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蕉间展琉璃叶》故恋长安某

1、林蕉间展琉璃叶

　　天界的人都知道，掌冬季的上神昸不喜冬季，唯爱秋季。每逢冬季，布下应有的规则后便会沉睡，待到整个冬季过去才会再次醒来。
　　即便天帝党派对上神昸颇有微词，但仍然不敢做些什么。上神椿和上神湫下人界历劫轮回，上神厦陨落尚未新生，四季神中唯有昸在任且维持季节运转。没有谁敢不长眼的上来找不自在，他们承担不起四季混乱带来的巨大灾难。
　　昸知闻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但她只是嗤笑一声，她看不起他们对她的猜忌，也懒得思考这些。她是昸，是最冷心冷情的神。
　　但是，她现在有点为眼前看不见的这一幕感到头痛了。
　　“别闹。”调皮的风从昸的后颈划到前胸，昸凝了一缕神力想要抓住它，它飞快地闪到了窗外。“啧。”昸微眯眼睛，凉凉的看着它逃走。
　　“立冬了啊……”昸看了看窗外，双手一交握，冷的像冰。走到塌前倚着，手轻轻的挨了挨唇，阖上了冰凉的眸。
　　没有关上的窗被窗外寒风吹的哐当哐当作响，带着枫叶红的风悄无声息的吹进屋化作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少年关上窗，然后小心翼翼的在塌前蹲下，看着那张精致的冰山脸。冷若冰霜的美人醒着的时候气势迫人，但是睡着的时候却乖的想让人欺负。居然，有点可爱？少年想道。他看着那人，竟像被蛊惑一般伸手拂上她的脸，触过那顺滑的肌肤，把她鸦青的长发拨到耳后，温柔的在她耳边说，“晚安，我的姑娘。”少年再次化作风卧在他的上神袖上。
　　他没有听见，他的上神在梦中囔囔着一个名字，“湫……湫……”
　　昸喜欢一个人很久，喜欢的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那个人。她喜爱那个人存在的季节，喜爱那个季节所拥有的一切景物，便越发厌恶自己的季节的贫瘠。她忘了为什么会喜欢他了，但喜欢他的本能仿佛刻在骨子里一样，哪怕连他的名字也想不起来，可是想到那个人，那个连名字都忘了，却依然占满她心房的人。
　　今天，那个人来她梦里了，青竹般的背影，没有正脸，但她莫名的从他身上感受到温暖。
　　昸一向平静的内心掀起微澜，如果掌冬的神感到暖，那可不得了了。
　　最后那个人不知为何，化作无形，她想伸手去抓，居然什么也没抓到。她感到空落落的，然后沉入虚空。
　　醒来已是第二年秋季。
　　沉睡的美人打了个呵欠，缓缓睁开了眼睛。略带暖意的风钻进她的袖子。她的眉肉眼可见略有些古怪的皱了起来，“出来。”温柔的风听话的跑出袖子，缠在她的指尖跳跃。
　　昸恍惚的看着无形的风出了神，这样的场景熟悉的让她心悸，可是她的记忆中什么都没有。
　　风见她出了神，暗戳戳的再次钻进她的袖子，钻到了后背。昸迅速的清醒过来，羞恼的骂了一句“滚”。
　　等到它出来，昸还没从那种挑逗又暧昧的触觉里回过神来，她仿佛还听见了它低低的笑声。
　　昸：？
　　昸冷漠的在手心凝出白色的神力，风深感不妙，急匆匆的从窗的缝隙里逃出去。昸握紧手心，神力消散。“啧。”
　　“顽劣。”昸撇了撇嘴。早知道就不要忽然发善心把它带回来，闹心。这么想着，常年的冰块脸却微微裂开了一个缝隙，唇角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多活泼啊，给她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添了多少暖意。就像那个人一样，她轻轻阖眼，心里的疑惑更甚。她想不起来一直在惦记的“那个人”是谁，记忆忘了，心却还记着。
　　“不行啊……”自两年前将风带回极冰之地，她就频频想起一个记忆中不存在的人。她取下手中发出清脆声音的铃铛，推开冰雪化作的门，素手轻抬牵起一串风雪化作纱衣披在身上。“喂，我出去一趟，你不要乱跑啊，跑丢了我是不会找你的。”虽然明显是跟那谁说的，但是傲娇如昸才不会那么直白。温柔的风绕着她绕了一圈，又轻轻拂上她的脸颊，表示自己明白了。
　　昸不留痕迹的微勾唇角，双手结印，打开了极冰之地的门。她刚刚跨出去，风落地化人，笑得调皮又肆意，“唔，不会去找我吗？那就换我去找你啊。”明明舍不得我，真是嘴硬心软的小美人。
　　昸出了极冰之地后没让一个人发现，径直走到登仙台跳下去，根本没看见也懒得管身后那群看见她跳下去就惊得不行的神仙。
　　“那是谁？”新任神仙问道。
　　“你刚刚飞升不知道了吧？”正讲着，忽然降低了声音。“掌冬之神，昸。”这人颇有些怀念，“那可是，天庭最美的上神。”
　　“那为什么……”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不要随便谈起她。她不仅美……而且……”这人浅笑，跟天帝对打可是完全不落下风啊，不然，怎么就让天帝忌惮了那么多年。
　　这厢说到昸，她视若无睹的穿过了登仙台下缎炼神格也撕裂神格的大雾，直接落到了长满彼岸花的路上。昸银色的纱衣染上了血腥的红，冰冷的眼角勾着血红的线。她顺着这条似乎并没有尽头的路走向流水汩汩的那一侧。
　　直到一条腐朽又古老的桥出现在眼前，看到桥上佝偻着腰的老人，昸的脸色才柔和下来一点点。
　　“阿姜。”声音很小，但是该听到的人还是听到了。老人转头看昸，泪水唰的就落了下来。“啊，别哭啊……”昸手足无措，她只会打人，不会安慰人啊。孟婆看她忙乱的样子，噗一声笑出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啊。”昸一把把她拥进怀里，“怎么可能啊……”你可是我唯一承认的挚友，阿姜。孟婆抹了一把脸，右手闪着柔和的光，转身变成一妙龄女子。
　　“说吧，来找我做什么，你可是从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昸有些尴尬的望望天看看地，右手成拳放到嘴前咳了咳。孟婆嗤笑，“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是为了一个人吧。”昸一脸惊讶，“阿姜居然知道。”
　　孟婆翻白眼，“我当然知道。”孟婆看着自己嘴硬心软的好友，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声气，然后正色道，“你真的想记起来吗？”昸也慢慢的严肃起来，眼角红线再次妖异几分，“我想。”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再不想起来就会错过一些什么。
　　孟婆阖上眼睛，终究放弃一般从她的小木车下拿出一瓶血红的液体，“喝了吧。”昸刚想接过，孟婆却紧紧的捏着瓶子，孟婆对着她的眼睛十分认真的说，“一定要想好。”“我……想好了。”昸又想起那个连脸也看不清的人，心里坚定几分。
　　极冰之地
　　昸手中把玩着那个小瓶子，脸上极其罕见的漾开一个极大的笑容，然后打开瓶塞直接喝了下去，闭眼沉入记忆深渊里。
　　昸是四季神中最先诞生的，其次是厦、椿，最后便是那个与她牵绊最深的掌秋之神，湫。
　　湫诞生的时候昸已经成年，掌控了冬季之力，而冬季是最肃杀的季节，有着最强大的自然之力。
　　司命第一次要求昸保护湫长大，不让他夭折。湫是第一代秋神，所有的规则尚未制订，如果秋神夭折，人间就要面临饥荒，秋神再次诞生最少需要一个大圆满，相当于人间三百六十年，新生的人间绝对承受不起这样的灾难。所以他冒着被冬神打死的危险上门。昸眉眼轻挑，看了看那个咬着指头的团子，“好啊。”感觉很好欺负呢。
　　婴儿湫：？
　　司命呼出一口浊气，急匆匆的把秋神放下就跑。秋神呜哇一声哭出来，残暴的冬神冷着一张日天日地的祖宗脸手忙脚乱的哄孩子。后悔了。昸想。小小湫啊呜一声把昸纤长的指含进嘴里。好软，好暖。冰冷的指尖泛上了暖意。啊，算了。超级凶的冬神想道。
　　时光匆匆，秋神就在冬神鸡飞狗跳的放养里粗糙的长大了，不知道怎么就养成了顽劣调皮的性格。
　　孟婆：明明是被冰块养大的？
　　“师父。”湫推昸房间的门，用力一推竟然完全推不开。“……？”
　　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哈。”身形一幻化作了风顺着缝隙进了房子。“师父以为拦得住我吗？”
　　本来想冬眠的昸：……算了，反正都被吵醒了。
　　“湫。”“嗯。”湫看见师父难得认真的样子也认真了起来。
　　“很快就是你下界历劫的日子了，千万要小心。”
　　“我会的。”湫正色道，望着自己娇美的师父，就算为了你，我也要好好的过了这个劫。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熊孩子已经长成翩翩少年，昸欣慰的想，很快就能送出极冰之地了，能清静了。这么想着，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果然没过多久轮回镜就让司命通知湫历劫，可是特别的是，湫这次是和春神椿一起下界的。昸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奇怪。
　　湫走了，昸也沉睡了。
　　与此同时，人界的神之围楼也诞生了两个孩子，女孩名椿，男孩名湫。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再后来，女孩椿为了一个人类男孩，给神之围楼招来了巨大的灾难，男孩湫深爱椿，为了救她化作了人家风雨。
　　彼时冬神昸恰好醒来，眯着眼睛召唤她下放人界的一缕神魂，想要看看她的小崽子历劫历的怎么样了，然后发现她的小崽子已经没了。
　　昸：……？
　　气势汹汹的打开了极冰之地的门，直接去找司命。“我明明为他算过一卦，湫的劫难分明不是生死劫，为什么？”淡漠的眼角爬上一条妖异的血线。司命被全天庭最凶的冬神逮着衣袖，颤颤巍巍的拿出罗盘开始卜卦，本来害怕的不行，算完之后居然叹了口气。“昸，是因为你。”昸晃了晃神，居然有点手抖，“因为……我？”司命说到这不大敢说下去了。
　　“天帝……”天帝。昸一把将司命甩到地上，直接冲到天帝的议政厅。银色的纱衣已经变成了鲜艳张扬的大红，妖异的眸像含着冰。昸结术将所有阻挠她的神扔进了轮回镜，最后只剩下，在帝位上与她对视的天帝。
　　“理由。”昸言简意赅。“你太强了，而他……”天帝嗤笑，“是你唯一的弱点。”昸的手从指尖慢慢的染上冰霜。“他一直住在极冰之地，我找不到机会下手，可是他一历劫，不就是我下手的机会了吗？”天帝站起来。昸轻阖双眼，下一秒已经和天帝打了起来。明黄和银光纠缠在一起，就在银光即将吞噬明黄时，天帝红着眼睛说，“如果不是你下放那缕神魂到椿身上，湫又怎么会那么轻易的接近椿，还喜欢上她了呢。我只不过设计让鲲救了椿，这一切就这么进行下去了。都是因为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昸的眼神明显出现了一丝茫然，随后她将天帝打晕，也没了杀他的欲望，一个人迷迷愣愣的念叨，“喜欢？我喜欢什么？湫吗……”一个人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顺着登仙台就落了下去。
　　话说那天孟婆在桥上熬汤，被从天而降的红衣美人当头砸下，连老腰都快断了，虽然生气，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把她搬回自己家救了她。
　　昸在奈何桥旁住了很久，由此结下了自己这一生中唯一一个好友—阿姜。
　　她对阿姜讲了自己和湫，迷茫的问，“什么是喜欢，我真的喜欢他吗？”孟婆抱着她，晶莹的泪珠滚落，真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昸，你知道你说到他消散的时候，拳头都掐出血了吗。就在那一天，昸向孟婆要了一碗孟婆汤，“这个真的可以让我忘了他吗？”孟婆摇摇头，“如果再次遇到，你一定会有感觉的。”她璀然一笑，“没关系，忘了就好。”小兔崽子都死了，怎么就还指望老娘记着他……忘了就忘了，谁在乎。
　　第二天，昸决定去人界游历，辞别了孟婆。第二年，她回了极冰之地，带着一小团特别的风。
　　它很特别，当他和昸遇见之后，只要昸去到哪里，它也会跟着，是在一个掌海棠花生长的女孩那里遇见的。女孩名字很特别，和春神名字一样，她的身边陪着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男孩，鲲。
　　昸睁开眼睛，“湫……”居然，就是你啊。风听见她醒了，不顾大门阻碍，飘进来之后一直亲昵的依偎着她。昸有些苦涩的想：我喜欢他便罢了，他怎么会喜欢我。风看见她忧郁的表情，犹豫了很久，还是落地化作人身。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发现他的变化。风不高兴了，小心翼翼的亲了亲昸的额头，昸感觉到温润的触感，惊讶的抬头看见他，“湫……”
　　“别难过啊，我陪你。”湫认真说道。昸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结成晶莹的冰花。“好……你陪我。”一直陪着我。不管喜不喜欢，哪怕你忘了所有东西，也要陪着我。
　　时间已经过去了百年，昸再也没有冬眠过，每一日都伴着湫，一刻也不愿离开。直到某一天，她亲手养大的孩子以下犯上吻了她，她才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喜欢她，也只喜欢她。
　　“我的上神，喜欢椿是因为她身上有你的神魂。而喜欢你……”湫顿了一下，“还要解释吗？”
　　昸微微一笑，右手心绽开娇美的忍冬花，递给她最喜欢的人。湫亲吻她的指尖，“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