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写给北太平洋 ...
-
“对着夕阳迎风而立，我无数次的幻想自己站在海边，蓝色的浪潮卷起珍珠般的泡沫，大海的声音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笔尖触及纸面，我告诉自己，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八点的闹钟准时响起，王元致从睡梦中醒来。拉开窗帘，天空一片阴霾，像是要落雨的前奏。早间新闻里的女主播在镜头前喋喋不休，电视屏幕上不断闪现出意外死亡、突发疾病这几个字眼，配合着女主播麻木的神情，更是显得冷漠。尽管下一刻画面已经切换到了马里兰州爆发的大洪水，然而这种冰冷的语调却依然充斥在整个空气里，直到厨房里的烤箱传来叮的一声响。
王元致在餐桌上享用了一顿简单的美式早餐。在他端起咖啡杯时，距离他还有三条街区远的邮递员才刚刚出发。如果时间合适，他将在今天下午两点整的时候收到一封信，只是这封信他要到三年后才能看到。
收拾完毕，王元致像往常一样走出公寓。他开着那辆在年前新买的小车，赶在天空开始落雨前驶出了城市。
在高速路上，王元致并没有走得多顺畅，大雨倾盆而下，很快他就被成群结队的车辆给堵住了。雨水砸在车玻璃上，静得只听见雨刮器的声音。这个灰色的世界像是被打碎了一样，触目皆是车灯上刺眼的红。收音机在这些碎片中滋滋作响。
一阵漫长的耳鸣，他再抬头时，来到了一个脏兮兮的烧烤摊，面前坐着季萤和方余新。这是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后的一个夏夜，方余新约着自己和季萤相聚在学校旁边的烧烤店。
“说好了！咱们不管以后如何，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还要在这里相见！”
“好。”季萤说道。
于是方余新看向王元致。
二十八岁的他看到自己笑着点头。
“不过，说不定到那时你们还能吃到我的喜酒。”方余新扬了扬眉。
季萤有些讶异：“你这么早就计划结婚了呀？”
“不早了吧？”
“噗！恨嫁的小男孩。”季萤吐嘈道。
方余新做着鬼脸，“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他看到季萤向方余新挥舞着拳头，方余新笑着闹着跳了起来。
人影晃动着，画面越来越模糊，王元致眼前突然一片斑白，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季萤的时候。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饭点的食堂，跟此刻被堵在高速路上汽车的喇叭声一样吵闹。他端着自己的餐盘漫不经心的夹起了一块红烧肉，眼睛却一直盯着在米饭窗口踱步的一位犀利哥。这位犀利哥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校服，就连运动鞋上的鞋带也是松松垮垮，拖到了地上。
犀利哥眼瞧着前面个子高的男生打好米饭走了，一个用力钻进了队伍的前沿，把身后的女生挤了好一个趔趄。那顶着蘑菇头的女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似乎敢怒不敢言。
好友方余新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一边吐嘈着打饭好难又一边好奇的问他看什么呢？王元致笑而不语，用筷子头指了指前面。只见那个蘑菇头女孩正小心翼翼的用脚尖将犀利哥拖在地上的鞋带踩松。当犀利哥得意洋洋地端着餐盘离开时，却突然被脚上的鞋带一绊，连人带餐盘的摔在了地上。女孩笑得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一样。那就是季萤。
真正和她有了第一次交集，还是在军训后的总结大会上。当他作为新生代表刚发表完对军训的收获时，主持人邀请着下一位同学诵读关于军训的美文。
话筒里传来嘈杂的声响——
“下面请季萤同学为我们朗诵她的文章《磨练与成长》。”
热烈的掌声中，他看到舞台入口处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正好奇的打量着台下的同学。恍然间，掌声入耳，像是涨潮时的潮水层层叠叠的拍打着岸边，远方海鸥在鸣叫，一个浪冲在了礁石上。
直到她从他身边经过，嘈杂的掌声收缩至瞬间消失，在一片蓝色的宁静中，他注意到她短发上斜别着的一枚雏菊花发卡。小小的修长的白色花瓣，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中间点着鹅黄色的花蕊，干净的像从海边吹来的一阵清爽的风。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等到季萤认识他，已经是高二那年文理分科之后了。当学校将班级重新划分后，他在同一间教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直到他们成为了前后桌，他才确认真的是季萤。
但是他们依然没怎么接触过，她写她的字，他看他的书。她的字小小的瘦瘦的，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十分认真。笔尖随着时间慢慢移动着，窗外的阳光将她的耳垂晒得有些发红，他看着那朵雏菊开在她细软的发丝上，叹息着将书合拢。
直到有一天，方余新从楼上理科班跑下来。他贴着季萤面前的那扇窗户，左看右看，最后才敲了敲窗，问道：“同学，你知道王元致去哪里了吗？”
季萤懵懵懂懂的下意识回头，结果发现自己并不在座位上，然后又跌跌撞撞的将视线望向四周搜寻。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也曾这样在一幅纷繁的图画中，焦急的想要找到那只标注着带黑色斑点的小狗。
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朝窗边的方余新招了招手：“我在这儿！”
方余新笑着对季萤说：“谢谢你啊，同学。”说完，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方余新在食堂总会多占几个位子。
“你占那么多干嘛？”他问。
方余新颇有些得意的朝走道方向扬了扬下巴。
顺着方余新的目光，他看见了刚打好饭的季萤和她朋友，看样子她们似乎正在纠结哪里还有空位。这时，身边的方余新突然像个大喇叭一样，对她们手舞足蹈的打起了招呼，趁她们还在犹豫就连蒙带骗的给拉了过来。
“咦？这位是……”
方余新望向季萤的朋友。
他抬眼看去，那是个皮肤很白的小姑娘，面颊上有一些不是很明显的浅棕色雀斑。
“这是小半，我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季萤介绍道。
小半抿着筷子朝他们笑了笑。
季萤吃饭和她写字一样，也是慢慢的，安安静静的。细密的睫毛垂落着，遮盖住了琥珀色的眼眸。偶尔她也将眸子抬起，才发现大家已经快就餐完毕了。为了不拖累别人，于是又忙不迭的将饭菜一勺接一勺的送入口中。
“你慢慢吃，我们不着急的。”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想的话却被舌头说了出来。
“咳咳……”季萤被米粒呛得好一阵咳嗽，只好慌张的应道：“嗯。”
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腮囊里装满了食物的松鼠啃着松果在回答。
新的学期，一周一次的体育课，方余新和自己的课时安排在了一起。
当他们在操场看台上靠着栏杆享受着仰面吹来的微风时，方余新指着站在草坪里背对着他们的季萤和小半，说道：“王元致，你有没有觉得这学期小半剪了短发之后，从背后看，她和季莹好像啊。”
他听了一笑，不置可否。
“哎！要不你来猜一猜，哪一个是季萤？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好，就让我来揭晓答案。”说着，方余新将手中的篮球从看台上抛了下去。
“啪”的一声，篮球落地，从右边女孩的裙摆擦过。
裙子旋转了一圈，女孩转过身来。
他永远记得那个下午，时间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扑面而来的风中有一股清爽的柑橘气味，太阳的光芒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柔软无比。他看到湖面上泛起了一层紫色波浪，阳光藏在这些波浪里时隐时现，直到整个湖面落入她的眼底。这时，他看见了那朵雏菊花。
他微笑着，阳光在头顶闪烁。在一片摇曳着的鸢尾中，那个擦过女孩裙摆的篮球跳跃着，跑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