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器》白瓷行星

2、摩羯

　　纳西索斯已站在悬崖边很久了，看着悬崖下，冰冷如铁般的巨石。
　　深蓝色的海浪汹涌地翻滚，轰鸣。大块大块像蓝色宝石的浪花闪着深色的冷光，狠狠砸在巨石上，破碎。白色的泡沫四溅，在阳光下消散。
　　他只是动了动，脚下的碎石就掉落了下去，瞬间被海浪吞没，激不起半点水花。
　　纳西索斯手持着卷轴，展开的半面已被时间剥蚀下装饰的金箔，模糊的墨迹勾勒出半个长着羊角的人。
　　古朴，怪异。
　　他正思考着是否要下海，这里的村民告诉他，摩羯每隔三十年都会在满月之夜破海而出。
　　今夜恰是满月。
　　但村民早已忘记三十年前的今天，摩羯是否出现过。村民的反应耐人寻味，这是非常有趣的。纳西索斯打算把它记在日记里。
　　这片异常辽阔的大陆被十二星族划分成了十三块区域，每一星族都是自己领地的王者，统领着领地上的人类。
　　可是这里的村民对摩羯丝毫无敬畏之心，换言之，他们对摩羯一族近乎冷漠，仿佛只是同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生灵。
　　他打算静待满月到来，若命运之神眷顾他，今夜便可完成任务。
　　否则，他就需要下海了。
　　纳西索斯盯着那永不停歇的海涛，碧绿的眼睛闪过厌恶。
　　他讨厌水，而这片海域莫名给他带来更深的抵触。
　　卷轴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下半部分：一个羊角鱼身的狰狞怪物。
　　……
　　距离子夜还有十几个小时，纳西索斯在这个小小的渔村里百无聊赖地逛了许久。这里的村民看上去和他故乡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倦怠或麻木，普通人的生活。
　　他期望在这里寻到一些可以避水的装备，然而这明明是一个渔村，却没有一个村民会潜水。
　　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好像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自祖上流传下来。
　　“海，深，危险。”一个村民向纳西索斯比比划划，口音带着点鲸啸。
　　但是这片无尽海域并没有翻转岛礁险恶，那里却有先仆后继的渔民潜入深海。
　　纳西索斯隐隐感觉到，这似乎是摩羯与曾经的村民祖先的协定。
　　井水不犯河水的协定。
　　夜已深。
　　满月洒下柔和如水的月光，纳西索斯坐在一块巨石上，耐心等待着。
　　他已做好打水一场空的准备，并不很紧张，甚至有闲心欣赏这片海岸。
　　与白日不同，满月下的海岸自有一番空寂。黑色的沙滩像是干净的灰烬，像是诸神黄昏后遗留的废墟。海浪铺开白色的泡沫，犹如白纱散开在沙滩上。海水映衬着夜色，是蓝得发黑。
　　那轮圆月冷冷照耀着这片空旷的海岸，海岸上一片平坦，只零星矗着几块闪着金属光泽的巨石。
　　这亘古便遗留的沧海，无边无际。
　　村民深夜从不靠近海岸，尤其在满月。甚至渔船都会不辞辛苦地拖回家。这里草木不生，于是海边无比寂静，鸟啼不在，虫声哑然，唯剩涛声单调而澎湃。
　　一片荒寂，超人性的海岸，没有人的气息。
　　天气转寒，月色渐浓，已是深夜。纳西索斯正打算站起来跺跺冻僵发麻的双脚，忽闻海上一点响动。
　　一点泡沫破碎的声音，像是鱼浮上海面呼吸。
　　纳西索斯屏住了呼吸。
　　水声渐响，是什么东西从水中出来。
　　“哗”一个带着羊角的头颅冒出水面。纳西索斯的眼力很好，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东西的外貌。
　　如琥珀般的羊角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棕色卷曲的鬈发向下滴着水。他似乎生活在弱光的环境，一双眼睛苍白浑浊。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对尖锐的长獠牙，从嘴边突出，一直到他的下巴。
　　他从海里慢慢爬了出来，手臂支撑着身体向前移动，尾巴就逐渐从海水里露了出来。
　　鲸一样无鳞的鱼尾，深黑的。鱼尾上一条条的伤痕，应该是海里的寄生虫所为。
　　总之，是个丑陋的东西。
　　他在沙滩上爬着，身后开始跟着一个个像他一样的生物。
　　摩羯。
　　纳西索斯为自己的好运暗自喝彩。
　　摩羯们陆续上岸，海岸上开始飘散起一股淡淡的味道，海腥混合着麝香。这味道并不好闻。
　　他们在沙滩上爬行，寂静中只有他们的呼气声和鱼尾在沙子上拖曳的簌簌声。
　　纳西索斯好奇他们费力上岸的原因，心里打算按兵不动，先行观察。
　　前方的领头停住，这条队伍也跟着停滞了。他们一个个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呆滞的脸庞转向天上的月亮。
　　他们像是虔诚的信徒，对着那冷漠的月神祈祷。
　　领头的摩羯慢慢爬到队伍的侧面，其他摩羯众星拱月地围着他。
　　他尽力地向上探着身体，似乎在努力靠近圆月。山羊般长长的耳朵扇动了下，胸脯上下伏动。突然，一声穿透性极强的鲸啸穿了开来，好像有无形的波动随声浪漫开。
　　其他摩羯也跟着向上探着，腰身与鱼尾几乎成直角。他们就这样像雕塑般凝滞，沐浴在那月光下。
　　纳西索斯站在巨石上，看着这片空寂的海岸，那群摩羯虔诚地享受着月光的洗礼。
　　许久，海岸上如死般寂静。路易斯甚至联想到太阳神的祭祀——也是这样庄重，乃至神圣。
　　领头的摩羯那苍白的眼眸突然淌出一颗晶莹的泪珠，那透明的液体映衬出一轮极小的月亮。
　　液体慢慢下落，破碎，消散。
　　纳西索斯正以为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摩羯们却开始有序地退回海里。
　　他们好像只是为了欣赏一轮满月的月色。
　　“！”再等下去，摩羯们就全部退回水里，他的辛苦就白费了。纳西索斯皱起眉，叫住了那秩序的队伍。
　　摩羯们在岸上不仅行动迟缓，听力似乎还不好，他们并未被纳西索斯的呼唤影响，继续拖动尾巴向海进发。
　　唯有那领头的摩羯，如今正在队伍的末端，好像听到了什么。那双乳白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向纳西索斯所在的方向。
　　他耸了耸鼻子，露出了点淡的微笑，“人的气味”
　　领头摩羯隐隐可以看到月下那抹瘦削的身影。
　　“纳西索斯·路易斯。”纳西索斯简言意赅，伸出手臂，摊开的手心上是一枚莹白的玉石。
　　“神，嘱我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