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纷扰》兰泽乱发

2、Chapter 1 江南连绵的

　　杭诚是个傻子，满巷的街坊邻居这么说了数十年。
　　杭诚住在破茅屋里，听了数十年。
　　杭诚不能表达。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其实他听得懂他们的意思，也听见了他们骂“智障、傻*、猪一样恶心”，只是每次想要反驳的时候，总是说不出否认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脸上浮起轻蔑的笑，夹杂着怜悯、厌恶、鄙夷。就连狗也要吠他几声才休。
　　杭诚控制不住自己。
　　巷尾新搬来了一家住户，也是唯一没有嫌弃他的。女主人身着印花米色围裙，穿过长长的巷子，递给他新烤的曲奇，为充满腐朽味道的小间里挤入一丝烟火气。
　　女主人的女儿也叫曲奇，每天早上，她都牵着男主人的手，踏上晨光微曦，甜甜地向他问好。
　　杭诚不知道大狗什么时候发疯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曲奇会来到巷尾，只记得当时他几乎没有思考，就扑到了她的身上，曲奇的身子好小，他感觉到背部皮肤撕裂的疼痛，骨肉分离的颤抖，他几欲因抽搐而离开，却在闻到那缕奶香的时候，更锢紧了双手。
　　他能听见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他被生生扳开，血肉模糊硌在石子路上，杭诚又一声闷哼。迷迷糊糊间，他从巷子上面丝带似的蓝天白云看到布匹似的血红石路，曲奇好香，他最后抽了抽鼻子，后知后觉：曲奇，送曲奇······想到可爱的场面，他的眼失了焦，嘴角微扬。俄顷呼吸猛滞，肺部风箱般地拉动，皮肤上沁出一丝丝血痕。期间，杭诚听见街坊说：“这傻子干的？”“怕不是疯了吧？”“果然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
　　······
　　大雨倾盆，杭诚浑身上下湿透，混着的不知是狗咬、人打伤痕。
　　可怜的杭诚！一条畜生在他身上作的恶，竟让无数他的同类效仿，制造出同样伤害他的恶果！
　　奄奄一息，没有希望······
　　想吃，香香的曲奇······

　　“这TMD是什么破天气······”
　　娇俏的骂声透过雨幕传来，杭诚眼皮动了动，身子却丝毫没有移位。
　　“woc这还有个人？！”
　　夏满的脚步一顿，在继续被淋湿和一坨人之间，果断抛弃了心中小小的震惊。
　　静默，长久的静默。

　　终于，在夏满数到第八百七十四滴滴在石阶上的雨滴时，小姑娘忍不住开口：“您一个人呐？”她笑嘻嘻道。
　　“您还好么？”
　　“真是打扰您了。”
　　······
　　“不是，我这一黄花大闺女在这您也不吱一声？”夏满没听见回答，也懒得文质彬彬，开始扯皮。
　　“您是哑巴么？”
　　“您不介意开手电筒吧？”
　　“我开了啊······”
　　“我艹？”
　　被震惊了，草屋满是血迹，一条清晰的血痕看样子是凝结氧化了三两天。这种情况周围应当没有大危险。
　　盯着那人看了又看，心下寻思怕不是死了。
　　夏小姐理智冷静，向前两步。
　　“没死眨个眼睛。”
　　那琥珀般晶莹的眸子微微震动，眼皮像是被上了发条的老旧玩具，缓缓地，缓缓地，一合，复睁开。
　　“叫什么？”
　　“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夏满调侃，却看到男子在听到她的话后身体猛地发力，想要逃避什么，又想要反抗什么。
　　杭诚瞥见她玩味的笑，喉咙中发出不成语句的音节，“我······不······”
　　“嗯？”夏满直起俯下的身子，还真是个傻子。
　　满眼的戏谑中，是杭诚不断地企图用手支起身子的剪影。
　　雨声漏断，喘息倒显得不甚明晰。
　　杭诚的手指并不粗短，而是细细长长，骨节分明，关节处是凝成的血痂，同泥沙混合，与白皙的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手指蜷起，松开，化作了水母的触须，带着刺细胞，仿佛下一刻，便可以释放毒刺，撷住夏满的兴味。

　　夏满觉得，这双手，还是很美的。

　　有什么随着挣扎通过心尖上的那粒米粒大的小洞，满出来，满出来充溢在整个心室。
　　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
　　嗯，救救这个小玩具？

　　夏满将他的身子摆正，明面上的伤疤粘上了肉与血骨，糊成一大片一大片黄色的脓，令人不忍直视。罔论这副躯壳之下还有大大小小不知处的暗伤；偏瘦弱的身子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被挟持的猫，柔软温热。
　　夏满附上他的背······
　　杭诚感受到自己皮肉与衣服分离开的刺痛在体表蔓延，他闭上了眼，静静地听雨。
　　雨湿润了青瓦铺成的檐角，裹挟柳叶；风的脸颊紧贴在雨上，蒙上一层灰白色的水雾。
　　夏满上药，包扎，又喂他吃了止痛药。娴熟不拖沓，应当是习惯了。
　　替他简单处理好伤口，夏满点了支宽窄逍遥，拨出号码，边吸烟边吩咐，眼看着烟就要到滤嘴，她直接咬碎爆珠，浓郁的果香，在她抽来是有些猝不及防，晕乎乎间将视线从雨幕转到屋内，猛地撞进一双璨然如撒入满天星子的瞳中：该如何形容？干净，纯洁？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又，猝不及防。
　　把烟掐灭，夏满走向他。

　　杭诚感受到她正在很温柔很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嗓音轻软，用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侬音哄悄声他，淡淡的果香味探入鼻中。

　　好香。
　　杭诚撑着地，慢慢地挪近夏满。
　　夏满用双臂环住他的头，不在意他的脏，不在意他的傻，也不在意那世俗纷扰，就这么抱着，抱着。
　　渐渐地，杭诚睡着了。

　　雨声淅沥，像是受了乐谱中渐弱的指挥，趋向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