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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No.30《格尔尼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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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不是用来装饰公寓的。它是一种战争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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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红,天海真珠回到办公室。连续熬了这么多天,今天她打算早点回家,泡个澡好好睡一觉。
至于明天如何,再怎样都不会比她的人生还糟糕。
至于火神……只要不陷得太深,这个插曲或许很快就会过去。真珠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搬离那间公寓,一边往校门口走。
忽然一声闷响。
然后是疯狂尖叫声。从身后传来,十分尖锐,刺破了放学的喧嚣。
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但社团活动陆续开始,偶有学生抄近路经过。
此时,那里躺着一个人,和破碎的玻璃顶碎片。
校服。白色衬衫。深色裤子。
姿势扭曲。
周围有学生开始聚集,有人在喊“老师”,有人在尖叫,有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匝的一切仿佛被抽了真空,听不到任何声音。
真珠在混乱中拨开人群,只觉浑身血液凝固。
那个刚才还阴阳怪气威胁她的笠原正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看着九月的天空。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白,白得像美术馆里的大理石雕像。
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染红了灰色水泥地。
他的右手半握着,手指微微弯曲,攥着什么东西。
真珠蹲下来。
是一张纸。被血浸透了半边,但还能认出来,是学园祭的特等奖兑换券。
“天海老师!”有人在拉她,“别碰!等救护车!”
真珠被拽起来,踉跄着退后几步。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地上的笠原。
他躺在那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弧度。
警察来得很快。
问话、笔录、调查。
笠原的父母来了。他们穿着素净的衣服,表情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儿子一直有抑郁症。”笠原的母亲说,声音很平,“他最近情绪不好,我们知道的。”
警察问:“他有没有提过学校的事情?”
母亲摇头:“没有。他不太跟我们说话。”
父亲在旁边补充:“他从小就这样,想不开。我们带他看过医生,也去过……一些地方寻求帮助,但都没有用。”
警察又问真珠,毕竟那张兑奖券让她无法置身事外,而近来的流言都让她无法轻易摆脱嫌疑。
真珠说了实话,半真半假的实话。笠原同学来换过兑换券,想让她画画。仅此而已。
但让真珠感到奇怪的是,警察查了笠原的手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更没有发现那张她和火神的照片。
调查很快结束。结论是自杀,与学校无关,与老师无关。笠原的父母根本不想追究,他们好像急于给这件事情定论,从始至终没有质问过真珠,仿佛死的不是自己的儿子。
一切处理的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天灿亮一瞬,紧接着,沉闷的雷声穿透云层,给这座城市笼罩了一层钝痛的哀鸣。
真珠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给你的礼物,喜欢吗?真珠?”
真珠的手指猛地收紧。
京山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平静,带着一种信徒式的虔诚。
“那个孩子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他说,“他从小就听我的话,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惜他太脆弱了,这么快就用完了。”他语气轻松,丝毫没有惋惜之意,完全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是啊,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真珠感到极其愤怒,“你想做什么?”
京山昴笑了笑,“我自然不会让那些照片流出去,我的真珠是圣洁无暇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这只是一个警告。”
“京山,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大笑起来,“你还是那么天真,下场这种事我并不在乎。离家出走的这场叛逃游戏你如果还想玩,倒也无伤大雅,但是真珠,守好你自己,如果你不希望那个打篮球的小子也变成笠原这样的话。”
真珠心惊,“你要对他……”
没等真珠说完,对方将电话挂断。雨滴渐密,打在身上冷透骨髓。
深夜霓虹璀璨,脚下油门踩到底,雨刮器的速度开到最大,却擦不掉眼中上涌的泪意。
不要有事,一定不要有事。她祈祷着,连闯了两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公寓,气都不带喘的上楼,径直去敲502的门。
火神没有开灯。比赛赢了,他和大家一起庆祝,开心么?很开心,但总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他站在阳台,大概是不想被发现他在关注她,所以不敢开灯。她会困扰的。那天的话犹在耳畔,让他不敢轻易跨过界线。
每天早上出门他都有一种冲动,501的那扇门薄薄的,一脚就能踹开。他要是踹开了,就能看见她了,就能问她为什么不理他,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但他不敢。
他怕她看见他会跑。怕她看见他会躲得更远。怕她看见他会说出那句话,那句话他一直怕听到,但一直没听到。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句话一旦说出来,他就真的无法靠近她了。
想来也奇怪,分明之前那些年都是一个人过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打篮球。那时候没觉得什么,习惯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知道她站在玄关看他的时候眼睛会亮,知道她踮起脚亲他的时候手会攥他衣摆,知道她被他抱着的时候会软下来,知道她说“十七次”的时候是在嘴硬,其实她数了。
他知道这些了,就回不去了。
所以他只能等。
等到她愿意理他的那天,等到她愿意告诉他的那天,等到她不再躲他的那天。
如果等不到呢?
他不想这个。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他盯着屏幕,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她。
她吃饭了吗?她睡得好吗?她遇到什么事了?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他?
外面下雨了,很大的雷雨,声音震天响,他还是拉开阳台的门,看着对面那窗帘紧闭的落地窗,漆黑一片。
这么晚,她还没有回来。
雷声轰隆隆的,他自嘲的笑了笑,居然幻听敲门。
真珠敲了几下没人应,其实她在楼下就知道火神或许不在家,502没有开灯。
这么晚,比赛早就该结束。京山的警告声盘旋不停,她冲回自己的公寓,手忙脚乱的翻找,好在她还记得火神留给她的钥匙。
电闪雷鸣的天气最是难熬,以往的每一个雷雨夜她都在颤抖的发作中度过,那仿佛神迹的自然之力总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带回那个雨夜,车祸、鲜血、绝望……
可是今日大约是太过着急,她没能让自己沉浸在那种癫狂恐惧的情绪里,拉开四五个抽屉终于找到了那把钥匙,转头,自落地窗帘的缝隙中,借着刚好砸下来的闪电光,看到对面阳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口被恶魔的利爪撕开,脑海中浮现出清晰可怖的画面,只不过笠原扭曲的脸被火神代替。
她几乎是爬向门口,手抖的根本对不准钥匙孔,她只能狠狠咬一口手腕,疼到麻木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门开了。
火神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已经无法用狼狈形容。原来不是他听错,真的是她在敲门。
“天海小姐……”
“……你在阳台做什么?!”她牙齿还在打颤,她还以为、她还以为……
火神的心沉了一下,他被真珠目光中激烈的情绪烫到,舌头捋不直,“对、对不起……我不是要偷窥……我只是……”
太想你。
真珠的眼泪涌上来。
火神抬手想碰她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有些犹豫,“……能碰吗?”
那三个字让她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去擦她的眼泪,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凉的,湿的。
“你别哭……我不碰了,我也不看了……”
她却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砰嗵砰嗵,快得不像话。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一下一下撞在她眉心。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她攥住他的T恤,攥得很紧。
走廊里很静,只有声控灯亮着,嗡嗡地响。
靠近才发现她身上有些湿,火神叹了口气,将真珠拉进来,关上门,“我去找个毛巾,要赶紧擦干……”
他刚要转身,真珠却拉住他的手,下一秒,领口一紧,高大的身躯借着揪握的力道弯下去。
火神愣住。
她踮着脚,吻住他。她攥着他T恤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她没有停。
火神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感觉到她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想问她怎么了,想问她发生什么事了,想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跑过来。
但她的吻太用力了,用力得让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真珠觉得自己疯了。
但她控制不住。
京山的声音还在耳边,笠原的脸还在眼前,那些血、那个扭曲的姿势,它们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她怕。怕得要死。
怕明天躺在那里的人是眼前这个傻子。
怕他再也不会站在阳台上看她,再也不会敲门问“今天想吃什么”,再也不会用那种傻乎乎的笑对着她。
所以她必须确认。
确认他还活着。
确认他还在她身边。
火神被她亲得喘不过气,又不敢推开她。他只能捧着她的脸,试图让她停下来。
“天海小姐……”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挤出来,“等、等一下……”
她没等。
她的手松开他的T恤,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贴上来。
火神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
他反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压进怀里,低头加深这个吻。
外面雷声滚滚,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彼此的呼吸,只有彼此的温度。