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青玉案》弥生浮世

1、第一章:“独白” 靖国萧家五

　　我自有记忆起就知道我和宫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我不是这内宫中任何一位妃子的女儿，自然也不是陛下的女儿，我是端阳长公主的女儿。
　　我父亲是靖都城里一位极有声望的的侯爷，我们家世代簪缨，到了祖父这一代更甚，陛下钦赐“忠勇”二字悬于府门前，不仅如此还将自己最疼惜的妹妹——端阳长公主赐给了我父亲做了正妻。
　　我母亲与父亲极为恩爱，成亲不过一年便生下了我兄长，启德二十年有了我阿姊，又过了两年母亲腹中怀了我。
　　只可惜…启德二十二年冬，皇城内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实在冷得很，就连母亲一向喜爱的梅树也在严寒中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冬衣。在风雪最大的时刻，在忠勇侯府丹青苑中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让门外的父亲顿住了脚步，可喜悦之色还未爬上脸庞，便又传来母亲血崩的消息。
　　在那个风雪夜里我出生了，可母亲却走了，即便陛下从宫里赐下无数珍贵药材，却依然不能将母亲的命留下。
　　母亲甚至都未来得及瞧一眼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便在父亲温暖的怀中，兄长和阿姊苦苦哀求中离开了这个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母亲走后，父亲着实消沉了一段时日，那时候父亲很怕见我，每每瞧见都大步离去，直到两岁的时候，我才会说话，会说的第一个字便是“父”，他看着我久久不能回神。
　　小的时候兄长最喜带着我与阿姊在府中捉迷藏，只是每每被最先发现的永远都是年幼的我。
　　五岁的时候皇宫里来了一道旨意，是来自太后的旨意，她向祖父要了我进宫去陪她，那时年幼的我不知那究竟是何意，可也不想离开家人，我紧紧地拉着阿姊的手，任祖父如何训斥都不肯放手，最后是父亲将我的手指从阿姊的掌心中一根根拽了出来。
　　我看着祖母眸中闪动的泪光，阿兄与阿姊紧紧抿着唇，两颊早就被泪痕爬满，祖父的面无表情，父亲的默不作声，姨娘和两位姐姐眸中满满的冷意，就在这样的情境中，我离开了侯府，离开了慈善的祖母，严厉的祖父，疼爱我却又待我淡漠的父亲，一母同胞的兄长和阿姊。
　　我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人，他们生活的很高贵却又卑微，他们看起来很幸福却又处处透露着可悲。
　　我那时候以为只是去住上几日而已，也没想到会是十几年那么长的时间，我更没想到原来幸福的日子真的会那么短暂，像是一束根本触碰不到的光芒。
　　从那以后我就再未见过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又或许他们早就忘了还有一个人在布满荆棘的沼泽中苦苦生存着，她又有多少次在崩溃的边缘呼喊着亲人，带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深渊中。
　　启德三十一年她离开了太后的慈安宫，她看见太后正温柔地朝着她微笑，就是这样一个微笑成了她数十年来的噩梦根源。
　　她离开了慈安宫，可却没能离开厄运，她生病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病，她白日里与常人无异，但是到了夜间就如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许是前面几年所受的苦难太多了，陛下尤为疼爱她，甚至越过了众位公主，风头直逼太子殿下。
　　十一岁的时候陛下将阿姊召进宫，那时候阿姊已经受封为昭仁郡主了，阿兄也已经是永安世子了。
　　阿姊出落得很美，还是和从前一般温柔，见了她我竟没有半分疏离，就好像这十几年我从未离开过侯府，也从未离开过萧家。
　　那一日我听她说了很多，她说兄长跟着父亲去了边境历练，已经足足有四个年头了，祖母还是和从前一样吃斋念佛，隔几日便要去忌芳阁一趟，祖父自前年从朝中退了下来，没事便在府中耍他那杆银矛枪，有时也会种些花草，逗祖母开心。
　　其实两年前的宫宴我曾远远瞧见他们一眼，只是那一眼便让我又想起第一次进宫的情景，继而彻夜难眠。
　　虽然是陛下将我教养长大的，可我却是一直随着姑姑所居，姑姑是陛下的靜妃，一直以来颇受恩宠，不仅育有一子一女，还将故去舒妃的皇子也寄养在她膝下。
　　姑姑待我很好，她怜我孩提便进了宫，从前还在太后处时便时常来看我，总是为我拿来各种小玩意，哄我开心。她所出的明嘉公主与我关系很好，是我在这深宫最喜爱的人。
　　可是十二岁那年的春天，陛下将内宫中最为僻静的宫殿赐给了我，我住了进去，从此再未见过任何一个外人，陪着我的是自入宫起便一直照顾我的朱嬷嬷，她从在慈安宫的时候就一直陪着我，她知道我所有的痛苦，甚至知道我的病，她也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细心地为我擦拭掉唇边的鲜血，额发间的汗水，她有的时候甚至会在我被疾病折磨得难以忍受，摧残自己身体的时候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温柔地说：“姑娘不怕，嬷嬷会永远陪着姑娘的。”也许是她的怀抱像极了小的时候祖母抱着我的感觉，亦或是她一直都陪着我的缘故，她的话我总是愿意相信的。
　　白日里我坐在院中的合欢树下翻看着一页又一页的诗集，我总能看见那高高的围墙上的一抹绯色衣角，有的时候还会听见围墙外少年们骑着马在宫道上玩闹的声音，可以想象出来他们如今的模样，不知道明嘉在不在其中，她是最喜欢热闹的。
　　这处宫殿本就是陛下专门为我养病所建的宫殿，在我住进来的第三日便来了一个为我亲尝百药的小姑娘，她叫做画眉，我觉得画眉鸟有些吵，便为她改了名字唤作银粟。
　　后来银粟一直跟在我身边，和朱嬷嬷一样都待我很好，可我总想着去求陛下不再让银粟为我试药，因为太医曾偷偷对陛下说过我根本活不过十六岁，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才刚好十岁。
　　虽然我一直表现得很想努力活下去，可是夜深人静时我看着空荡荡的房梁时，总会发很久的呆，就这样我好像骗过了所有人，就连一直陪着我的朱嬷嬷也是如此。
　　但是我知道我不会再轻易寻死，因为每次都会想到因我离开人世的母亲，因为我欠了陛下一位妹妹，父亲的发妻，兄长与阿姊的母亲，所以我得活着，忍受所有痛苦也要活下去。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