;父亲来了九次,看见我就骂,骂完了叹气,叹完再骂。上下打点的银子花了几万两,无济于事。
谁让我批了天子的逆鳞?不用想也知道,他看见嫱儿的时候那种有惊又怒又悔又恨的表情。可嫱儿已经被他加封公主,许为匈奴王妃——出不了气,只有给我一个欺君之罪,将我砍了头以解心头之很。
也酸没有冤枉我:这欺君之罪,我倒是的确犯下了。
所幸,嫱儿不知道我被宣了死刑的事。
只是临死了,也不能见嫱儿一面。仅此一憾。今生不能尽的,也只有来世再补给她。
吵吵闹闹的响,人声喧哗着向这边移动过来。我知道,那是押我去刑场的人。微微一笑,向牢头伸出手:“铐上我吧。”
……
那把斧子,好亮,闪着寒寒的光。灵魂离体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的头颅滚落到地上,鲜艳的血汩汩涌出来,汇聚成泊。一个黑衣人,一个白衣人,一左一右地挟起我——我的魂。瞥见他们的高冠上,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无常。
9
“嘿,小子,楞什么?画呀!”身后的鬼差推我。回过神,撤去被弄脏的纸,落笔。眉梢眼角,唇边鬓畔,无不含情。最后,是狠下心点了那粒痣,收笔完工。
都要谢谢判官。他用法术还了我全尸,又举荐我来这里做画工,让我没有编程孤魂。
三百之数已满,我的差使就算完。
七月十五,鬼门关不闭,任鬼出入。
身边的归都散尽了,剩下我一个。无事地到处飘荡,漫无目的,片刻千里。猛抬头,身边已是漫天的碧草如茵,四处牛羊遍野。
竟然是匈奴。
一阵歌声伴着琵琶,绵绵地传:“点滴往事,回首不是岸……”
嫱儿!
心里一惊,直朝着那声音冲去——
是那张我最爱的绝世容颜,消瘦了,憔悴了。唇边挂着笑,而眼里,却是那么浓那么浓的伤心……
伸手去抚她的脸庞,却是人鬼殊途,根本触不及。
嫱儿,嫱儿,为什么你我要如此咫尺天涯?!
“翰林哥,我要是回大汉去找你,两国一定又要交兵”她放下琵琶,低头自语,“……我走不得,你不怪我吧?……可是,我,我好想你……”
鬼本不该有的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
踏上那座飘着雾气的桥,找孟婆要了汤。却不是给我自己。孟婆说,要是由我把它倒进嫱儿的眼睛里,嫱儿就可以忘掉关于我的一切。那样,她就可以快乐地接受所有子民的景仰,而不是那么天天抱着琵琶,凄凄地唱。
……
一晃又是几十年了,我还在画工的位置上耗。
“劳驾,抬抬头。”我执着笔。
眼前的女子抬起了头,看着我。鬓已白,容已老,风韵却依旧。
嫱儿,是我的嫱儿。静了许多年的心,又开始跳动。
“先生,我怎么觉得见过你?”她问。她的确已经不再认识我。心刀割针刺般地剧痛。我怎么会不记得,是我亲手将孟婆汤倒进了她的眼睛。
“是记错了吧,”我淡淡地说,“莫乱动了,我来为您画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